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执司》林轻晚

3、心软

　　当日下午，潇老夫人便和潇老爷子携手回来了。

　　潇夫人脸上还挂着笑容，老爷子就在旁边满心欢喜地看着她。

　　外公外婆还真是恩爱啊，宋知凡忍不住想着。

　　见着他们，潇老夫人慈祥地一笑：“知凡，景煦，你们什么时候回来的啊，怎么不跟我们说一声，早知道我们就早些回来了。哎呦让我看看我的宝贝孙子和宝贝外孙这些天胖了没有啊。”

　　“没有啊外婆，我们也才回来没多久。”她的宝贝外孙亲切地抱住了她，撒着娇说，“我们这些天在姑妈家都要被热死了呢。”

　　“哎哟是吗，那下次多待在外婆家，啊，外婆给你们做好吃的。”潇老夫人揉了揉他的头发。

　　注意到旁边站的笔直的人，潇老夫人忍不住向前拍了拍潇景煦的肩膀：“景煦，最近过得好吗？”

　　“还行。”少年的嗓音卸去了刚刚那些沉默，耐心地开口，"姑妈让我代她向您老人家问好。"

　　“那就好。白秀这孩子有心了。”潇老夫人满意地点了点头。

　　到了内院，潇老夫人忍不住问道，“知凡，上次你在电话里和我们说的那件事如今怎么样了，那个女孩子救回来了吗？”

　　听到这，宋小少爷其实有些难过。

　　"没有……"他艰难地开着口。

　　“那日我们赶到那里时她身上便已经围满了煞气，我们若是强行过去，只怕会被拉入，便没有靠前。”潇景煦替他解释了当时的情况。

　　宋知凡感激地看着他。

　　"哦，这样啊，那没办法了，我们这一脉救人有一个原则，便是先保证自己的安危，这种人作孽太多，总不能让我们替他们去死吧。"一直沉默的潇老爷子突然开口道，"我觉得景煦、知凡他们这么做是对的。"

　　“我也没说他们是错的啊。”潇老夫人嗔怪。

　　潇老爷子连忙道：“我这不是替他们解释一下吗，没有那个意思的。”

　　宋知凡和他哥两人都默契地忍了一下笑。

　　潇老爷子是齐原出了名的妻管严，也是出了名的宠老婆，不然也不会这么多年了，他们的感情依旧犹如当年初相识那般，只不过是带些年轻人的甜蜜，又带些上了年龄的唠叨和依偎。

　　“哎，你们笑什么呢？”潇老爷子忍不住开口问道。

　　“没有啊姥爷，你看错了吧。对，你肯定是看错了。"宋小少爷毫不回避地看向自己的外公，好像刚刚在笑的人不是他一样。

　　宋知凡叫潇老夫人时喜欢喊外婆，而叫潇老爷子时却又习惯性地喊姥爷。

　　见他外公根本没在信的样子，他补充道：“是不是啊，潇景煦。”宋知凡用手肘捅了捅潇景煦。

　　“……”

　　“哼，别以为我不知道你们心里再想什么，还有，知凡，下次不要这么喊你哥哥。”潇老爷子无奈地看着他们。

　　“哦，那好吧，景煦哥哥。”说罢，还欠欠地转头看了一眼他哥，“怎么样呀？”

　　“……！”也就是当着老人的面不好打，否则……

　　“好了，好了。”潇老夫人打断了他们的斗嘴，并拍了一下潇老爷子的肩膀，“都那么大的人了，不知道让着点知凡，真是的。”

　　潇老爷子：“……”

