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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午夜惊雷 午夜,惊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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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夜,惊雷炸裂。
芷兰从浅眠中惊醒,怀中的完颜守绪仍在昏睡,呼吸微弱如游丝。
她的第一反应是探他鼻息——还在。
又贴耳去听心跳——还在跳。
还好,都还在。
她轻轻放下他,摸到枕边的青霜剑。
剑出鞘的瞬间,寒光映亮她苍白的脸,也映亮她眼中骤起的警觉。
不对劲。
她靠近庙门,从门缝往外看。
暴雨如注,天地混沌。但就在这混沌中,有马蹄声由远及近——不是一匹,是一队。
蹄声急,沉,带着杀意。
她的心跳开始撞着胸腔。
七匹马冲破雨幕,停在庙前。
马上人翻身跃下,个个精壮,蒙古袍,貂皮帽,腰间弯刀在闪电下泛着冷光。
为首那人面上一道刀疤贯穿左脸,声音粗粝:
“昨夜抓的那金狗招了,带队的是完颜守绪。被杨无咎刺了十二枪,跑不远。这附近能躲的,只有这些破庙。”
旁边年轻人笑:“巴图大人,活捉金国三皇子,赎金够吃三辈子。”
“钱?”巴图冷笑,刀疤在闪电下狰狞如蜈蚣,
“钱是小事。杀了完颜守绪,嫁祸宋国。金国必起兵南征,宋金两败俱伤,我蒙古坐收渔利——这才是大汗要的大局。”
另一人迟疑:“可救他那女的,是青崖门李抱朴的独女……”
“杀。”巴图声音无温,“灭口。让青崖门以为是宋国朝廷动的手,江湖与朝廷对立,更合我意。”
他顿了顿,环视众人:“仔细搜。国师已带人往这边赶,天亮前务必找到。活要见人,死——”
“要见尸。”
话音落,芷兰的手心已湿透。
她退回干草堆,弯腰去抱完颜守绪。他仍昏睡着,眉头微蹙,像在做什么噩梦。
她咬紧牙,用尽力气将他拖到神像后——那里有个凹陷,勉强能藏人。
“你千万别醒。”她低声说,指尖轻抚过他冰凉的脸,“醒了……也别出声。”
说完,她提剑回到门后,屏息。
“吱呀——”
庙门被缓缓推开。
巴图第一个进来,手中火折“噗”地燃起。
昏黄的光照亮破庙,照亮地上的酒坛、吃剩的烧鸡、散落的油纸包。
“在这里!”有人惊呼,“东西还是温的!”
“就在附近!搜!”
巴图正要下令,芷兰动了。
她从门后阴影中甩手——一枚飞镖破空而出,精准钉入巴图握火折的手腕!
“呃啊——!”
巴图惨叫,火折脱手。他踉跄后退,一屁股坐在火折上,火苗“嗤”地熄灭。
庙内重归黑暗。
就在这电光石火的一瞬,芷兰从门后闪出,剑如毒蛇吐信。
“噗!噗!”
两剑,从背后刺穿最靠门的两人。剑尖透胸而出时,血喷在墙壁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两人甚至没来得及叫,便软软倒地。
芷兰收剑,重新隐入黑暗,背贴墙壁,心脏狂跳。
她杀人了。
生平第一次。剑尖刺破皮肉、穿透骨骼的手感还留在掌心——温热,黏腻,带着生命的重量。
她胃里翻涌,想吐。
“有埋伏!”
“在门外!追!”
剩下五人冲进暴雨。可外面漆黑如墨,雨大得睁不开眼。
马匹被雷声惊扰,嘶鸣踢踏。
巴图捂着手腕爬起,嘶吼:“回庙里!点上火!”
可火折已湿,怎么也点不着。
庙内死寂。只有雨声、雷声、马的嘶鸣,还有……神像后,一声极轻的呻吟。
完颜守绪在昏迷中动了动。
“后面有人!”巴图低喝,“包抄!”
五人分成两路,蹑手蹑脚逼近神像。
芷兰在黑暗中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
眼睛已适应黑暗,能模糊看见人影移动。
她看准最靠近的那个人,纵身跃起——
剑光如虹。
“噗嗤!”
长剑贯穿那人后背,从前胸透出。
那人闷哼一声,低头看着胸口的剑尖,似乎不敢相信。
芷兰抽剑,血喷了她一身。
温热,腥甜。
“在那边!”巴图怒吼。
恰在此时,一道闪电劈开夜空,将庙内照得亮如白昼。
所有人都看清了——一个白衣女子,提剑而立,浑身浴血。
脸上溅着血点,眼神却冷得像三九寒冰。
“青崖剑法……”有人认出来,“是李抱朴的女儿!”
