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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山神庙 不知过了多 ...

  •   不知过了多久,芷兰醒了过来。

      意识清醒的刹那,她整个人惊坐而起,手已探向身边——触到的是温热的身体。

      穆易,不,完颜守绪,还安静地躺在干草上,面色苍白如纸,但胸膛仍微微起伏。

      她俯身贴耳去听,那心跳声微弱,却还在坚持。

      还好。还活着。

      芷兰长长呼出一口气,这才发现自己浑身酸痛,四肢像被拆过一遍。

      她扶着墙起身,走到庙门口,推开那扇破败的木门。

      天已大亮,雨后山林青翠欲滴,晨光穿过枝叶,在地上洒下斑驳金点。

      可眼前一片荒凉,只有蜿蜒的山道,不见人烟。

      她回头望向庙内,那个静静躺着的男人,心口骤然酸涩。

      昨夜种种,历历在目——他挡在她身前的背影,枪尖贯入身体时闷哼的声音,雨中他冰凉的手……

      “得弄点吃的。”她喃喃自语,也饿,也渴。更重要的是,万一他醒了,总不能两人困死在这破庙里。

      她走出山神庙,沿着山道往下。

      路湿滑,她几次险些摔倒,却咬牙坚持。走了约莫半个时辰,终于望见山脚有炊烟。

      是个小村庄,十来户人家,鸡犬相闻。

      芷兰用簪子当了钱,买了一大包东西:烧饼、卤牛肉、两只烧鸡、一袋还温热的肉包子。

      问遍了,没有清水,只有村民自家酿的米酒,她买了两坛。

      “姑娘,这酒烈,少喝些。”卖酒的老翁好意提醒。

      芷兰道了谢,抱着东西往回赶。

      山路难行,她走走停停,心里却只记挂着庙里那人——他醒了么?还喘着气么?

      回到山神庙时,已是午后。

      他仍那样躺着,连姿势都未变。芷兰冲过去,跪在他身边,颤抖的手探他鼻息——有,虽然微弱。

      又贴耳去听心跳——还在跳,虽然慢。

      她这才瘫坐在地,浑身冷汗。

      先吃东西。她告诉自己,得有力气,才能带他回城求医。

      没有水,她只好拍开一坛米酒,仰头灌了几口。

      酒很烈,入喉烧灼,却驱散了几分寒意。

      她撕了块烧饼,就着卤牛肉,大口吞咽。

      吃饱了,才有力气想事情。

      大师哥……怎么会变成那样?

      她想起小时候,杨无咎总背着她满山跑。她摔倒了,他蹲下来,对着她膝盖的伤口轻轻吹气:“芷兰乖,不疼不疼。”

      那样温柔的大师哥,昨夜却白衣浴血,眼中泛着妖异的红光,一枪一个,杀人如割草。

      真的是英灵附体?

      她听父亲说过杨家的旧事——

      杨无咎的祖父杨再兴,抗金名将,岳将军麾下猛将,最终战死小商河,身中万箭,尸体立而不倒,被金兵割去头颅。

      杨无咎的父亲杨铁衣,亦是抗金名将,当年临安城破,他是守城主将。城破时死战不退,最后下落不明,有人说死于巷战,有人说在城外村庄见过他。

      城破前,杨铁衣将幼子杨无咎托付给好友李抱朴。

      杨无咎的母亲当时身怀六甲,被金人掳走,不知所踪。

      杨铁衣的长子杨破军被师伯带走逃亡,也再无音讯。

      一门忠烈,家破人亡。

      可大师哥近来实在古怪。他总往灵隐寺跑,夜里回来,常在月下练枪。

      芷兰偷偷看过,他的枪法和父亲教的杨家枪已大不相同——更诡,更邪,每一□□出的角度都刁钻得不像人间招式。

      有一回,她忍不住尾随。

      大师哥去了灵隐寺后山的飞来峰,在一处极偏僻的石窟前,竟与一个三四岁的小沙陀对坐。

      两人似在交谈,但离得远,听不清。后来大师哥起身练枪,那小沙陀静静看着。

      练完,两人又坐下,小沙陀伸手比划,竟像是在……指点枪法。

      芷兰看得脊背发凉。一个三四岁的孩童,怎么可能?

