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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向阳花木易为春 他走了,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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孩子刚出生那会,许士城还来,带点水果,带点奶粉,带束玫瑰花,放上一塌钱,不多,但能让她的生活比在歌舞厅时好的多。
玫瑰花很快就焉了,梅娘没扔,把花瓣揪下来夹在窗台上,晒干后有一股淡淡的香味。
日子就是这样在生活的鸡毛蒜皮中流逝的,许陵长大了,会走路了,会软软的叫妈妈了,小小的孩子颤颤巍巍的迈着小腿走到她身边,抱着她的腿仰着脸看她,这种奇异的感觉让梅娘心里发软,她这一生什么都没有得到,唯独眼前的小人是属于她的。
孩子总是靠在她的怀里安安静静的看着窗外,不哭不闹的,也从来没有问过爸爸在哪?她的懂事让梅娘既欣慰又心疼。
许士城来的不多,梅娘也不问,他来时她给他倒上一杯茶,静静的听他说话,一如既往的乖巧,他走时,她就带带孩子,做点针线活卖钱。
春去秋来,一年又一年,许士城来的次数也越变越少了,给的钱也越来越少。
终于,梅娘对隔了很久再次来过,又匆匆要走的许士城问到“还来吗?”
那个男人连头都没回,沉默了很久说“来。”
他再也没来过,梅娘知道,这个男人啊,说话从来不算数……
梅娘的身体越来越不好了,那是在歌舞厅时烙下的病根,她总咳嗽,从刚开始的还只是轻微的咳一下,慢慢的就开始整夜整夜的咳,邻居不乐意了,几番来敲门,小小的孩子挡在母亲面前,推着那人“你出去!不许欺负我妈妈”那年,许陵5岁。
家里没有钱,梅娘病了,那个男人不来了。
梅娘带着孩子搬了家,在桥那头的蚂蟥村,简陋的土胚房,总共十几平方米的地方,是他们娘俩相依为命的家。
日子再苦,也还是要过下去,老旧的钟表齿轮发出难听的吱嘎声,一天一天,永不停歇。
屋后的海棠树发芽了,梅娘看着眼前的嫩芽,看了很久,它居然真的活了,在蚂蟥村这样的地方。
生命力真的是很神奇的东西,温室里娇养的花朵极易枯萎,崖缝里的野草茁壮成长。
在未来,这颗海棠树长成参天大树,树上的花开的绚烂,开的夺目,让人迷了眼睛,偶有路人路过,也会感慨一句,真美。
再次听到有关许士城消息的那天,天上下起了雨,梅娘正头上顶着一块泡沫板往回赶,雨水簌簌落下,淋湿了她的衣服,在破旧的屋檐下,两个大妈正有一搭没一搭的聊着闲话“承安知道吧?就是城中心最高的那栋楼,现在改名叫天宸了”
“啊?为什么呀”
“董事长换人了呗,叫许什么来着,原本是沈家的上门女婿,结果后来沈老板没了,出车祸了,连带着他老婆也一起死了”
“那这好处也落不着一个上门女婿的头上啊,他女儿呢?”
说到这,那大妈来了兴致“是啊,原本是不应该落到这个上门女婿的身上的,但是听说沈老板的女儿疯了,见到沈老板的尸体以后就疯了,现在还在精神病院嘞……”
那个如白玉兰般的女人疯了,梅娘叹了口气,继续往回赶,身后,两人的聊天还在继续“啧啧啧,命苦哦,几辈人打拼下来的积蓄,落在了一个外人的手里……”
许陵七岁时,梅娘已经躺在床上起不来了。
饭是吃不饱的,灶台是老高的,许陵站在凳子上,翻炒这一锅看不出是什么的东西,东西不好吃,管他呢,熟了就行,他端一碗给母亲吃,自己吃一点。
在蚂蟥村的东面,有一个菜市场,每天天不亮就传了各种声音,刀砍在菜板的声音,顾客和卖家的争吵声,小贩的吆喝声,这些声音交织在一起,杂乱无章,却也尽显热闹。
白天,许陵总是会早早的来这里转一圈,捡些地上的菜叶子,捡些瓶子卖钱,蚂蟥村不同别处,没娘养的野孩子很多,这要是来晚了,怕是连这些都不剩了。
这天,他运气好,捡到了半个馒头,结果刚捡起来就被人从背后打了一拳,然后那人就抢了他手里的馒头,二话不说就往嘴里塞,许陵气急了,掐着那人的脖子,想让他吐出来“那是我的!”