　　他一转头就看到了幸灾乐祸的宋知凡，更气了。

　　这时，有下人突然过来说，刚刚那个男人突然倒地抽搐，怎么都唤不醒。

　　潇老夫人听完眉头紧锁。赶紧带着他们赶了过去。

　　眼前的一幕比他们预想的还要糟糕。

　　那个叫王起元的男人浑身剧烈抽搐，牙关咬得咯咯作响，嘴角不断涌出白色泡沫，顺着下颌线不断留下来，眼睛不断朝上翻着，只剩眼白，嘴里不知在说些什么。

　　宋知凡忍不住听取，似乎是"蓁蓁""我爱你，你别离开我"之类的话。

　　潇景煦突然意识到了什么，让人将男人架起，往他头上贴了一张符纸。

　　男人又是倒地抽搐了一会，情况看起来比方才还要糟糕。这次他的眼几乎全是眼白，嘴角的白沫越流越多。

　　"……蓁蓁……蓁蓁，你……别走……对不起……我不该让你……一个人出去的……对……不起……"男人的声音断断续续的，听起来渗人又悲惨。

　　过了好一会，男人的眼睛慢慢闭上，嘴角不再流出白沫，身体慢慢平静了下来。

　　起作用了。

　　宋知凡刚想问刚刚那贴的是什么符，但考虑到自己的外公，外婆还在这里，若是问了，恐怕要被说不好好应师父讲课了，便装出一副看得懂的样子。

　　潇景煦：“……”

　　“果然是这样，有人在他身上下了咒，让他来到齐原找人。”潇老爷子忍不住赞赏着拍了拍潇景煦的肩，"景煦，接下来先别管这个男人了，你们先去查一下那个商业新贵。"

　　他们走后，宋知凡忍不住问道：“你怎么知道我看不懂那个符？”

　　潇景煦无奈地撇了他一眼，继续低头看手上的符纸：“因为你如果知道那是什么符，估计会第一个就站出来，帮那个男人，不会让他一直这么痛到现在。”

　　宋知凡：“……”我还不如不问你呢，自讨苦吃。

　　宋小少爷有一个很大的缺点，便是心软，这也许是妈妈的死给他带来的创伤，也许是天生敏感。

　　尤其是看到两个相爱的人阴阳两隔，殉情之类的更是戳中他的心了。

　　当然，除了那些自身煞气异常多的，那说明这个人做的孽也多，自然也没什么好可怜的了，否则便是对已逝之人的不尊重。

　　这点潇景煦可以说是比任何人都了解了。

　　只是宋小少爷似乎忽略了一种情况，那便是有些煞气可以通过某种方式传递到无辜之人的身上，不过风险极大，也很少会有人用，因此解煞五大家族一般都不会考虑这种情况。

　　潇景煦：“你天才少年的称号是买的吧，宋小少爷？”

　　宋知凡：“……这个，这种情况我们五大家应该没有人会考虑吧，你怎么只说我。”

　　“可能因为你最值得说吧。”

　　“……”

　　可如果真是这样，那个女人岂不只是一个替死鬼，那日那可以冲破云天的煞气本不来自她本身，应该来自那个男人和所谓的转运花瓶里的怨气。

　　“我方才问过师父了，他说，转运花瓶本身没有怨气，它只是可以将普通人的怨气成倍地放大。”潇景煦补充着。

　　“这么说的话，可是当时那满屋的怨气，就算是成倍地放大，再加到另一个人身上，混着那个人的怨气也不至于……”宋小少爷迟疑了一下。

　　“这说明他害死了不少人，你别忘了，他是怎么当上这个商业新贵的。”

　　宋知凡突然想到前不久临安区有个公司突然失火烧死了四十三个工人的事。

　　“这么说，那个商业新贵是个临安人。”宋知凡呆愣愣地想着，因为这不仅推翻了他们之前的思想，还平白无故地害死了一个无辜的女人。

　　“看样子就是这样，不然也不会产生这么多怨气，若是这四十三个人的怨气结在一起恐怕才会这样。”潇景煦似乎看出来他心中所想，补充着说，“你也不要太在意，毕竟这中方法也很少见，生死在天，不是你的错。”

　　*

　　宋知凡独自坐车回到了临安区。

　　他本想先去打探一下那个公司的情况。可宋老夫人知道他回来后执意要他先回家，好看看自己的最疼爱的小孙子。

　　宋老夫人一共有三个儿子，大儿子宋怀山，他又有两个儿子宋知浩和弟弟宋知雨；二儿子宋怀纪，有两个儿子宋知青，宋知远和一个女儿宋知墨；三儿子便是宋知凡的父亲宋怀之，只有宋知凡一个孩子。

