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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过往 柳韵思曾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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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周周末的晚上,可能是白天上了三节课的缘故,柳韵思的右脚又有点隐隐作痛。她冰敷了一会儿,早早就上床睡觉了。
她并没有睡好,她又梦见那件蓝色舞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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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年前。
比赛上台前,柳韵思和钱林一起站在幕布后。她理了理自己身上蓝色舞裙的裙摆,钱林握住她的手,柔声说,“加油,没问题的。”
柳韵思心里雀跃起来。这次比赛对她来说很重要,对钱林来说也是。她期待着拿奖,然后和钱林一起进舞团。在舞蹈学院的四年,她一直这么拼命地练习保持第一,就是为了这次的舞团选拔。她梦想了四年的事,今天终于要实现了。
台下很暗,她看不清观众。《清平乐》的音乐响起,她平静地开始了表演。他们排练了三个月,整支舞练了三百多遍,到了后期完全形成了肌肉记忆,一次都没有失误过。
表演完美地进入了后半程,最重要也是最漂亮的动作要出现了。她像以往每一次一样,从舞台右侧旋转,助跑,起跳,然后由钱林把她托举到空中。他的手稳稳卡在她腰间,她在空中展开身体,右腿抬起,手臂展开,像一只自由优雅的鸟。她在空中旋转时,可以看见钱林的眼睛。
但这一次,看见钱林眼睛的时候,她突然发现他眼里没有任何情绪,只是平静地看着自己。她以为是舞台灯光的问题,以往到这个动作的时候,她总会看到钱林在温柔专注地看着自己。
舞台的一切都发生得太快,容不得人思考。下一秒,钱林的手在她腰间的蓝色舞裙上一滑,她的身体倾斜下来,从一米多的高度摔下来,右脚先着地。脚踝折向不知哪个方向,她听见“咔”的一声,像一根枯枝被折断。一阵剧痛猛地一路窜到膝盖,再到脊柱,再到腰。
音乐还在继续,混杂着台下的一阵骚动和惊呼。但她已经没有力气思考了,剧痛让她眼前一阵阵发白。记忆中她听到一阵嘈杂的脚步声,她被抱起,然后落到软软的担架上。然后到了医院,然后可能是迅速地被打了止痛麻药,她陷入了很长,很长,很长的黑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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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醒来的时候,她努力睁开眼睛,看到右脚打着石膏吊在空中。妈妈坐在窗边,眼睛红肿,桌子上堆着一团团皱巴巴的纸巾。
右脚跟腱断裂加踝关节韧带撕裂,右小腿骨折。手术还算成功,医生说,恢复得好的话,日常走路和生活是完全没问题的。但专业中国舞那样的旋转跳跃,她是不可能再做到了。
“你的右脚跟腱相当于是断成了两节,”医生指着片子跟她说,“我们成功接回去了,但它永远不可能跟原来一样。就像两个布条中间打了一个结,虽然还能用,但中间永远是有一个疙瘩的。”
柳韵思坐在床上,抱着那张巨大的片子看了很久。片子上她的骨头都是黑白的,跟腱中间多了一个莫名其妙的结,就像一张被涂改过的地图。
她的人生也是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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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天后,钱林来医院看她。
他穿着白衬衫,头发梳得整齐体面,手里抱着一束花。他表情看起来很诚恳,语气低沉地说,他感到很遗憾。
柳韵思看着他的眼睛。比赛过去快四天了,他现在终于出现了。那双眼睛和舞台上,和曾经一起练习的时候都不一样,现在装着恰到好处的完美愧疚,让她看不透一点真正的感情。
“就这些吗?”她平静地问。
“还能有什么?”钱林露出一个疑惑的表情,“我真的感到很遗憾,我们没有办法一起进舞团。”
“你没有什么要对我说的吗?”柳韵思的手在被子下紧紧地抓着床单。
“那……”钱林叹了口气,“即使你以后没办法再跳舞了,我也不会离开你的。只要你愿意,我……”
“你真的想假装自己什么都没做过吗?”柳韵思的声音开始发抖,“我确信我的动作和平时一样,一点都没有偏差。为什么托着我的那双手,会突然变更动作让我失去平衡?这不是我们练习过的吧?”
