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风吻过旧舞裙》郑雁执

3、上课 周羽安报了

　　周五晚上六点，柳韵思提前二十分钟到了舞室。她想起来水杯放在kpop舞的那个教室，进去拿了杯子出来的时候，差点撞上一个男生。她抬头一看，感觉莫名的眼熟。

　　他穿着白色短袖和运动裤，背着一个蓝色的书包，看起来干干净净又很高大。他低头有点不好意思地说，“柳老师吗？”

　　“啊，”柳韵思想起来了，但一时间又想不出来要怎么称呼他，“你是上周四来过体验课的吗？”

　　“老师记得好清楚。”

　　“上周的还是能记住的，再上周的就估计不记得了。”

　　他低头笑了笑，“老师好，我叫周羽安。”

　　柳韵思点点头，“我要去接水，你先进来吧。”

　　她走到饮水机前，听着水哗哗掉进杯子里的声音，扭着脖子做热身活动。她渐渐想起来了，上周四体验课来了两个江大的男生，一个看起来累得不行，另一个看起来还有点运动基础。她只记得周羽安跳舞动作不太协调，一看就没学过，话也没另一个人多，别的没什么印象。

　　她回到教室，离上课还有十五分钟。周羽安坐在沙发上，看到她进来，把手机放下。

　　“今天你们学校上课吗？”柳韵思打开音响，放了一首热身的音乐，走到镜子前拉伸腿。

　　周羽安摇摇头，“没，我周五没课，所以晚上想来锻炼一下。”

　　教室里又走进来两个人，柳韵思松了口气。教室里人一多，她就不用和单独一个人深入地寒暄了。之后进来的每个人，她都象征性地招呼一下，随便聊两句，教室里的氛围变得愉快起来。

　　十六个人到齐以后，柳韵思在教室前面拍拍手。

　　“大家晚上好，欢迎来到我们kpop舞的课。有人是第一次来，没有上过第一节体验课的吗？”

　　有三个人举起手。

　　“OK，那我今天会把基础的东西再讲一遍，很简单。”柳韵思说着，转头面向镜子，“学过的同学也可以当做复习，这些如果练好了，咱们跳出来的舞就会很好看。”

　　今天的流程依旧是热身，然后学习基础律动。她带着大家把头、肩、胸、腰的律动逐个拆开练，然后再连起来。

　　“肩膀放松，不要耸肩，对对，就这样——”柳韵思走到一个女生旁边，从后面抱着扶住她的肩膀帮她找到下沉的感觉，“诶诶，骨盆应该在这个位置，不要动。对对，很好。”

　　这个班里十六个人，只有五个是男生，柳韵思对男生的指导会变得稍微简略一些，用更多的语言和更少的动作，女生则可以更放心大方地指导。她转完半圈走到周羽安旁边，现在已经开始练习腰部的基本律动。

　　这个isolation和rolling的动作对从来没有学过舞蹈的男生不算容易，他做的时候看起来很僵硬，肩膀总是跟着一起动。但是他的眼神真的很认真，柳韵思忍住笑，走到他侧前方。

　　“肩膀不要跟着动，你从头到腰都应该是一块铁板，只有腰本身在动。”柳韵思自己做了一遍，“你看我。”

　　柳韵思上课的风格很轻松，旁边的同学听着铁板这个词都笑了起来。她也跟着笑，一抬头从镜子里看见周羽安捋了一下头发，看着她在笑。

　　“不许笑，”柳韵思假装生气地跺一下脚，“你们也都练一下，用手扶住自己的肩，让它不要动。”

　　大家都各自练起来，柳韵思绕到周羽安身后，把双手放在他肩膀上，轻轻压住，“我帮你固定着肩膀，再做一次。不要动肩哦。”

　　她比周羽安矮一头，刚到他的肩，站在他身后就完全看不到镜子，只好把头从旁边探出去，看着镜子里他的动作。

　　“这次好一点了，”她说着，继续按住他的肩，“你的脖子也不要跟着动，上半身全部锁住。”

　　周羽安又做了一次，但他动作大了一点，往后的时候差点仰倒。他抓了一下她放在自己肩上的手重新站稳，笑了一下，“对不起。”

　　“没事，肩膀放松一点，是因为我扶着才这么僵硬的吗？”隔着棉T恤的布料，她感受到他的肩胛骨在微微发热，松开了他的肩，“我不扶着了，你自己做一次。”

　　“不是。”周羽安撅了撅嘴，“你扶一下好吗？我怕我做不对。”

　　柳韵思叹了口气，莫名觉得这个看起来过于零基础的小男孩在自己面前耍赖说学不会有点可爱，无奈地笑笑，重新回到他身后扶住他的肩。

　　他又把这个动作做了一次，柳韵思点点头，“对对，就是这样，记住这个感觉。”

