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杂念》阅欣

3、馒头 许陵再

　　许陵再次见到林向阳，是在几日后。
　　那天，杂乱的菜市场外，一片稻草堆上，林向阳倒在那里，不省人事，小冉在他旁边急得直哭“呜～哥哥，你快起来啊……你起来。”
　　她向每一个路过的人求救“求求你们了，我求求你们了，救救我哥哥，救救我哥哥……”
　　女孩的充满绝望的眸子里倒映出过路人的身影，他们或冷漠的走过，或流露出怜悯的眼神，感叹一句，真可怜。
　　可无一例外，他们都走了。
　　在蚂蟥村，每个人都自顾不暇，没有人会去管一个不知道是死是活的孩子。
　　许陵路过的时候，小冉正抱一个人的大腿，嘴里哭喊着“救救我哥哥，求求你救救我哥哥。”
　　那人被缠上，一脸不耐烦，他踹了小冉一脚，把她踹倒在地，嘴里骂到“哪儿来的小叫花子，滚开。”说完，便扬长而去。
　　许陵看了一眼，继续捡起地上的塑料瓶，然后准备离开。
　　小冉坐在地上，揉了揉摔痛的膝盖，看到许陵，当即就又故技重施，抱住了他的大腿“救救我哥哥。”
　　许陵低下头，看了一眼抱着他大腿的小女孩，淡淡到“松手!”
　　“不松!”小冉抱的更紧了。
　　许陵见此，也不和她废话了，抬腿就走。
　　小冉抱着他的腿，被他拖着往前，衣服上沾满了地上的灰尘，膝盖也磨破了皮，通红一片，就是死活不松手。
　　许陵偏过头，叹了口气，蹲下身来“你到底想怎样?”
　　女孩死死抱着他的大腿“救我哥哥。”
　　许陵算是被她的无理取闹折服了，他笑了一声，揪住小冉的衣领凑近，盯着她的眼睛“我凭什么救他?”
　　小冉任由他揪着衣领，没有挣扎“求你。”
　　许陵盯着她看了一会，松开手，站起身“求我没用，你别忘了，你还欠我半个馒头呢……” 话还没说完，小姑娘就从兜里掏出来一个干净的塑料袋塞到了他的手上，里面赫然是一个馒头。
　　许陵一愣“你……”
　　“哥哥说了，再见到你，要把馒头还给你。”她停顿了一下，又小声说“上次的事，对不起……”
　　许陵盯着手里的馒头看了一会，又看向倒在那里不省人事的林向阳，问到“他怎么了？” 问起这，小冉眼眶红了“哥哥被打了，他们诬陷哥哥……”
　　蚂蟥村附近的菜市场，比起里面，外面才更显热闹，菜市场里的摊位费，不是所有人都交的起的，在外面，随便找一个地方，铺上一块塑料布，把菜一一棵棵放上去，就是一个简易的小摊。
　　越靠近菜市场里面的摊位，越容易得到客人的光顾，只是，地方有限，又不固定，每天为了争夺摊位而争吵，甚至打架的人不计其数。
　　这些事情，林向阳已经司空见惯了，所以当他拿着一编织袋的菜在菜市场的外面找位置时，理所应当的，他选了一个最偏僻的角落，他不求能赚很多，只要能让他和妹妹能有口饭吃就好。
　　可即便如此，别人也没有放过他，那人光着膀子，一上来就往它的菜上踢了一脚“谁让你在这摆摊的？知道这是谁的地盘吗？”
　　林向阳抬头看了一眼那人，那人林向阳认识，是市场里卖肉的，长得五大三粗的，平时就满口脏话，凶神恶煞的。
　　林向阳不想与他发生争执，他环视了一下周围，想找找有没有其他地方可以摆摊的，可惜现在已经日上三竿了，所有能用的位置都被人占了。
　　他又低头看了眼面前的菜，如果今天这菜卖不了，待到明天，菜焉了，就卖不出去了，这位置，不能让。
　　那人见林向阳半天不说话，不耐烦了，他蹲下身，单手揪住林向阳的衣领把他提起来“小子，我和你说话呢!你哑巴了。”
　　旁边的小冉看到哥哥被人这样欺负，急着去拍那人的胳膊“你放开我哥哥!”
　　“小屁孩，滚开!”他一把推开小冉。
　　小姑娘被这么一推，当即就摔了个屁股蹲。
　　“小冉!”林向阳艰难的挣扎着“你有什么事冲我来，别动我妹妹!”