面前的女孩瘦的跟麻杆似的,比许陵矮一个头,此刻被他掐着脖子,脸憋得通红,却还是艰难的往下吞咽,噎的脸红脖子粗。
许陵生气啊,却又无可奈何,总不能掐死她吧?他松开了手,那女孩当即就弯下腰咳了起来。
远处,一个男生正朝这边冲过来,仔细一看,眉眼竟与面前的小女孩有几分相似。
那男生着急忙慌的赶来,扶住了狂咳不止的小女孩,瞪向许陵“小冉,告诉哥哥,他是不是欺负你了?”
许陵无语了,他白了他们一眼,不想再和这对兄妹纠缠,就径直从他们身边走过。
“站住!”那男生伸手拦住了他
许陵不耐烦了,拍开他的手“让开!”
那男生再次拦住了他“不让,你掐我妹妹脖子,我看到了,你是不是应该给个解释?”
许陵气笑了,这女孩抢了他的东西也就罢了,他哥哥还一而再再而三的纠缠,一家子都是无理取闹的家伙,他也不急着走了,上前一步,挑衅的看着他“我就掐她了,怎么着?”
“你!”那男生终于怒不可遏,一拳打在了许陵的脸上。
这一拳力道可不小,许陵偏过头去,擦了擦嘴角,笑了一声,当即转过身来,和他扭打在了一起。
小孩子打架毫无章法,就是狠,这儿踢一脚,那儿打一拳的,直打得鼻青脸肿。
旁边的小冉吓得直哭,她没想到事情会发展成这样。哭嚷着去拉哥哥的手“哥哥,别打了,不是的……他,他没有欺负我”
那男孩听闻此言,一愣,手上动作慢了半拍,被许陵结结实实的打了一拳,闷哼一声,踉跄着后退了半步。
小冉更急了,哭的一抽一抽的,一边去扶他哥哥,一边拦在许陵面前“你别打我哥哥,我,我还你吃的……”
说着她就急着掏口袋,掏了半天,终于是掏出来了点东西,是一个皱皱巴巴的塑料袋,里面有着一点花生,还发霉了,她把塑料袋往许陵手上放“我只有这个了。”
眼前的小女孩穿着不合身的衣服,瘦弱的像是一阵风都能刮倒,脸上灰扑扑的,眼睛里满是惶恐。
许陵自认不是什么好人,可面对这样一个女孩,他能做什么呢?逼着她还自己的馒头的?他做不到。
他把手里的花生又塞回小女孩的手里,未发一言,转身离开了。
而在原地,男生正拉着小冉低声询问着……
许陵就这样顶着一身伤回了家,脸被抓了几道口子,头发也乱糟糟的,梅娘正半坐在床上缝着鞋垫,看到儿子这样,吓坏了“阿陵,你这是咋了?和人打架了?”
许陵随手擦了擦脸上的血迹,随口说道“没有,妈,我只是摔了一跤”
梅娘看到许陵这样,哪还有不明白的,这孩子从小就要强,心里憋着什么事也不说,他不肯说,梅娘也不好再问,顺着他的话附和着“哦,这样啊,以后小心点,可别再摔了。” 另一边,一个破旧的老屋子里,林向阳刚带着妹妹回到家,几天前,菜市场原本卖鱼的那个摊子转让了,老板走了,林向阳连这杀鱼的工作都没有了,这几日,他走遍了各个地方找工作,可不是所有人都像卖鱼老板一样善良的,别人见他年纪太小,都不要他,他和妹妹已经好几天没有好好吃饭了。
可即便如此,也不应该是抢别人东西的理由,林向阳叹了口气,蹲下身,看着妹妹的眼睛,语气依旧严厉“小冉,知道错了吗?”