　　回到教室前面的时候，她发现自己的心跳快了一点。她把注意力放回音乐上，以为是音乐太大声了让她有些亢奋。她念着节拍带大家做下面的动作，但鼻子不知为什么好像又闻见刚才周羽安衣服上类似柠檬洗衣液的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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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后半节课柳韵思选了一个很简单的舞，副歌动作不难，她八拍八拍地分开教，然后串起来。因为很简单，大家也学得很快，她对自己的课程安排十分满意。

　　“这个音乐我重复放几遍，大家自己顺一顺，我下来看看。”

　　她一个一个看过去，有几个女孩跳得超级好，她看了几眼夸了几句，就满意地过去了。教室后面有几个看起来不太协调的人在默默地练，包括周羽安。

　　“踢腿的时候不要低头，”她对周羽安说，“看着镜子里整体的线条。”

　　“我怕我动作做错。”周羽安站直看着她说，“我感觉腿的动作很容易就做错了。”

　　“做错也没事，”她笑笑，“整体的线条如果流畅的话，会更好看，你试试。”

　　周羽安照她说的，看着镜子做了一遍。

　　“你看，这不是很帅吗。”她随口说，并下意识地伸手想点一下他的胯骨，又马上收了回来，“踢腿的时候胯不要送出去，再试试。发力的时候收住。”

　　他这遍做得比前两次都好。她满意地点点头，去指导另外几个人。帮一个女生纠正动作的时候，那个女生没站稳差点拉着她摔倒，旁边几个人吓得赶紧扶住她俩。周羽安也转过头去，看她们没事人一样站好，才继续练自己的。

　　下课的时候，柳韵思坐到音响旁的小椅子上，和大家说再见。她刚才差点摔倒的时候有点挤到右脚，现在又开始有点隐隐作痛。她不自觉地揉了揉右脚踝，想着赶紧回去冰敷一下。

　　周羽安最后才从沙发上背着书包站起来。他走到音响旁，看着柳韵思：“柳老师，我上次回去小腿疼，应该再做点什么拉伸？”

　　柳韵思想了想，站起来给他做了几个示范，“这几个，随便哪个都可以。”

　　周羽安看到她做示范的时候用的是左腿。他没想好怎么开口，只好先说，“我明白了，谢谢老师。”

　　柳韵思把水杯和手机放到包里，“还有什么事吗？”

　　周羽安犹豫了一下，开口说，“我是想问……你的右脚，或者右腿，是不是不舒服？”

　　柳韵思的动作顿了一下。

　　“上次上课的时候，我就感觉老师跳舞的时候右脚好像不如左脚用力，这次也是。然后，你刚刚还有在按摩脚踝。”

　　周羽安说的时候手扶在音响上，表情还是那样温和的样子，但眼睛非常专注地看着她，好像在看一个他很想知道答案的难题。

　　柳韵思心里咯噔了一下。她自认为自己把伤病藏得很好，之前没有一个学生看出来她右脚有伤。是大家之前都看出来了但不敢说吗？

　　“没有，我……”她说，“可能因为我之前练的是中国舞，发力方式不太一样。”

　　周羽安盯着她看了两秒，“这样吗……刚才差点摔倒的时候有没有扭到？”

　　柳韵思最怕应付这种事。家里的人和好朋友都非常清楚她的伤，外人如果发现她有伤，如果她否认了，也就知道不方便再多问。但周羽安这样的连环提问让她瞬间有些紧张不安，好像被一个陌生人撕开了她想藏起来的东西。

　　“没有，没事的。”她看着自己的包，淡淡地回答。

　　“没受伤就好。”周羽安声音放轻了一点，又加上一句，“柳老师辛苦了，下周见。”

　　周羽安走出去关上了教室的门。柳韵思深吸了一口气，坐回椅子上。

　　应该只是一个学生随口问了一句，很正常的关心，她说服自己这不是什么特别的事。但周羽安的观察未免有些太过细致，而且问的问题都很一针见血，她一下子不知道该怎么回应。她向来不希望太多外人知道自己这些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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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回家以后她坐在床上冰敷，又想起那个男孩一连串的提问。或许只是那一瞬间有些应激反应，她右脚恢复以后，正常生活看起来和别人没什么区别，很少会被人问到那样的问题。她并没因为他的提问感到不舒服，只是有点紧张。毕竟作为一个舞蹈老师，她不希望自己看起来不够专业。

　　她拉过被子把头蒙住，心想，其实这有什么好否认的呢？只让他一个人知道要什么紧呢？周羽安问的时候，语气其实很小心翼翼，而且她第一次见到有人对她的关心细到这个程度。

　　她有点后悔否认了。这样的话，周羽安下周五上课的时候，大概就不会再那样问了。

　　可她迷迷糊糊睡过去的前一秒又想，他要是能再问一次就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