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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灵隐寺 灵隐寺的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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灵隐寺的晨钟,隔着重重山林传来,一声,又一声,沉浑如古井投石。
芷兰扶着完颜守绪,沿着飞来峰的石阶向上。
石阶湿滑,生着青苔,他每走一步都要停顿喘息,额上冷汗涔涔。
十二个伤口在衣衫下渗出血丝,染红了包扎的白布。
“快到了。”芷兰低声说,手臂用力撑着他。
完颜守绪没说话,只抬头看向峰顶。
晨雾未散,林间有鸟惊飞,翅膀扑棱棱的声音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转过一道山弯,眼前豁然开朗。
一座小小的茶寮依崖而建,半悬在空中。
竹木结构,茅草覆顶,檐下悬着一串风铃,在晨风中发出零丁脆响。
茶寮前,一张石桌,三个石凳。
一个三四岁的沙弥,正坐在主位上,低头沏茶。
他穿着灰色僧衣,小小的身子裹在宽大的衣袍里,只露出一张圆润稚嫩的脸。
眉毛淡得几乎看不见,眼睛却极黑,极深,像两口古井,望不到底。
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
目光先落在芷兰脸上,停了停,闪过一丝极淡的、难以察觉的情绪——像是悲悯,又像是认命。
然后转向完颜守绪,那双孩童的眼,在一瞬间变得苍老如百岁老僧。
“来了。”他开口,声音却是稚嫩的童音,只是语调平静得不像孩子,“坐。”
芷兰扶着完颜守绪在石凳上坐下。
石凳冰凉,完颜守绪身形晃了晃,强撑着坐稳。
小沙弥将两盏茶推到他们面前。
茶是龙井,新采的,叶芽在青瓷盏中舒展,碧色澄澈,香气清幽。
“明前龙井。”小沙弥说,“今年春寒,茶发得晚,滋味却比往年醇厚些。”
他说话时,手上动作不停——烫杯、置茶、高冲、低斟,行云流水,是浸淫茶道数十年的老手才有的气度。可那双手,分明是孩童的手,肉乎乎的,指节处还有浅浅的窝。
完颜守绪盯着他,喉结滚动:“你……就是……”
“喝茶。”小沙弥打断他,自己先端起茶盏,凑到唇边吹了吹,小口啜饮。
喝茶的姿势也极老成,不像孩童模仿大人,倒像是这动作已做了千百年。
芷兰看向完颜守绪。他端起茶盏,手在抖,茶汤晃出几滴,落在石桌上,洇开深色的圆点。
茶入口,苦,然后回甘。一股暖意从胃里升起,蔓延到四肢百骸。完颜守绪苍白的脸上,终于有了一丝血色。
“好茶。”他低声说。
小沙弥放下茶盏,看着他:“伤如何?”
“死不了。”
“十二枪。”小沙弥的声音依旧平静,“杨家枪,枪枪要害。你能活到现在,是靠一口心气撑着。”
他顿了顿,补充道:“也是靠这位姑娘,昨夜为你杀的那七个人。”
芷兰浑身一震。
他怎么会知道?山神庙离灵隐寺三十里,昨夜暴雨,马蹄声都传不过来。
小沙弥似乎看出她的疑惑,淡淡一笑:“该知道的,自然会知道。”
他转向完颜守绪,那双深不见底的眼,像要将他整个人看穿:“你来找我,是想问三件事。”
“第一,你二哥杨无咎,为何会被英灵附体。”
“第二,你身上的伤,如何才能好全。”
“第三……”他顿了顿,声音更轻,“你的命数,该如何走。”
完颜守绪握紧茶盏,指节泛白:“请大师明示。”
“我不是大师。”小沙弥摇头,“我只是个修行未成的小沙弥。法号明尘。”
明尘。明心见性,尘缘未了。
“至于你问的三件事……”明尘又斟了一轮茶,茶香在晨雾中氤氲开,“先说第一件。你二哥,是自愿的。”
“什么?”