面前的妹妹哭得泣不成声“知,知道了……” 看着这样的妹妹,林向阳终究心软了,抱住面前的小女孩,轻声哄着“好了,不哭了,哥哥给你熬粥吃,好不好?”
小女孩吸了吸鼻子,轻声应着“好”
说是熬粥,其实就是一锅水,里面的米少得可怜。
看着面前乖巧喝粥的妹妹,林向阳心里一阵难受。
这样的日子,是什么时候开始的呢?
是他十岁那年,父亲染上了赌博,十赌九输,一输了,就逼着母亲给钱,不给钱就发脾气,锅碗瓢盆摔的到处都是。
母亲也是个倔脾气,说什么都不肯告诉父亲钱在哪,她说,钱还要留着给两个孩子交学费。
父亲见问不出来,气急败坏,就开始打母亲。每到这个时候,母亲总会把他和妹妹关到房间里锁起来,独自面对那个恶魔。
屋外,女人的尖叫声痛苦凄厉,屋内,小冉缩在他的怀里,吓得直哭。
林向阳不是没有劝过母亲离开,但她不愿意,她说“你爸爸以前对我们很好的,你忘了吗?”
是啊,他以前很好,他会给母亲买漂亮衣服,会在妹妹哭的时候给她一颗糖,蹲下身温柔的哄她,会在他被别的孩子欺负时替他出头
“我看谁敢欺负我儿子!”这样的话是这个如今把整个家搞得支离破碎的男人说的。
他们终究是没离开。
家里所有能找到的钱都被那个男人拿去赌了,没钱了,他就又把家里能卖的全卖了,卖完继续赌。
直到最后,他又开始打起了房子的主意,
那次,父亲拉着母亲的手,语气温柔的不像话,就好像那些伤害从未发生过一样,他说“老婆啊,我保证这是最后一次了,求求你……”
母亲泪眼婆娑“狗日的林安国,你哪次不是说最后一次?我是不可能答应的。”
母亲的态度坚决,死活不答应,父亲不耐烦了,又要动手。
母亲哭着,却是梗着脖子,和父亲对持着“你打,打死我也不答应!”
“你以为我不敢?!”父亲大喝一声,拳头再次招呼到了母亲身上
同样的情景再次上演,林向阳再次被关在了屋子里,屋外的惨叫撕心裂肺,直到最后,一声闷哼,没声了。
妹妹拉着他的手,哭的一抽一抽的“呜~哥哥,我害怕……妈妈,妈妈不会有事吧?”
林向阳闭了闭眼,蹲下身,温柔的摸了摸妹妹的头“放心吧,小冉,妈妈不会有事的,一定不会。”
他的语气平静,但却坚定,说完,他就抄起地上的凳子使劲往门上砸,房间的门本就年久失修,被他这么使劲的砸更是摇摇欲坠,随着最后一锤重重的落下,房门轰然倒塌,他回头,朝着吓呆了的妹妹说到“小冉,乖乖在这里待着,记住,无论发生什么,都不要出来!”
林向阳提着凳子出去的时候,母亲已经躺在了地上没声了,鲜血流了一地,刺红了他的双眼“王八蛋!畜生,我和你拼了!”
他提着凳子就冲了过去,不要命的往林安国身上招呼“老畜生!我打死你,我今儿就算是豁上这条命,也要拉上你一起!”