      她从未敢告诉父亲。

      “呃……”

      一声极轻的呻吟,打断了芷兰的思绪。

      她浑身一震,猛地转头——

      干草堆上,那男人……睁开了眼。

      很慢,很费力,眼睫颤动数次,才终于睁开一条缝。

      那双眼睛原本清澈温润,此刻却蒙着一层灰雾,涣散,无神,像隔着一层毛玻璃看世界。

      芷兰的心跳骤然加快,她扑过去跪在他身边,声音发颤:“你……你醒了?”

      男人的嘴唇干裂,翕动几下,吐出模糊的气音:“水……水……”

      芷兰手忙脚乱将他扶起,让他靠在自己怀里,拍开酒坛,小心翼翼凑到他唇边。

      酒液润湿了他的唇。

      他喉结滚动,吞咽,却呛了一下,剧烈咳嗽,嘴角溢出酒液混着血丝。

      “慢点,慢点喝。”芷兰的声音是自己都未察觉的温柔。

      他缓了缓,又凑近坛口,一口,两口,三口……酒水入腹,他眼中那层灰雾似乎淡了些,有微弱的光透出来。

      “还……还要……”他声音嘶哑,却清晰了些。

      芷兰又喂他喝了几口。

      喝完,他靠在她怀里,微微喘息,眼神终于有了焦点,慢慢扫视四周,最后落在她脸上。

      “这里……是……哪里?”

      “城外山神庙。”芷兰低声说,“你伤得很重,等你好些,我带你回城找大夫。”

      男人没说话,只又看向酒坛。

      芷兰会意,继续喂他。

      他喝得慢,每喝一口,都要喘息片刻,胸口起伏牵动伤口,他眉头紧锁,却一声不吭。

      就这样喝了小半坛,他脸上竟有了一丝极淡的血色。

      “吃点东西。”芷兰撕了只烧鸡腿,递到他嘴边。

      他张嘴,努力咬下一块,咀嚼,吞咽。

      每一个动作都极其艰难,额上渗出细密的冷汗。

      可他不放弃,一口,又一口,将整个鸡腿吃完。

      然后,他又看向酒坛。

      芷兰忽然发现,这酒……似乎真能吊住他的命。他每喝一口,气息就稳一分,眼神就亮一分。

      她又拍开第二坛,继续喂。

      自己也喝了一口,烈酒烧心,她却终于问出那个憋了整夜的问题:

      “你昨晚……为什么要拼死救我?”

      “你明明可以逃的。你有武功,轻功也好,趁乱逃走,谁也拦不住你。”

      “为什么……要为我挡那十二枪?”

      她声音很轻,却带着压抑的颤抖。

      男人——完颜守绪,靠在她的臂弯里,静静看着她。

      看了很久很久,久到芷兰以为他不会回答了,久到庙外的日光都偏移了几分。

      他终于抬起手,指了指酒坛。

      芷兰喂他喝了一大口。

      酒入喉,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中蒙上一层复杂的雾气——是痛楚,是释然,是认命,是……温柔。

      “这话……我本不该说。”

      他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什么,“不过……我大概……活不过今夜了。”

      芷兰的心猛地一沉。

      “现在不说……”他喘息,唇角有血丝溢出,“就没机会……说了。”

      他歇了歇,又喝了一口酒,才继续说,每个字都像用尽力气:

      “人之将死……其言也善。”

      “我救你……是因为……”

      他看着她,那双深邃的眼,此刻清澈得能映出她苍白的脸。

      “因为我第一眼……就喜欢上你了。”

      “在面馆……你坐在窗边,低头擦手……那截手腕……白得像玉。”

      “后来在醉仙楼……你问我‘缘分’时的眼神……让我想起……我母亲。”

      “我对你……有爱意。”