“杨再兴的英灵,需要一具肉身承载。二十年前,你父亲杨铁衣托孤时,将杨家枪和半部《武穆遗书》交给了李抱朴。那半部书里,记载着唤醒英灵的法子——需至亲血脉,心怀执念,于月圆之夜,以血祭枪。”
明尘的声音很轻,像在说一个古老的故事:“杨无咎那孩子,自小知道家仇。他想复仇,想光耀门楣,想……修仙得道。所以他自愿修习那半部书,自愿让先祖英灵入体。”
“只是他没想到,”明尘看向完颜守绪,眼中闪过一丝痛色,“英灵入体,需杀四十九人血祭。杀的越多,英灵越强,他自己的魂魄……就越弱。到第四十九人时,他便不再是杨无咎,而是杨再兴借尸还魂的傀儡。”
芷兰捂住嘴,才没惊呼出声。
“那……那要如何救他?”她颤声问。
明尘沉默良久,才道:“两个法子。其一,在他杀满四十九人前,毁去那杆枪,英灵自散。但枪毁,杨无咎的魂魄也会受损,轻则痴傻,重则丧命。”
“其二呢?”
“找人替他。”明尘的目光落在完颜守绪身上,“用至亲之血,引英灵入己身。从此你替他承受杀孽,替他修仙,替他……万劫不复。”
茶寮内一片死寂。
只有风铃声,零丁,零丁,敲在人心上。
完颜守绪忽然笑了,笑声嘶哑:“所以,大师是劝我选第二条路?”
“我不劝。”明尘摇头,“我只是告诉你,路在哪儿。选哪条,是你的事。”
他顿了顿,又道:“再说第二件事。你的伤。”
“枪伤好治,心伤难医。你身上这十二个血洞,是杨家枪所伤,枪上带着杨再兴的战场杀气,寻常药物无用。需用灵隐寺后山的‘金蝉草’,佐以我的血,连敷七日,方可痊愈。”
“你的血?”芷兰愣住。
明尘伸出小手,食指在茶盏边缘轻轻一划——一道极细的口子,渗出血珠。那血,不是鲜红色,而是暗金色,在晨光下泛着诡异的光泽。
他将血滴入完颜守绪的茶盏中。血入茶汤,竟不化开,反而凝成一颗小小的金珠,沉在盏底。
“喝了。”他说。
完颜守绪盯着那颗金珠,没动。
“怕我下毒?”明尘笑了笑,那笑容在孩童脸上,显得格外诡异,“我要杀你,不必用毒。昨夜你在山神庙,我就有一万次机会让你死。”
完颜守绪沉默片刻,端起茶盏,一饮而尽。
金珠入喉,化作一股灼热的气流,顺着经脉游走全身。
所过之处,伤口传来剧烈的刺痛,像有无数根针在扎。他闷哼一声,额上青筋暴起,汗如雨下。
芷兰慌忙扶住他:“怎么了?”
“无妨。”明尘淡淡道,“金蝉草的药力化开了。痛是好事,说明经脉未断,还有得救。”
果然,片刻后,痛感渐消,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温润的暖意,在四肢百骸流淌。完颜守绪苍白的脸上,终于有了正常人的血色。
他长长吐出一口气,看向明尘:“多谢。”
“不必谢我。”明尘摇头,“我救你,是有私心的。”
“什么私心?”
明尘没有立即回答。他起身,走到茶寮边,望向山下。
晨雾渐散,临安城的轮廓在远处若隐若现,屋舍连绵,炊烟袅袅。
“你看这临安城。”他轻声说,“一百年前,我战死小商河时,这里还叫钱塘。如今,它成了大宋的京城,歌舞升平,醉生梦死。”
他转过身,看着完颜守绪:“可这太平,还能撑多久?金国虎视眈眈,蒙古铁骑已踏破北地三州。朝廷呢?朝廷在做什么?求和,纳贡,杀忠臣,用奸佞。”
他的声音依旧稚嫩,话里的沧桑却重得压人:
“岳将军冤死风波亭,我战死小商河,韩世忠被贬,刘锜病逝……大宋的脊梁,一根根断了。如今剩下的,都是软骨头,都是蛀虫。”
完颜守绪沉默。
“你父皇完颜珣,是个人物。”明尘忽然话锋一转,
“他重用汉臣,推行汉制,是想学金世宗,做一代明君。他器重你,也是看出你有明君之相。”
“可惜,”他摇头,“你生不逢时。”
“金国朝堂,老派贵族把持大半。你推行汉制,触了他们的利益。你主战抗蒙,又触了主和派的脸面。你虽是皇子,可你不是女真人,你身上流着汉人的血。”
他走回石桌边,重新坐下,看着完颜守绪:“你父皇再器重你,可立储之事,不是他一人说了算。你要登基,难。非常之时,需用非常手段。”
明尘的声音忽然沉了沉,“你命中有大劫,应在三十七岁那一年。”
完颜守绪手指一颤:“什么劫?”