“你在说什么。”钱林镇定地看着她,“我怎么可能会故意让你摔下去,可能是当时你的腰部发力没有做对……”
“钱林。”柳韵思直直地盯着他的眼睛,“太可惜了。”
“什么?”
“如果你真的只是我的搭档,可能我还看不出你撒谎。可你是我男朋友,我简直太清楚你被冤枉是什么样了,你再撒一个谎试试。”
钱林握着花的手捏紧了包装袋,一时想不出辩解的话。
“我太了解你了,你被冤枉的时候,是不会先找理由的,表情也不是这个样子的。”柳韵思说着说着笑起来,眼里的泪水逐渐让她看不清眼前这个曾经她最信任的人,“你继续说,我是怎么摔下去的?”
钱林抬起头,目光也不再掩饰傲慢,咬着牙说,“就算我撒谎又怎么样。大家看过官方录像了,都知道是你失误摔下来。学校的专业第一就是你和我,这次表演我也没有任何问题,我已经和舞团签约了,你再去申诉能怎么样?反正你也不能继续跳舞了。”
柳韵思知道。她知道就算让他说出真相,也无法改变这一切了。这些天住院她一直躺在床上什么也做不了,花了很久才接受这个事实:自己的人生已经完全滑向另一个轨迹了。断裂的骨头再接回去,也不可能回到原来的样子。带着这样的身体,她此生是真的与专业的中国舞和舞团无缘了。
在外人眼里,她和钱林从大一就在一起了,到现在四年,一直保持着搭档关系和舞蹈专业的第一名。在所有老师眼里,他们这对金童玉女是未来的新星组合。钱林这四年一直对她好得人尽皆知,说出来几乎没有谁会相信钱林是这样的人。
钱林又换上了一副讨好的柔和表情,把花放在她床头,单膝跪在床边,小声地说,“没关系的,我可以养你,我家不缺钱,我又进了这么好的舞团,你以后也不用工作,我来工作就好,我们以后结婚了你就可以在家休养身体……”
“滚。”
钱林眨眨眼看着她。
“我说,滚。分手。”
“可是我们之前那么好,”钱林换上以前恋爱的时候每次哄她都会用的语气,听得柳韵思一阵恶心,“你就跟着我,我会让你过得很好的……”
柳韵思一下子坐起来,把那束花啪一声甩到他脸上。她腿动不了,但练舞的手臂依旧是很有力量的,砸得钱林一晕,脸上沾满花瓣的水珠。
“滚。我跟谁在一起都不会跟你这么恶心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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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了很长一段时间,石膏拆掉了,柳韵思开始做复健运动。
复健运动比她曾经练舞经历的任何压腿开肩都要疼。像有人拿着刀在她的右脚里绞,她每次做完以后整个人像从水里捞出来的。复健的时候她会忍住不哭,等结束以后回房间,痛痛快快地哭到身上不再痛,第二天继续去。
两个月以后复健慢慢结束,她想,自己居然能坚持下来的很大一个原因应该就是她还是想跳舞。
六岁那年她第一次去学舞蹈,老师让她们绷脚尖她就疼得受不了,妈妈来接她的时候她是哭着跑出来的。妈妈说不想学就不学了,她犹豫了很久,过了几天还是穿上了舞蹈服,回到了教室。就这样,她一直学到二十二岁。
现在,她再次站在镜子前,做着一些非常简单基础的舞蹈动作。她的右脚还在隐隐作痛,手臂抬起来的时候,她想起钱林那双没有情绪的眼睛,抬头让自己的眼泪不要流出来。
她没有做脚部的动作,只是站在镜子前,单纯用手臂跳着之前很喜欢的舞。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终于忍不住蹲下抱住膝盖,哭了出来。
她意识到自己还是喜欢跳舞。就算回不到从前,就算曾经当过那个被人算计的傻瓜,她看到镜子里的自己舞动手臂的时候,她还是想继续跳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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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院回家一段时间以后,上学时认识的一个芭蕾舞专业的学姐徐斓联系了她。徐斓知道她不方便出门,带了两杯奶茶去她家看她。
柳韵思看到奶茶的时候两眼放光。她看着徐斓喝了一大口,忍不住问,“学姐,你不戒糖吗?”
