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黑衣人 临安城的夜 ...
-
临安城的夜色沉得透不过气。
青崖山庄宴客厅里,烛火摇得人心慌。
李抱朴举杯的手在抖,酒溅出来,像血。
“李某无能……愧对诸位英雄。”
满桌杭州菜无人动筷。
少林玄悲、武当清虚、北方丐帮裘百烈、蒙古国师巴尔哈、西夏国师野利昌——五张脸在烛光下明暗不定。
清虚道长捻着胡须,吐出三个字:“鬼杀人。”
穿堂风过,烛火齐倒。
裘百烈下首的年轻人轻笑了一声。二十出头,丐帮服,补丁齐整,一张脸平平无奇,唯有一双眼沉静得吓人。
“沈默,不得无礼。”裘百烈瞪他。
被唤作沈默的年轻人抬眼,谦卑一笑:“弟子只是觉得,若真有鬼,也该是宋国的鬼——毕竟,朝廷想北伐,攘外必先安内。最希望破坏武林大会的就是他们。”
他目光扫过桌尾的巴尔哈和野利昌。
巴尔哈饮尽马奶酒,汉语生硬:“我不同意。大宋希望北伐,我蒙古愿与大宋结盟,南北夹击金国。”
“话说得好听,”裘百烈冷笑,“你们蒙古铁骑去年不还踏破北地三州?”
“此一时,彼一时。”巴尔哈面不改色,“灭了金国,再谈不迟。”
话赤裸,气氛僵。
清虚道长忽然开口:“贫道验尸,发现一事蹊跷——所有死者颈间,都有一道极细伤痕,非刀剑所致,倒像……枪尖挑的。”
“枪?”裘百烈皱眉,“李掌门,令徒杨无咎用的不就是杨家枪?”
所有目光投向李抱朴。
李芷兰坐在父亲下首,手心渗汗。
“无咎的枪法是家传。”李抱朴缓缓道,“但他昨夜一直在房,有弟子为证。”
巴尔哈忽然笑了:“可我听说,贵徒这几日精神不济,时常梦游?”
李抱朴霍然抬头:“国师从何处听来?”
“做国师的,总要有些耳目。”巴尔哈撕了块羊肉,“不过比起这个,我更在意另一事——金国三皇子完颜守绪,诸位可听过?”
芷兰的筷子“啪”地掉在桌上。
她慌忙去捡,听见心跳撞耳膜。
守绪。
穆易玉佩上那两个字。
“完颜守绪?”裘百烈沉声,“自然听过。去年太原之战,此人率三千铁骑,硬挡蒙古八千大军,武功深不可测,用兵如鬼。”
巴尔哈点头:“此子不简单。我蒙古探子来报,他一月前离开中都,南下方向——正是临安。”
满座哗然。
野利昌嘶哑开口:“我西夏探子听过一个传闻。说完颜守绪生母,不是女真人。”
“是什么人?”
“汉人。”野利昌一字一句,“二十年前临安城破,有个汉人女子被掳去金国,送进皇宫,成了金国皇帝的妃子。据说完颜珣给那个孩子留了枚玉佩,上面刻着两个字——”
芷兰呼吸停了。
她看见沈默放下筷子,端起酒碗。碗沿抵唇,却不喝。
“什么字?”
野利昌吐出那两个字:“守、绪。”
芷兰猛地捂嘴。袖中玉佩烫得像火炭。
守绪。守绪。
不是穆易。是完颜守绪。
那个在面馆温润含笑的客商,那个说“浮萍无根”的孤寂人,那个讲“梦里杀人”故事的神秘男子——
是她该恨之入骨的敌国皇裔。
可她为什么……恨不起来?
“汉人所生又如何?”裘百烈冷笑,“非我族类,其心必异。”
巴尔哈点头:“所以今夜,我们设个局。”
“什么局?”
“守夜。所有人一起,守在山庄各处。凶手若再来,必叫他无所遁形。”
李抱朴沉吟片刻,拍案:“好!”
芷兰忽然起身:“父亲,我也——”
“你回房去!”李抱朴厉声打断,“今夜不准出门!锁门,听到任何动静都不许出来!”
芷兰咬唇,低头退出。
转身刹那,她瞥见沈默抬眼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深得像古井。
子时,山庄死寂。
芷兰躺在床上,睁着眼。袖中玉佩冰凉,她摸出来,月光下看那两个字——守绪。字迹清俊,笔锋里藏着刀剑气。
穆易。完颜守绪。
窗外传来“咔哒”一声。
瓦片松动。很轻,在死寂夜里清晰如鼓点。
她悄声下床,贴门缝往外看。
廊上无人。月光如水,泻在青石板上,白得瘆人。
然后她看见了。
东厢第三间——大师哥的房门,悄无声息开了。
一道白影闪出来,动作僵硬如提线木偶。
杨无咎。白色中衣,赤脚,提着那杆铁枪。
枪尖泛幽蓝的光。
他走到院中,停下。抬头,看天。
月光照在他脸上。芷兰捂嘴——他的眼睛睁着,可瞳孔空洞。嘴角微扬,挂着一抹诡异的、满足的笑。
然后他开始舞枪。
胡乱挥、扫、刺。枪风呼啸,卷落叶。
动作越来越快,快成虚影。枪尖划空,发出尖锐嘶鸣——像无数冤魂哭嚎。
芷兰浑身发冷。
远处突然传来尖啸:“走水了——!!!”