“天机不可尽泄。”明尘闭目片刻,忽道:
“我只告诉你,那一劫,关乎国运,关乎生死,关乎……你与两位兄长的最终了结。你避不开,躲不过,只能面对。”
他睁开眼,眼中悲悯如海:“守绪,你需记住——若那一日真的到来,不是你的错。不是你做得不好,只是……生不逢时而已。”
茶寮内一片寂静。风铃声停了,鸟啼声也歇了,只有山风穿过林梢的呜咽。
良久,明尘忽然问:“你们可读过《天龙八部》?”
芷兰怔了怔:“佛经中的八部天龙?”
“正是。”明尘缓缓道,“天、龙、夜叉、乾达婆、阿修罗、迦楼罗、紧那罗、摩睺罗伽。这八种神魔,看似高高在上,实则各有其苦。”
“天众有‘五衰’之苦,寿命将尽时,衣裳垢腻,头上花萎,身体臭秽,腋下汗出,不乐本座。”
“阿修罗终日与天争斗,嗔恨难消。”
“迦楼罗以龙为食,最终毒发身亡。”
他看向两人,稚嫩的脸上露出看透世事的沧桑:“世人只道神魔逍遥,却不知神魔之苦,尤甚凡人。便如这世间众生——”
“岳将军之苦,在忠而见疑,冤死风波亭。”
“杨再兴之苦,在战死沙场,尸骨无存。”
“杨家将七子去六子回,满门忠烈,凋零殆尽——这是杨家之苦。”
“你父亲杨铁衣,城破托孤,妻子被掳,自己生死不明——这是他的苦。”
“你二哥杨无咎,为报家仇,甘愿让英灵入体,如今魂魄将散——这是他的苦。”
明尘的目光落在芷兰脸上:“芷兰姑娘,你生于武林宗师之家,看似荣光,实则从出生那日起,肩上便压着家国重担。你爱上一个不该爱的人,日后要受千夫所指,万人唾骂——这是你的苦。”
最后,他看向完颜守绪,声音轻得像叹息:
“而你,守绪。你身上流着汉人的血,却长在金国的皇宫。你想做个明君,想救天下百姓,可金国朝堂容不下你,宋人视你为仇寇,蒙古要你的命,连你的两位兄长……将来也可能与你兵戎相见。”
“你爱这个姑娘,可她父亲要杀你,天下人要杀你,连你自己……都可能为了救兄长,选择变成怪物。”
“这,便是你的苦。”
明尘端起茶盏,茶汤已凉,他却不介意,缓缓饮尽:
“众生皆苦,无人例外。便如这杯茶,初尝是苦,细品回甘,最终……还是要凉的。”
他放下茶盏,看着完颜守绪:“我今日说这些,不是要你放弃。恰恰相反——”
“正因为众生皆苦,正因为前路艰难,你更要走下去。走到三十七岁那一劫,走到命运的尽头,走到……你能走到的最远的地方。”
“然后,回头看看这一路,对自己说:我尽力了。”
完颜守绪握紧茶盏,手微微颤抖。
许久,他才涩声问:“大师说这些……究竟想让我明白什么?”