“我都多大了,”徐斓笑了,“而且我又不做专业舞者,不用保持身材。”
柳韵思跟着笑起来,“对,我也不用保持身材了。”
她也插上吸管,吸了一大口奶茶。奶茶甜丝丝地滑到喉咙里,肚子里,这是她受伤以后第一次感到这么快乐。
“之后打算做什么?”徐斓漫不经心地问。
“不知道。”柳韵思摇摇头,“我爸妈让我先休养好,医生说我得休养一年才能恢复得差不多。”
“那以后还要做舞蹈相关的工作吗?”
“不做这个能做什么呢,但我现在也不知道自己还能不能跳。”
“我有个想法,”徐斓托着下巴看她,“我打算开一个舞蹈工作室,但目前还在规划。你如果没有其他的想法,要不要来跟我一起做?教课。”
“我教课吗?”柳韵思有点难以置信地指指自己。
“当然,你这个舞蹈水平,教初学者我都觉得太大材小用了。”徐斓说,“做舞室老师虽然不如在舞团的发展天花板高,但是养活自己绰绰有余。”
柳韵思沉默地思考了一会儿,“可我的脚……”
“就算有过伤也没关系的。我打算把舞室开在学校周边,一般都是家长让孩子上兴趣班,或者大学生来当个爱好学,不需要太专业。”
柳韵思考虑了一周以后,同意了。
休养的期间,徐斓的舞室还在筹备初期,柳韵思和她一起选址、租房、定课程安排、招聘老师。半年后正式开业,徐斓作为老板主要负责芭蕾舞的课,柳韵思作为合伙人加入了舞室,一开始管些行政事务,后来右脚恢复得差不多,开始带中国舞的初级课。
现在的年轻人大多喜欢kpop音乐和舞蹈,徐斓建议柳韵思把中国舞高级班交给其他老师,去学一学kpop舞。这种流行舞比专业的中国舞要简单,对身体的压力小,学生也基本都是凭着兴趣来学,不要求老师的资质。
刚开始柳韵思适应了很久,因为kpop流行舞和专业中国舞的发力方式不同,她花了很长时间练习。后来上课的时候,她如果不主动说,学生几乎都看不出来她其实是中国舞出身的。
她很感激徐斓的建议,流行舞的音乐和动作都比中国舞要活泼、灵动得多,她的心情好了很多。有一次她和徐斓练舞到半夜,两个人累得躺在地板上,节奏欢快的音乐还在砰砰地回响着,柳韵思握住徐斓的手。
“姐,谢谢你。”
“怎么突然谢我?”徐斓转头看她。
“谢谢你拉我学流行舞。”她笑着说,“本来受伤以后生活就够沉闷了,还好你把我拉来学流行舞,我跳得好开心。没想到我真的还有能力跳出这么好看的舞。”
徐斓看着天花板。她当年是不忍心看到这么努力这么优秀的一个小学妹经历那样的事情,变成一个消沉又寡言的人,现在柳韵思终于又开朗了一些,她很高兴。
“谢谢你把我捡回来。”
柳韵思说着,眼眶有点微微发酸。
那条曾经最后一次表演时穿的蓝色舞裙,被她收进了衣柜深处,再也没机会穿。舞裙过了很多年,变得皱皱巴巴的,成为一个被遗忘的标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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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韵思醒了一下,外面天还没亮。她看了一眼手机,四点。徐斓十二点的时候发过来一条消息。
“周五的你的班新加了一个人哦,男生,叫周羽安。”
柳韵思上次体验课并不知道周羽安是谁,对不上号。她只想继续睡觉,给徐斓发了一个“好”,扣上手机又沉沉睡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