　　那男人冷哼一声“你?放心，现在就轮到你了。”他又朝那摊上的菜踢了一脚“带着你的这些垃圾，滚!”
　　旁边卖菜的大妈看不下去了，打着圆场“行了啊，小孩子嘛，不懂事……”
　　买菜的顾客也附和着“就是啊，欺负一小孩算什么本事。”
　　一个人带头，周围的人也都纷纷附和，指责起那男人来，那男人难堪了，松开了林向阳，从围裙口袋里掏出一个塑料袋，甩到他的摊位上，对周围的人说“看看，这是我今在这小子的摊上买的菜，都烂了，我赶他走，那是为了你们好，别是被这小子骗了，买的全是烂菜。”
　　听闻此言，周围的人沉默一瞬，看向那摊位上的塑料袋，里面的菜掉出来，软趴趴的，菜叶子发黑。
　　林向阳看了一眼那发黑的菜，说“这不是我的菜。”
　　“就是啊，你凭什么说这菜是这小孩的。有什么证据吗？”
　　“证据?”男人冷笑一声，指了指林向阳摊位上的一摞塑料袋“这塑料袋和他用的是一样的，算不算证据?”
　　这样的塑料袋，菜摊上，顾客的手上，散发着恶臭的下水道里，随处可见，这种东西，竟也成了证据吗？
　　林向阳气的发抖“这袋子不是我的!”
　　“你怎么证明这不是你的?”
　　周围的人沉默了，那些原本还在替他说话的人现在正用打量骗子的眼神打量他，有些人已经在窃窃私语了“这小孩该不会真是骗子吧？”
　　“这证据都摆出来了，不是骗子是什么？ ”
　　“我就说嘛，这附近的小孩，哪有一个好东西，全都是坑蒙拐骗的小乞丐。”
　　“我不是骗子!”林向阳急了，抓起那烂菜扔了出去。
　　众人被他的架势搞得一愣“你不是你急什么?”
　　“就是啊，我们就是随口一说而已，你就急了啊，这烂菜肯定是你的。”
　　“我……”林向阳百口莫辩，他该说什么呢?他能说什么呢？撕心裂肺的和他们争论吗？有什么意义？他们只相信他们所看到的。
　　林向阳才11岁，他可以接受对方的谩骂和殴打而不妥协让位，可面对这种流言蜚语时，他迷茫了。
　　那男人见风向逆转，得意起来，更加过分了，他朝菜摊上狠狠踩了几脚，把菜踩得稀烂“还不快滚。”
　　“就是，赶紧走吧，别在这坑蒙拐骗了。”
　　……
　　林向阳和小冉刚走没多久，天空就下起了雨，冰冷的雨水浇在他们的身上，冻得他们瑟瑟发抖，林向阳将破旧的外套脱下来，披到了小冉的身上。
　　小冉看了哥哥一眼，就要脱下来，她是冷，可哥哥也冷，她不可以这么自私。
　　可她还没有脱下来就被林向阳制止住了，他按住她的肩膀“披上吧，我不冷。”
　　小冉还要再劝“可是，哥哥……”
　　还没说完，就被林向阳打断了“回家吧，给你做饭吃。”
　　雨越下越大，林向阳的脚步也越来越沉，他已经很久没有好好吃过东西了，一阵天旋地转之下，他往下倒去，耳边传来小冉急切的声音“哥哥!”
　　为什么呢？他只是想活下去，可为什么仅仅是这一个愿望，都不行呢？他想张嘴对妹妹说些什么，可雨太大，他的声音又太小，没人听得到他说话，他倒了下去，没了意识。
　　……
　　不知过了多久，林向阳只感觉浑身没劲，耳边传来断断续续的说话声。
　　“这孩子还没醒?”
