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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血线 天没亮透, ...

  •   天没亮透,山庄就乱了。

      芷兰是被哭喊声惊醒的。

      推开门的瞬间,浓烈的血腥味混着晨雾涌进来,呛得她喉头发紧。

      “小姐!小姐!”阿福连滚带爬冲进院子,脸色白得像糊窗的纸,“又、又死了十二个!三个掌门,九个门徒……死得邪门啊!”

      “我爹呢?”

      “在山庄门口!那、那里……”阿福说不下去了,只指着前院方向,手抖得厉害。

      芷兰披衣疾步穿过回廊。经过演武场时,她余光瞥见地上躺着几具蒙白布的尸首——白布已被血浸透,边缘渗出暗红色的液,在青石板上洇开一朵朵诡异的花。

      她别过脸,加快脚步。

      山庄门口已围得水泄不通。

      一道血线,工工整整横在大门前两丈处,从东墙根画到西墙根,笔直得像用墨斗弹过。

      血线上方,八个触目惊心的血字:

      越此血线者,死!!!

      字迹已干透发黑,却无一只苍蝇敢落。

      晨风吹过,只扬起淡淡铁锈味。

      线外青石板上,倒着六具尸首。

      芷兰一眼认出那些青崖门弟子的衣裳。

      六个人,死相平静得诡异。

      李抱朴站在血线内侧,白发在晨风中散乱如草,声音沙哑,“杨无咎呢?”

      弟子们面面相觑,无人应答。

      “我问你们,杨无咎在哪儿?!”

      “大、大师兄他……”一个年轻弟子结结巴巴,“好像还在睡……”

      “睡?”李抱朴声音陡然拔高,“去!把他给我拖来!”

      很快,杨无咎被两个师弟架来了。

      他只穿着中衣,头发散乱,眼眶下一片浓重的乌青。

      更让芷兰心惊的是他的眼神——涣散,空洞,看着前方却像什么都没看见。嘴角微张着,却发不出声音,整个人像一具被抽走魂魄的傀儡。

      “你昨晚去哪儿了?”李抱朴上前一步,猛地抓住他手腕。

      杨无咎木然道:“睡觉……”

      “睡觉?”李抱朴冷笑,可把脉的手指却几不可察地顿了顿。芷兰看见父亲脸色微变,但很快恢复如常。

      “滚回去洗漱!”李抱朴松开手,声音沉如铁,“收拾好了来见我!”

      杨无咎被搀走时,芷兰的目光落在他手腕内侧——一道新鲜的血痕,很细,像被极细的丝线勒过。伤口边缘整齐,不似挣扎所致。

      “芷兰。”李抱朴转向她,语气不容置疑,“今日你留在山庄,哪儿都不许去。”

      “父亲,我与那位穆公子约好了今日看货——”

      “还看什么货!”

      “武林大会上千人要吃饭,”芷兰压低声音,“况且那人行迹可疑,女儿想借看货之机再试探一番。若让师兄弟去,反倒打草惊蛇。”

      李抱朴沉默片刻,终于点头:“带八个人,寸步不离。”

      他瞪向阿福:“你也去!”

      阿福的脸一下子白了。

      醉仙楼今日清冷得反常。芷兰踏入时,二楼传来那个清朗嗓音:

      “芷兰姑娘,这边请。”

      穆易独坐窗边,一身竹青长衫衬得他肤色冷白。面前一壶酒两只碗,看见她上来,嘴角微扬——那笑意里像藏着什么说不清的东西。

      穆易倒酒,将碗推到她面前:“货已送到贵山庄厨房了。”

      芷兰一怔。

      “今早天没亮送去的,”他抿了口酒,动作不紧不慢,“走的后山小路——血线只画在正门,后山没有。凶手只盯着前头,顾不上后面。”

      这话说得……像他知道凶手是谁。

      “穆公子不怕?山庄里死了那么多人。”

      “怕什么?”穆易笑了笑,笑容里有种疏淡的意味,“凶手杀的是武林高手,又不是做买卖的。再说了——”

      他放下酒碗,目光穿过琥珀色酒液看她:

      “凶手就在山庄里头,我离得远着呢。”

      芷兰手指在桌下收紧。

      他说得那样随意,可那句“凶手就在山庄里头”,像根冰冷的针,直直扎进她心里。

      店小二端菜上来。西湖醋鱼、龙井虾仁、藕粉桂花糕……摆了满桌。

      阿福的眼睛立刻亮了。

      穆易举杯:“先喝一杯压压惊。”

      酒入喉温热,却暖不了心里蔓延的寒意。

      阿福几杯下肚,胆子大了,话也多了:“穆公子,你是不知道昨晚多吓人!那六个师兄弟死得邪乎——”

      他比划着:“有一个,四肢被反向折断,骨头没碎,就是拧过去了!你说这得多大劲?”