　　作为家族中最小的孙子，宋老夫人难免会多疼他一些，宋老爷子在他出生前便已离去，他从出生起便没有见过爷爷。整个家族的话语权便都在宋老夫人身上。

　　家族里其他哥哥姐姐难免会对这个备受奶奶宠爱的，又是天之骄子的弟弟心生嫉妒之心。

　　虽然宋知凡不怎么在意这些，可是时间长了，那些哥哥姐姐在故意刁难他，说他母亲的坏话时难免心里会难过一些，即便他已经在控制眼泪不往下落了。

　　但真正听到犀利的话语，他还会想起妈妈，有时还会怨恨妈妈为什么就这么离自己而去。

　　他一开始找爸爸求助，爸爸不管他，只是告诫他不要把这件事告诉奶奶。

　　可即便他不说，宋老夫人也多多少少能看出一些来，这便引得大房和二房更不满意了起来。

　　因此，他反而有些抗拒回到宋家，对他来说，宋家不像是他从小长大的地方，倒更像一个吃人的宅院，进去了就一辈子都走不出来，就像母亲长眠在宋家后院那颗槐树下。

　　“凡凡，快来快来，大家都在等着你呢。”宋老夫人亲切地招呼自己的小孙子。

　　宋知凡无视掉其他人恶虎一般直勾勾地盯着自己的眼神，直接坐到了祖母的旁边。

　　“咳咳！”宋老夫人的大儿子，宋知凡的大伯宋怀山刁难着，“怎么，你的哥哥姐姐们还站在这里，你觉得你就这么安心落座吗？”

　　宋知凡不知如何答话：“……”

　　听到这话，宋怀之撇了撇他，那眼神好像是在看一个陌生人，而不是在看自己的儿子。

　　”怀山，你为难孩子干什么，吃你的不就行了。”宋老夫人不满地瞪着宋怀山。

　　宋怀之这时突然开头看向自己的母亲：“妈，大哥这也是在教他规矩，他哥哥姐姐们还没上座，哪能轮到他呢？”

　　“胡说，这是哪来的规矩！”宋老夫人怒目圆睁，盯着自己的两个儿子，“别以为我不知道你们一个个的在背后怎么说知凡呢，他妈妈已经死了，所有就成了你们随意谈笑的荒唐事了吗？”

　　宋老夫人面对其他人，尤其是她的三个儿子时总是异常严厉，好像唯有在面对他时才会露出慈爱的笑容。

　　他又想起多年前，也是这样的场景，当时他听了一半眼泪一直在眼眶里打转，他不想让别人看到他这幅样子，不想让他那些所谓的大伯，所谓的哥哥姐姐以为他在祖母面前装可怜，只为赢得祖母的爱，便匆匆留下一句“吃饱了”，便离开了。

　　在离开时，他隐隐约约听到他们在讨论，"你看，你看，心虚了吧"还有什么"从小就是一副孤儿相"，剩下的他再也听不下去了，直接跑回了自己的房间。

　　后来发生了什么他也不知道，只是听姚阿姨说那日宋老夫人发了一场很大的火。

　　姚阿姨是这里的管事阿姨，照顾着宋小少爷的起居，在这里已经待了十多年了。

　　可那时的他什么东西都没吃，胃里空得发疼，一阵阵痉挛，连带着心口都揪得慌，没有一点力气，饥饿感钻进他的心里，刺进他的骨头里，许是加上太多的委屈，他越忍越难受。

　　就在这是，宋老夫人和姚阿姨过来看他，宋老夫人怕他现在吃太多东西会胃痛，便只吩咐姚阿姨煮了他最爱的红薯粥，一点一点地喂着他吃。

　　当时具体说的什么他不记得了，只知道祖母安慰他不要伤心了，有事情来找他，有人欺负他也要来找祖母。

　　姚阿姨看他情况不对，也来照顾他，给他讲故事，转移他的注意力，就是从那时，他开始和姚阿姨熟络了起来。

　　“凡凡，凡凡。”宋老夫人轻轻唤了他两声。

　　思绪被拉回。

　　"你怎么了，是不是又胃疼了？"宋老夫人满眼透露着心疼，在心疼的同时还不忘用力瞪着那几个便宜儿子。

　　“啊，没有，没有，奶奶，我挺好的，先让哥哥姐姐们入座吧。”他说完便要站起。

　　被宋老夫人一把拉住：“坐都坐了，哪有那么多规矩，其他人也都坐吧。”

　　众人得令，这才全都落座，即便都对宋知凡心生不满。

　　看着那如刀子一般的眼神直直地盯向自己，说不在乎，说不心痛那是假的。

　　如果他真的可以像平时表现在潇景煦面前那股无所谓，甚至有些没心没肺的态度就好了，就不会那么痛了吧，为着那些异样的眼神，为着妈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