话音未落,芷兰已动了。
惊鸿照影,身如鬼魅。又一剑,刺入另一人咽喉。
血从颈间喷出,在闪电映照下,像诡异的喷泉。
还剩三人。
芷兰退入黑暗,悄无声息贴墙移动。
她的眼睛已完全适应黑暗,而那三个蒙古人,在闪电过后的漆黑中,如盲人摸象。
她看准时机,又是一剑。
“啊——!”
惨叫声中,一人捂着胸口倒下。
“点灯!快点灯!”巴图嘶吼,声音已带恐惧。
可没有光。
芷兰蹲下身,摸到地上那枚带血的飞镖。
她瞄准庙外——一匹马。
飞镖破空,射中马臀。
“嘶——!”
马匹惊痛,疯狂踢踏,连带其他马也乱了。嘶鸣、蹄声、雨声、雷声混作一团。
“在门外!她跑了!”巴图带头冲向门口。
就在他跨出门槛的刹那——
芷兰蹲在门边黑暗处,长剑横扫。
青霜剑,削铁如泥。
剑光过处,巴图只觉得双腿一凉,整个人向前扑倒。
他低头,看见自己的两条腿,还站在门槛内。
而他的身体,已摔在门外暴雨中。
“啊啊啊啊啊——!!!!”
凄厉的惨叫撕破雨夜。血从断腿处喷涌,混着雨水,在地上汇成血河。
最后一名蒙古人吓傻了,转身想逃。芷兰从黑暗中扑出,一剑刺向他后心。
他回身用弯刀格挡——
“铛!”
弯刀断成两截。
剑势未停,贯穿他胸膛,将他钉在墙上。
又是一道闪电。
芷兰看见那张脸——年轻,或许不到二十岁,眼睛瞪得极大,满是惊恐。
血从嘴角涌出,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
芷兰拔出剑,他顺着墙壁滑下,在墙上拖出一道长长的血痕。
雷声滚滚。
庙内重归寂静。只有雨声,巴图在门外的惨叫,马的嘶鸣。
芷兰站在原地,握着剑的手在抖。她低头,看着满手的血,满身的血。
血腥味冲得她想吐,腿软得几乎站不住。
可她不能倒。
她踉跄走到神像后,完颜守绪仍昏睡着,对刚才的杀戮一无所知。
“我带你走。”她低声说,声音沙哑,“我们离开这儿。”
她背着他走出庙门。
巴图躺在雨水中,双腿已断,血快流干了,还在微弱地呻吟。
看见她,他眼中闪过怨毒,用最后的力气嘶吼:“国师……会找到你们……你们……逃不掉……”
芷兰看都没看他一眼,径直走向一匹还算安静的马。
她将完颜守绪扶上马背,自己翻身上去,坐在他身后,用双臂环住他。
“抓紧了。”她低声说,不知是说给他听,还是说给自己听。
一夹马腹,马匹冲进暴雨。
雨大得睁不开眼,雷在头顶炸响,闪电一道接一道,将山林照得鬼影幢幢。
她不知该往哪去,只能拼命向前,离山神庙越远越好。
马在泥泞中狂奔,她紧紧抱着怀里的人。
他的头靠在她肩上,呼吸微弱地拂过她颈侧。
不知跑了多久,雨渐渐小了。天边泛起鱼肚白,山林在晨雾中显露出轮廓。
她找到一处山洞,将马拴在洞外,背着完颜守绪进去。
洞里干燥,有野兽栖居过的痕迹,但此刻空无一人。
她将他放下,检查伤势——还好,伤口没有崩裂。
她又检查自己,除了几处擦伤,并无大碍。
她在洞口生了一小堆火,火光跳跃,映着他苍白的脸。
她打来溪水,一点点擦去他脸上、手上的血污。
又撕下衣襟,蘸水轻轻擦拭他干裂的唇。
“你什么时候才醒啊。”她低声说,眼泪毫无预兆地掉下来,滴在他脸上。
她慌忙去擦,却越擦越多。
最后她放弃,伏在他胸口,无声地哭。
哭昨夜那场杀戮,哭满手的血,哭这看不到头的逃亡,哭怀里这个不知能不能活下来的男人。
哭着哭着,她累极了,靠着他沉沉睡去。
再醒来时,天已大亮。
洞外鸟鸣清脆,阳光从洞口照进来,落在完颜守绪脸上。
他仍闭着眼,但脸色似乎好了些。
芷兰坐起身,忽然发现——自己的手,被他握在手里。
很轻的力道,但她感觉到了。
她猛地低头,对上他缓缓睁开的眼睛。
那双眼睛依旧清澈,依旧深邃,只是多了些茫然。
他看着她,看了很久,才哑声开口:
“你……受伤了?”
芷兰摇头,眼泪又涌上来:“没有。是你的血。”
他这才注意到她满身的血污,眼神一紧:“昨夜……有人来了?”