      “我愿意……为你去死。”

      话音落,庙内死寂。

      芷兰呆呆看着他,脑子里一片空白。

      她想过很多理由——或许是为了破坏武林大会的某种算计,或许只是江湖道义……

      却从未想过,是这个。

      这个最简单,最纯粹,也最……要命的理由。

      眼泪毫无预兆地滚落。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只猛地抱住他,嚎啕大哭。

      哭得浑身发抖,哭得撕心裂肺。

      哭这荒谬的命运,哭这无望的爱意,哭这个为她连中十二枪、现在躺在她怀里说“活不过今夜”的男人。

      完颜守绪任她抱着,手轻轻拍着她的背,像哄孩子。

      良久,芷兰哭够了,泪眼朦胧地抬起头。

      他又喝了口酒,继续说,声音平静得像在说别人的事:

      “我的真名……完颜守绪。”

      “我的祖父……是杨再兴。”

      “我是汉人。”

      芷兰浑身一震。

      虽然早有猜测,可亲耳听到,仍是惊雷贯耳。

      她细细看他的脸——眉眼,鼻梁,下颌的线条……真的,和大师哥有五六分相似。

      只是大师哥气质温厚,而他,即便重伤至此,眉宇间仍有抹不去的贵气与坚执。

      那是长在权力中心、历经生死淬炼才有的眼神。

      “我母亲……是金国皇妃。”他低低说,“汉人,被掳去的。我的名字是我父皇起的。”

      “我父皇……金国皇帝完颜珣……他待我严厉……但也器重我。”

      “我本有……很多事要做……”他眼中闪过痛色,“可惜……功败垂成……”

      他突然顿住,眼神变了变,像在挣扎什么,最终只指了指酒坛。

      芷兰喂他连喝几大口。

      酒液顺着他下颌流下,混着血,滴在她手上,滚烫。

      他的脸色竟真的红润了些,呼吸也急促起来。

      他抬起头,看着她,眼神灼灼,像有两簇火在烧。

      “芷兰……”他声音忽然清晰了许多,“死之前……我想亲你一下。”

      芷兰的脸“轰”地烧起来。

      她怔怔看着他,脑子里一片混乱。这要求太过唐突,太过逾矩,她该拒绝,该生气,该……

      可看着他苍白的脸,染血的唇,还有那双映着她身影的眼睛——

      想到他可能真的活不过今夜,想到此生或许再无相见之日。

      她竟……轻轻点了点头。

      完颜守绪笑了。很淡的笑,却像破开乌云的月光,照亮了他整张脸。

      芷兰闭上眼,感觉到他冰凉的手抚上她的脸颊,很轻,很珍惜。

      然后是他的唇,落在她额头上,温柔得像一片雪。

      接着是眉心,鼻尖,脸颊……

      最后,停在唇上。

      很轻的一个吻,带着酒气和血腥味,却温柔得让她心碎。

      她颤抖着回应,眼泪又涌出来,滑过脸颊,流进两人相贴的唇间,咸涩,滚烫。

      不知过了多久,他缓缓退开,额头抵着她的额头,喘息。

      “此生……无憾了。”他低声说,满足得像得到了全世界。

      顿了顿,又说:“我累了……想睡一会儿。”

      “不,别睡!”

      芷兰紧紧抱住他,“你睡了……可能就醒不来了……”

      “不会。”他笑了笑,闭上眼,“你在这儿……我舍不得死。”

      话未说完,他已沉沉睡去。

      芷兰抱着他,感觉到他的呼吸渐渐平稳,心跳虽然微弱,却稳了。

      她轻轻将他放平,让他枕在自己腿上,然后俯身,在他耳边低声说:

      “那你一定要醒来。”

      她抱着他,像抱着易碎的珍宝。庙外天色渐暗,暮色四合,山林重归寂静。

      她不知道他能不能活下来。

      不知道未来会怎样。

      不知道这乱世中,这份不合时宜的爱,能走多远。

      但此刻,她只想他活着。

      活着,就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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