林安国哪里见过儿子这架势,直往后躲“小兔崽子,你,你是不是疯了?我是你爹……”
“爹?呸!我没有你这样的爹!”边说着,他边往他身上扔东西,拿到什么扔什么,使劲往林安国身上砸。
看着林向阳眼睛里的恨意,林安国慌了神,他知道,这个儿子,是真的想和他同归于尽。
他狼狈的往后躲着,嘴里嚷着着“房子的事还可以再商量嘛……”
商量?有什么可商量的,之前怎么不说商量?林向阳没跟他商量,他又随手把桌子上的菜刀扔了过去,那菜刀擦着林安国的头顶过去,差一点就插在了他的脑门上,林安国腿软了,一屁股坐在了地上“这房子我给你们,给你们还不行吗?”
“呸,什么叫给我们?这房子本来就是我妈的,你个不要脸的东西,你好意思说这话?”说着,他又顺手抓起桌子上的铁缸朝他扔了过去。
那铁缸砸在他的身上,他吃痛这哎呦了一声,讨饶到“是是是,房子是你妈的,是你妈的,我不要了还不成吗?”
林安国这么狼狈的样子,林向阳觉得可笑,原来这个平常在家里耀武扬威的男人也会怕啊。
林向阳不信他的话,一个赌鬼的话不能信,他们都是死不悔改的,他今儿就要把他弄死一了百了,这样母亲就和妹妹就能好好活着了。
他走过去捡起刀,又要林安国身上挥去“我不信,我今儿一定要弄死你!”
事情终究是没能如愿,那个男人受了点伤,害怕了,连滚带爬的离开了家。
看着那个男人离开,林向阳半晌才回过神来,脱了力,手中的刀掉到了地上。
他朝着房间喊了一声“没事了,小冉,出来吧……”
屋里的小冉听到哥哥的呼唤,当即跑了出去,扑到他的怀里掉着眼泪,林向阳轻轻拍着他的后背,安慰着“小冉,没事了……没事了……”
经过这次后,没过几天,母亲就死了,死前,她叫林向阳把桌子上的盒子拿过来,盒子里,是几张照片,一把梳子,一个金项链,还有一本结婚证。
她拿起那本结婚证,翻开,里面赫然是200块钱,这是整个家里唯一没有被那个男人找到的钱了,这本结婚证,他从来不看。
她把钱塞到了林向阳的手里“向阳,这钱,你拿着,原本是想留着给你和冉娃交学费的,现在看来,是不行了……”
说着,她咳了两声,霎时,嘴里一股血腥味,她朝地上吐了一口,继续念叨着“向阳啊,我不行了,我走后,你就把这些东西扔了吧,这条项链你留着,需要的时候,换点钱。”
她放心不下,断断续续的一直说着“一定要好好活下去……昂,冉娃啊……你也懂点事,多帮着点你哥哥……”
她拉着林向阳的手“一直以来,委屈你们俩了,如果当初听你的,走了就好了……走了就好了。”她说着,声音越来越弱,直到最后,再也支撑不住,手垂了下来,没了气息。
小冉在床前哭的撕心裂肺,林向阳抱着她安慰着。
他没有掉一滴眼泪,他不能哭,他要是哭了,妹妹的眼泪便更是止不住了。
没有葬礼,没有纸钱,屋后的黄土地上,林向阳挖了个坑,把她埋在了那里。
他把金项链揣进了兜里,盒子随手扔进了垃圾桶,里面的照片里,男人眉眼含笑,女人一脸幸福。一如当年
“娟,这项链好不好看?”
“哎呀,怎么买这个,得花多少钱啊?”
“没事,只要你喜欢,多少钱我都舍得,我给你带上好不好?”
“娟,你头发真柔顺,我给你梳一辈子头发好不好?”
“娟,我爱你。”
土堆前,林向阳拉着妹妹跪了下去,磕了一个头。
天上日头正烈,阳光洒下来,照耀在草坪上,照耀在那不知名的花朵上,向阳花木易为春,他想起当年,母亲指着天上的太阳跟他说“娃,妈盼你像太阳一样,往高处走,往亮处走。”
他看着面前的小土堆,说“妈,我会的”
他走了,拉着一步三回头的小冉,没有回一次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