　　“你就别担心了，妈，他没什么大事，很快就会醒的。”
　　……
　　附近的说话声渐渐清晰起来，林向阳艰难的睁开了眼睛，咳凑了一声。
　　温暖的感觉席卷着他，他躺在床上，身上盖着一床带着补丁的被子，被子虽然很破，但却足够温暖，他一愣，扭头看去，正对上一双漆黑的眼眸。
　　这眸子的主人他太熟悉了，就在几天前，他们还打过一架，他立刻警惕起来“是你。”
　　他打量了这个屋子一圈“这是哪里?我妹妹呢？”
　　许陵无语了，怎么会有这样的人，自己都成这样了，第一件事却是先关心妹妹，真是神经病。
　　他倒了一杯水，端到他面前给他，淡淡答到“不知道，刚才出去了，没准死外面了。”
　　林向阳刚喝进去的水差点吐出来，呛得他脸通红，咳凑起来。
　　话音刚落，床旁的帘子处就飞出来一只布鞋，径直砸到了许陵的身上，里面传来了女人的声音“阿陵，你怎么说话呢？”
　　林向阳一愣，这屋子里居然还有别人。
　　“哎呀，我错了，妈。”许陵嘴上认着错，脸上却无任何悔过之意，他走过去，打开了帘子。
　　林向阳扭头看去，帘子打开，一个长相极其妩媚的女人映入了他的眼帘，那女人半躺在床上，脸色有些苍白，此时正微笑着看他“这孩子平常不是这样的，今天不知道是怎么了，你别介意。”
　　说着，那女人又捡起一只布鞋，扔到了许陵身上“道歉。”
　　“对不起。”许陵说着，捡起布鞋又放到了梅娘的床边。
　　“好好道”
　　许陵有些无奈，母亲总是这样，在做人这方面对他管教的格外严苛，他走到林向阳床前，朝他鞠了个躬“对不起，我错了，请你原谅我。”
　　林向阳这才回过神来，慌忙到“没关系没关系……”
　　林向阳当然知道许陵为什么会这么说话，毕竟几天前他冤枉人家和人家打了一架，如今估计又是被他妹妹缠的没办法了，才把他带了回来，这搁谁身上难免都会有些怨气，说到底，是他欠了人家天大的人情了。
　　沉默在空气中蔓延，林向阳有些尴尬，这种时候他是不是应该说点什么，可说什么呢？说谢谢吗？可这么大的恩情，不是一句谢谢就可以还清的，更何况说了面前的人也不会领情，没准还要对他冷嘲热讽一番。
　　正沉默着，屋外，小冉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面就进来了，看到林向阳醒了，她露出笑容把面端到林向阳面前“哥哥，你快吃。”
　　林向阳一愣“这哪来的?”
　　“这个哥哥做的啊。”小冉指了指许陵
　　“你吃了？”
　　小冉舔了舔嘴唇“嗯，可好吃了。”
　　听到妹妹说已经吃过了，林向阳就气不打一处来，前几天才教育过她，现在看来，全都白说了“林小冉!”
　　小冉被哥哥一吼，似是认识到了自己的错误，低下了头。
　　许陵又不明白了，怎么会有林向阳这种人，明明都快饿死了，却不肯吃别人给的东西，这说好听点叫有骨气，说难听点那就是傻，傻的没救了，反正要是他面对这种情况，他早就吃了，毕竟面子，骨气值几个钱啊？能吃饱就行了。
　　见他就是不吃，小冉还端着面委屈的站在那，许陵看不惯了“啧，你吼她干什么？怕我给你们的面里下了毒?警告她不该吃我做的面?”
　　林向阳一愣，解释到“不是……”
　　“不是你就吃啊。”
　　林向阳当然想吃，他已经好久没有吃饱饭了，面前的面里飘着葱花，还有一个鸡蛋，散发着香气。
　　只是他已经欠许陵的够多了，这让他怎么还的起啊，更何况许陵自己过的也不怎么样。
　　见他还在犹豫，许陵不耐烦了“不让你白吃，你不是在卖菜吗？到时候拿菜来还。”
　　“可我的摊已经……”
　　“我知道，你先吃，吃完我再和你说。”
　　林向阳看了眼许陵，又看了一眼面前的面，终于经不住诱惑，狼吞虎咽的吃起来。
　　吃完后，他就急切的抓住许陵的袖子“你刚才要说什么？”
　　许陵想要说出自己的想法，话到嘴边他又顿住了，这事要是告诉林向阳，估计他不会认同的，他太正直了，想到着，许陵张了张嘴，只是说“我想说的是，你就在家好好休息两天，然后你摆摊的地方就会有了。”
　　听闻此言，林向阳明显不信“怎么可能，你就不要安慰我了……”
　　“不是安慰你，相信我”许陵拍了拍他的肩膀。
　　林向阳看着面前的少年，明明看起来比他还小的年龄，但看起来却比他靠谱，让人莫名的相信他说的话。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