东北角火光冲天。紧接着西北、东南……四处火起,浓烟滚滚。
“调虎离山!”有人怒吼,“快去救火!”
脚步声杂乱。守夜高手冲向火场。
院子里,杨无咎停下了。
他缓缓转头,看西厢——那里住着八位掌门。
然后他动了。
不是走,是飘。赤脚点地,无声无息,像白影滑过月色。眨眼到西厢第一间房前。
枪尖轻挑。
门闩断裂。
里面惊喝:“谁?!”
回答是枪尖贯入胸膛的闷响。
“呃啊——!”
惨叫戛然而止。
芷兰瘫坐在地,手脚冰凉。她看着白影闪进第二间、第三间……每进一间,都传来短暂打斗,然后惨叫,血肉撕裂声。
太快了。快得不像人。
第八间房门挑开时,崆峒掌门傅云岫冲出来,长剑直刺杨无咎面门:“妖孽受死!”
杨无咎不躲不闪,枪尖一抖。
“铛!”
长剑断三截。
傅云岫脸色剧变,疾退。枪尖如毒蛇吐信,刺穿他咽喉,将他钉在墙上。
血,顺墙淌下。
杨无咎拔枪,转身。
月光下,他白衣溅血,枪尖滴血,脸上那抹诡异的笑更浓了。
眼睛,开始泛红光。
“无咎!!!”
李抱朴从天而降,长剑出鞘,剑光照亮半个院子。
“孽徒!还不醒来!”
杨无咎缓缓转头,看师父。他歪了歪头,像在辨认,然后咧嘴笑了。
那不是杨无咎的笑。
是另一个人的笑。古老,残忍,带着铁与血的味道。
“李……抱……朴……”他开口,声音嘶哑重叠,像两个人同时在说,“三十年了……你还认得我么……”
李抱朴瞳孔骤缩:“你……你是……”
那人并不回答,但顷刻之间,风云变色。
杨无咎仰天长啸,啸声震得屋瓦齐鸣。
他周身涌起血红气流,长发狂舞,眼中红光暴涨。
一□□出。
没有技巧,没有变化,只有纯粹的力量。枪尖所过,空气炸裂。
李抱朴横剑格挡。
“铛——!!!”
剑断了。
李抱朴倒飞出去,撞塌半边墙壁,喷血。
“爹!”芷兰尖叫冲出。
杨无咎缓缓转头,看她。那双血红的眼里,有挣扎,有痛苦,但更多的是……贪婪。
“至……亲……之……血……”
他一步步走来,枪尖拖地,划出刺耳声响。
芷兰转身就逃。
身后风声已至。她回头,看见枪尖在眼前放大——
“铛!!!”
一柄长剑破空而来,硬生生架住铁枪。
火星四溅。
一道黑影落在芷兰身前,黑衣蒙面,只露出一双眼。
那双眼在月光下,清澈,温润。
芷兰怔住了。
这双眼……她见过。
黑衣人一言不发,反手抽剑——不是软剑,是三尺青锋,寒光凛冽。
他踏步上前,剑如游龙,直取杨无咎咽喉。
杨无咎狂笑,铁枪横扫。
“铛铛铛——!!!”
金铁交鸣震耳欲聋。黑衣人剑法精妙,却每一击都被铁枪震得虎口发麻。
杨无咎力大无穷,枪法大开大合,每一枪都带着千钧之力。
第十招,黑衣人剑尖擦过杨无咎左肩,带出一串血花。
杨无咎眼中红光更盛,一枪砸下。
黑衣人横剑硬挡。
“噗——”
一口血喷在蒙面巾上。他踉跄后退,剑身已弯。
“走!”他一把抓住芷兰手腕,转身就逃。
杨无咎长啸追来,速度快如鬼魅。
枪尖在月光下划出幽蓝弧线,直刺芷兰后心。
黑衣人猛地转身,将芷兰护在身后。
“噗嗤——”
枪尖贯入他右胸。
“呃!”他闷哼一声,左手死死抓住枪杆,右手剑反削杨无咎手腕。
杨无咎抽枪,血流如注。
第二枪又至,刺穿黑衣人左肩。
第三枪,右腹。
第四枪,左腿。
芷兰疯了似的想冲过去,却被黑衣人一把推开:“跑!!”