“蒙古人。七个。”芷兰声音发涩,“我……我把他们都杀了。”
说完,她紧紧盯着他,想从他眼中看到恐惧、厌恶、或是什么别的——任何一个正常人,听到一个女子一夜杀七人,都该有的反应。
可他没有。
他只是静静看着她,然后很轻、很轻地说:
“对不起。”
芷兰怔住。
“让你……为我杀人。”他声音很哑,每个字都说得很吃力,“我……不想看到……你手上沾血。”
芷兰的眼泪决堤。
她扑过去抱住他,哭得浑身发抖:“我不要你道歉……我要你活着……你活下来,比什么都重要……”
他任她抱着,手轻轻拍着她的背,像昨夜她哭时那样。
许久,芷兰哭够了,抬起头,眼睛红肿:“你饿不饿?我去找吃的。”
“不急。”他看着她,忽然问,“你第一次杀人……怕不怕?”
芷兰沉默片刻,点头:“怕。现在还在怕。”
“那为什么还要杀?”
“因为他们要杀你。”她说得理所当然,“他们要杀你,我就杀他们。”
完颜守绪看着她,看了很久,久到芷兰以为他要说什么深情的话。
可最后,他只是很轻地笑了笑:
“芷兰,你比我想的……还要勇敢。”
“我不勇敢。”芷兰摇头,眼泪又掉下来,
“我杀人时手在抖,杀完了想吐,现在还在后怕……我只是……不能让他们伤你。”
完颜守绪没说话,只抬手,用指尖轻轻擦去她的泪。
“别哭了。”他低声说,“再哭……我心要碎了。”
这话太温柔,温柔得让芷兰心颤。
她看着他,忽然想起前夜庙中那个吻,脸一下子红了。
完颜守绪似乎也想起了,眼神深了深,却没再提,只道:“扶我起来,看看伤势。”
芷兰扶他坐起,解开衣衫。十二个伤口已结了一层薄薄的痂,但周围红肿未消,有些地方还在渗血水。
“得找大夫。”芷兰声音发紧。
“不能回城。”完颜守绪摇头,“蒙古国师既已出动,临安附近必定布下天罗地网。回去是自投罗网。”
“那怎么办?”
完颜守绪沉吟片刻,忽然抬头看她:“芷兰,你可知……你大师哥杨无咎,近日为何总往灵隐寺跑?”
芷兰一怔:“你怎么知道?”
“我自然知道。”他苦笑,“因为我也该去那里。去见一个人。”
“谁?”
“一个……三四岁的小沙陀。”完颜守绪看着她,眼神复杂,“你该见过他的。在飞来峰,偏僻石窟前,与你大师哥对坐饮茶的那个。”
芷兰倒抽一口凉气:“你……你怎么知道?”
“因为他也该见我。”完颜守绪闭了闭眼,声音疲惫,“芷兰,带我去灵隐寺。我要见那小沙陀。很多秘密……只有他能解开。”
“可你的伤——”
“死不了。”他握紧她的手,掌心冰凉,“你昨夜为我杀七人,我若现在死了,对不住你流的血。”
他顿了顿,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
“带我去灵隐寺。见完那小沙陀,你要杀我,要救我,要带我回青崖山庄见你父亲——都随你。”
“但在这之前,让我去见见他。有些事……我想听听他怎么说。”
“好。我带你去。”
她扶他起身,重新包扎伤口,出去找了些野果,烤了只山鸡。
两人分着吃了,虽然简陋,却是一夜惊魂后第一顿安稳饭。
吃完饭,完颜守绪精神好了些,靠在洞壁,看芷兰收拾东西。
“芷兰。”他忽然唤她。
“嗯?”
“昨夜……谢谢你。”
芷兰转头看他,阳光从洞口照进来,在他脸上镀了一层金边。
他看着她,眼神温柔得像春水:
“谢谢你……为我活下来。”
芷兰鼻子一酸,强笑道:“你也得为我活下来。你答应过的。”
“我答应。”他认真点头。
“但现在,”他看向洞外,“我们得走了。蒙古人不会善罢甘休,国师很快会找到山神庙,顺着马蹄印追来。”
芷兰点头,扶他起身。两人共乘一骑,缓缓出了山洞,步入晨光。
完颜守绪沉默片刻,忽然问:
“芷兰。若我真跟你回了青崖山庄,你爹要杀我,你当如何?”
芷兰怔住了。
她从未想过这个问题。不,是她不敢想。
一边是生她养她的父亲,是家国大义,是三十年血海深仇。
一边是怀里这个为她连中十二枪、让她第一次心动、第一次杀人、第一次明白“不能失去”是什么滋味的男人。
她该如何选?
“我……”她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
完颜守绪笑了,笑容苍白而温柔:“不必现在回答。等从灵隐寺回来,你再告诉我。”
他伸手,轻轻握住她执缰的手:
“走吧。去灵隐寺。去见那个……能解开很多谜团的小沙陀。”
马匹踏着晨露,向着灵隐寺方向而行。
朝阳升起,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而前方等待他们的,是更深的迷雾,更痛的真相,和更残酷的抉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