“明白两件事。”明尘伸出两根手指,那手指肉乎乎,却仿佛有千钧之重,
“第一,你的苦,不是独一份。这世间人人皆苦,岳将军苦过,杨再兴苦过,你父亲苦过,你兄长正在苦——所以,不必自怜。”
“第二,”他收回一根手指,“正因为苦是常态,所以那一点点甜,才格外珍贵。比如——”
他看向芷兰,又看向完颜守绪:“比如你们此刻还能坐在这里喝茶,比如昨夜她为你杀人,比如你现在还能握着她的手。”
“这些甜,很小,很短暂,像晨露,像闪电,像泡影。但正是这些泡影,支撑着众生在苦海中,一步步往前走。”
茶寮内再次陷入死寂。
风铃声不知何时又响了。
林间有鸟啼,一声,又一声,凄清得瘆人。
良久,完颜守绪才开口,声音沙哑:“大师的苦心,我明白了。”
“明白就好。”明尘起身,从茶寮内取出一个小布袋,递给完颜守绪,
“里面是金蝉草,每日敷一次,连敷七日。七日后,你的伤可愈八成。剩下的两成,是心伤,药石无用,需你自己化解。”
他又看向芷兰:“芷兰姑娘,方才的话,你听进去了几分?”
芷兰咬紧下唇,没说话。
“不必现在回答。”明尘笑了笑,那笑容竟有几分慈祥,“日子还长,路还远。慢慢走,慢慢想。”
他转身,走向茶寮后的石径。小小的身影在晨雾中,竟有几分萧索。
“大师留步。”完颜守绪忽然开口。
明尘没回头,只是叹息一声,继续向石径深处走去。
稚嫩的童音随风传来,念的是佛经:
“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如露亦如电,应作如是观……”
明尘走入石径深处,身形渐渐模糊,最终化作一缕青烟,消散在晨雾中。
石径尽头,只留下一串小小的脚印,和一声几乎听不见的叹息:“三十七劫……若能渡过……便是……涅槃……”
声音渐远,终不可闻。
茶寮前,只剩下芷兰和完颜守绪。
茶已凉,风铃又响。
远处灵隐寺的钟声,再次敲响。
一声,一声,像在超度,又像在送别。
完颜守绪忽然剧烈咳嗽起来,咳得弯下腰,咳得撕心裂肺。
芷兰慌忙去拍他的背,却摸到一手湿热。
她低头,看见自己掌心——一片暗金色的血。
那是明尘的血,混合着完颜守绪的血,在晨光下,妖异如彼岸花开。
“你的伤……”芷兰声音发颤。
“无妨。”完颜守绪直起身,抹去嘴角的血迹。他看向芷兰,忽然笑了,笑容苍白,却温柔:
“芷兰,我们回青崖山庄吧。”
芷兰怔住:“可你刚才说……我爹可能会杀你。”
“让他杀。”完颜守绪握住她的手,掌心滚烫,“死在你爹手里,总好过死在自己兄弟手里,死在战场乱箭里,死在……变成怪物的路上。”
他看着她,眼中有什么东西,在这一刻彻底坚定了:
“但在那之前,我想堂堂正正站在你爹面前,告诉他,我喜欢他女儿。我想娶你,想和你过一辈子。哪怕这一辈子……只有一天。”
芷兰的眼泪夺眶而出。
她扑进他怀里,紧紧抱住他,像抱住最后一根浮木:
“好,我们回家。回青崖山庄。我爹要杀你,我先杀了他,再自杀。我们一家三口,黄泉路上作伴,谁也不孤单。”
完颜守绪笑了,笑着笑着,眼角有泪滑落。
他抱紧她,在她耳边轻声说:
“小傻瓜。我们要活着。好好活着。”
晨光终于完全破开云雾,洒在飞来峰上。
茶寮,石桌,碎瓷,凉茶。
还有相拥的两人,和那句轻得几乎听不见的誓言:
“我们要活着。哪怕与全世界为敌,也要活着在一起。”
远处山林,惊鸟再起。
这一次,不是因为钟声。
而是因为,马蹄声。
密集的,沉重的,从山下传来的,越来越近的马蹄声。
蒙古的铁骑,终于还是追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