她不跑,反而扑回来抱住杨无咎的腿:“大师哥!你醒醒!你看看我是谁!”
杨无咎低头,血红的眼里闪过一丝茫然。
但很快,贪婪重占上风。他抬脚,将芷兰踢飞出去。
芷兰撞在墙上,喉头一甜,血从嘴角溢出。
黑衣人见状,目眦欲裂。他挣扎起身,再次挡在芷兰身前。
第五枪,第六枪,第七枪……
枪尖一次次刺入他身体。血染透了黑衣,滴在地上,汇成一滩。
可他始终站着,死死护着身后的人。
第八□□穿他小腹时,他终于跪倒在地,剑插进青石板,支撑着不倒下。
第九枪,贯胸而过。
“咳……咳咳……”血从他蒙面巾下涌出,滴在芷兰脸上,滚烫。
杨无咎拔出枪,枪尖滴着血。他再次举枪,对准芷兰。
黑衣人用尽最后力气,扑过去,用身体挡住枪尖。
第十枪,第十一枪,第十二枪……
“不——!!!”芷兰尖叫,扑过去抱住黑衣人,“不要杀了!不要杀了!!!”
杨无咎眼中红光闪烁,枪尖停在半空。
“大、师、哥……”芷兰泪流满面,嘶声喊道,“你看看我!我是芷兰啊!那个小时候你背着满山跑、摔倒了你会给我吹吹的芷兰啊!你怎么变成了杀人狂魔?!你怎么变成了这个样子?!”
杨无咎浑身剧震。
眼中红光剧烈闪烁,时而盛,时而衰。
他抱头嘶吼,声音痛苦:“芷……兰……走……快走……”
“大师哥!”芷兰哭喊。
红光终于渐渐退去。杨无咎眼中的血色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片茫然。
他呆呆站着,枪从手中滑落,“哐当”坠地。
然后他直挺挺倒下,昏死过去。
芷兰瘫坐在地,浑身发抖。
她看向怀里的黑衣人——他已经不动了,只有胸口微弱起伏。
“你……你撑住……”她哽咽着,拼命将他背起来。
好重。可她咬着牙,一步,一步,往外走。
血从黑衣人身上淌下来,染红她的衣裳,染红她走过的路。
她不知哪来的力气,背着他,穿过火海,穿过废墟,穿过那些横七竖八的尸体。
逃出山庄时,天边响起惊雷。
大雨倾盆而下。
芷兰在雨中踉跄奔跑,分不清脸上是雨是泪。
她不知跑了多久,直到双腿再也抬不动,直到看见前方山壁下,有一座破败的山神庙。
她背着黑衣人冲进去,将他轻轻放在一堆干草上。
“醒醒……你醒醒……”她颤抖着去探他鼻息。
微弱得几乎感觉不到。
“不要死……求求你不要死……”她撕下衣襟,想给他包扎,可伤口太多了,十二个血洞,每一个都在汩汩冒血。
她的手抖得厉害,怎么也止不住血。
最后,她终于想起什么,颤抖着手,去揭他脸上的蒙面巾。
湿透的黑巾粘在脸上,她小心翼翼揭开。
月光从破庙顶的窟窿照进来,照在那张脸上。
剑眉,高鼻,薄唇——苍白得没有血色,可那张脸,她死都认得。
穆易。
完颜守绪。
芷兰的手僵在半空,眼泪汹涌而出。她终于明白,为什么他那双眼让她觉得熟悉,为什么他舍命救她,为什么他看她的眼神,总是藏着说不出的痛楚。
“是……是你……”她喃喃,忽然抱住他,嚎啕大哭,“为什么是你……为什么偏偏是你……”
怀里的人一动不动,只有胸口极其微弱的起伏,证明他还活着。
芷兰哭够了,抹了把脸,开始撕自己的衣裳。
里衣,中衣,外衫——能撕的全撕成布条,一层层缠在他伤口上。
血很快浸透布条。她再缠,再浸透,再缠。
“不准死……你听见没有……你欠我那么多解释,不准死……”
她一边哭一边缠,手指冻得发紫,却不停。
缠完所有伤口,她脱掉自己湿透的外衫,盖在他身上。
然后她躺下来,侧身抱住他,用自己的体温去暖他冰凉的身体。
“不要死……”她把脸贴在他心口,听着那微弱的心跳,“你若死了……我恨你一辈子……下辈子也恨你……”
雷声滚滚,大雨如注。
破庙里,她抱着他,像抱着全世界最后一点温暖。
不知过了多久,她也精疲力竭,意识渐渐模糊。
在彻底陷入黑暗前,她感觉到,怀里的人,似乎……动了一下。
很轻。
轻得像错觉。
但她的手,被他冰凉的手指,轻轻握住了。
握得很紧,很紧。
也许,也是错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