      穆易淡淡道:“人骨反向折而不碎,需内力极深、手法极巧。是巧劲,非蛮力。”

      “对对对!仵作也这么说!可谁有这本事?”

      穆易没答,只看了芷兰一眼。

      那一眼极快,却让芷兰心头一紧。

      阿福继续道:“还有一个,胸腔塌陷,像被千斤重物压过,可石板完好!要是石头砸的,地上总该有个坑吧?”

      穆易:“内力凝聚一点,不透体外。高手中的高手。”

      阿福咽了口唾沫,压低声音:“最邪门的是,一个临死前用血写了俩字——‘大师’!第三个字只写一竖就断气了。”

      他说完,自己先打了个寒颤。

      芷兰盯着穆易的脸,想从上面找出蛛丝马迹。

      他面色如常,只端起酒碗又抿了一口,缓缓放下。

      “‘大师’……”他重复了一遍,嘴角微微扬起,“那第三个字,会是什么呢?大师兄?大师父?还是……大师哥?”

      芷兰的手猛地攥紧了酒碗边沿。

      大师哥——杨无咎。

      穆易的目光与她在空中相碰。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里,映着她微微发白的面容,也映着某种她看不懂的、幽暗的东西。

      “穆公子似乎对这事很感兴趣?”

      “做买卖的,什么都得感兴趣。不然货卖给谁?”他夹了块藕粉桂花糕,放进嘴里慢慢嚼着,嚼完了才说,

      “不过话说回来,这案子确实有意思。外人进不来,血线画在正门口,说明凶手对山庄地形了如指掌——知道正门是唯一出入口,知道后山有小路,知道巡夜路线,知道各派掌门住哪间房。”

      他一字一顿,清晰得让人心头发毛:

      “这凶手,不是外人。”

      阿福倒吸一口凉气:“穆公子,你是说……凶手是我们山庄里的人?”

      穆易不点头也不摇头,只端起酒碗,朝阿福遥遥一敬:“阿福兄,这话是你说的,我可没说。”

      芷兰的心往下沉。

      她想起杨无咎今早的模样——眼圈乌青,神情恍惚,问他昨晚去哪儿,只木然说“睡觉”。还有那行未写完的血字:“大师……”

      大师哥。

      她不敢往下想。

      穆易似乎看穿了她的心思,忽然开口,声音放得极轻:“芷兰姑娘,你在想什么?”

      芷兰抬起头,对上他的目光。

      他眼里的笑意淡了几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认真的、几乎可以称之为温柔的东西——可那温柔底下,又像压着别的什么。

      “我认识一个人,”他轻声说,像在讲一个遥远的故事,“从小被师父养大,武功高强,性情孤僻。所有人都觉得他是个好人,连他自己都这么觉得。”

      他顿了顿,目光飘向窗外烟雨朦胧的江面。

      “可有一天,他发现自己在梦里做了一些事——醒来之后,全不记得。那些事,是他最亲近的人告诉他的。”

      芷兰的心跳漏了一拍。

      “然后呢?”她听见自己的声音有些发涩。

      穆易转回头,看着她。

      “然后他就开始害怕睡觉。”他说,每个字都像坠着重量,

      “因为他不知道,闭上眼睛之后,那个‘自己’会做出什么事来。”

      窗外秋风掠过江面,吹起芷兰额前的碎发。

      她忽然觉得后背发凉,那股寒意从尾椎骨一路爬上脊背。

      大师哥今早那副没睡醒的样子,那双布满血丝却空洞的眼睛,师父把脉时那一瞬间变了的脸色……

      “穆公子说的这个人……”她听见自己问,“现在在哪儿?”

      穆易沉默了。

      沉默得那样久,久到隔壁桌的客人起身结账离去,久到阿福又啃完了一只鸡腿,久到窗外的天色都似乎暗了几分。

      然后他笑了,笑容里有一丝淡淡的、说不清是苦涩还是自嘲的意味。

      “远在天边,近在眼前。”

      他举起酒碗,对着芷兰遥遥一敬:“不过那是他的事,与这个案子无关。我只是随口说说,姑娘别往心里去。”

      芷兰盯着他,想从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眸里找出答案。

      可什么都找不到。

      只有窗外的秋风,一遍又一遍地吹。

      阿福没心没肺地又夹了块桂花糕,含糊道:“穆公子说的那人真可怜。不过我们大师兄可不是那样的,他从小就老实,连杀鸡都不敢……”

      穆易笑了笑,没有接话。

      他只是看着芷兰,眼神里有种她说不上来的东西——像是在提醒,又像是在警告,更像是在……怜悯。

      窗外,江面上雾霭沉沉。

      而身边这个说着“梦里杀人”故事的人,到底是谁?

      他说的,真的只是随口编的故事吗?

      啪。

      一声轻响。

      穆易将一物轻轻放在桌上,推到芷兰面前。

      羊脂白玉佩,温润剔透,上面雕着奇怪的纹路——正是昨夜从穆易身上滑落、又被芷兰“藏”在枕下的那枚。

      “物归原主。”他声音很轻,轻得只有两人能听见,“下次可要收好了,芷兰姑娘。”

      芷兰的瞳孔骤然收缩。

      她明明……藏在枕下。她今早出门前还摸过,还在。

      他什么时候拿回去的?

      “你——”

      楼下突然传来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在醉仙楼门前戛然而止。紧接着是杂乱的脚步声冲上楼梯。

      一个青崖门弟子跌跌撞撞闯上二楼,面色惨白如纸,看见芷兰的瞬间几乎哭出来:

      “小姐!快、快回去!大师哥他——他提着枪冲出去了!师父让所有人都去找!整个山庄都乱了!”

      芷兰手中的酒碗“哐当”一声坠地,碎瓷四溅,酒液洒了一身。

      她抬头看向穆易。

      他依旧坐在那里,慢条斯理地抿着杯中残酒,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仿佛这一切,他早就料到。

      窗外,秋风骤急,卷着枯叶扑打在窗棂上。

      要变天了。

      芷兰赶回山庄时,天已全亮,可山庄里的气氛比黑夜更沉。

      她没去前院,径直去了杨无咎的住处。

      房门虚掩着。

      芷兰轻轻推开。屋里没点灯,晨光从半开的窗照进来,在地上投下一方惨白的光斑。

      杨无咎坐在床沿,背对着门,手里握着那杆祖传的长枪。枪尖点地,枪缨垂落——那鲜红如血的缨穗,在昏暗光线下暗沉得像凝固的血。

      “大师哥?”芷兰轻声唤。

      杨无咎没动。

      她走近几步,才发现他在发抖。很轻微的颤抖,从肩背传到握枪的手,连带着枪杆都在微微震颤。

      “大师哥,”芷兰在他身旁坐下,声音放得更柔,“你……没事吧?”

      良久,杨无咎缓缓转过头。

      他的脸色比早晨更差了,苍白里透着一层死灰。眼眶下的乌青浓得化不开,眼里血丝密布,可瞳孔深处依旧空洞——那种空洞,让芷兰想起庙里泥塑的神像,有眼无珠。

      “芷兰……”他开口,声音嘶哑得像破风箱,“我……我好像病了。”

      “病了?”

      “我这几日,一直在做梦。”杨无咎低下头,看着自己颤抖的手,“同一个梦,反反复复……”

      芷兰的心提了起来:“什么梦?”

      “梦里……有个铁甲武士。”他每个字都说得很慢,很艰难,“看不清脸,全身覆着铁甲,甲片上全是血,陈旧的血……他站在雾里,朝我招手。”

      “然后呢?”

      “然后我就跟着他走。”杨无咎的声音开始发颤,“走很远,走到一个地方……有时候是槐树下,有时候是水井边,有时候是……是围墙下。”

      芷兰的手在袖中攥紧。

      槐树、水井、围墙——正是前几日那些掌门横死之处。

      “他让我……杀人。”杨无咎猛地抬起头,眼里涌出巨大的恐惧,

      “他说我生性懦弱,处处被人欺负,根本不像杨家的子弟,他说我辱没了杨家枪法,辱没了先祖英灵。”

      “先祖英灵?”芷兰抓住关键

      杨无咎忽然抓住芷兰的手,力道大得她腕骨生疼:“芷兰,我醒来后……什么都不记得。只记得梦里的事,只记得那个铁甲武士。可昨晚巡夜的师弟死了六个………”

      他的话戛然而止。

      因为芷兰的目光,落在了他枕边。

      那里露出一角纸,边缘焦黄,像是很旧的东西。她轻轻抽出来——是半张残页,纸上写着密密麻麻的小字,字迹凌厉如刀锋。

      最上方一行,墨色尤深:

      “杀四十九人,血祭此枪,可唤英灵,修仙得道。——风波亭狱卒,杨”

      芷兰的呼吸停了。

      她看向杨无咎,他正茫然地看着那张纸,仿佛从未见过。

      “这是……从哪儿来的?”

      “我不知道。”杨无咎摇头,眼神混乱,“我从来没见过这个……”

      芷兰的手开始发抖。她忽然想起穆易的话:“凶手就在山庄里头……远在天边,近在眼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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