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风吻过旧舞裙》郑雁执

1、初遇 柳韵思在一

　　“下课了？有事跟你说。”

　　“嗯，”柳韵思戴上白色口罩，对抱着一沓花名册的徐斓挑挑眉，“姐，不要再给我加课了好嘛，大夏天每次上完课都感觉要虚脱了。”

　　“不是啦，”徐斓伸手给她整了整额前跳完舞乱糟糟的头发，“只是跟你说，你周四晚上那个体验课的班，加了两个学生。”

　　“那还行。”柳韵思瞥了一眼名单，松了口气，“不是加课就好。”

　　“这个月附近的大学开学了，好多小孩都来附近整点兴趣班，咱们舞室在这一带人气很高呢。”徐斓高兴地把花名册收回前台，“坚持住，也就开学这段时间忙点。怎么啦？咱们生意好，还这么闷闷不乐的。”

　　“没有，”柳韵思笑笑，“只是上完课太累了。我回去休息啦，明天见。”

　　“好哦，”徐斓捏捏她有点干燥的脸蛋，“记得抹护肤品。”

　　柳韵思背着包出了舞室走进电梯，电梯里没人，她对着墙壁照镜子，认真地抚摸了一下脸上干燥起皮的地方，还有眼角微小的细纹。她已经很久没有认真护肤化妆了，脸上的皮肤和四年前简直没有办法比。

　　好在上班需要坚持跳舞，她除了右脚，身体其他部位还是很健康，气色也因为常年运动保持得还不错。每次和朋友聚会，朋友也会像刚才徐斓一样，摸摸她粗糙的脸蛋说，二十六岁应该赶紧保养了，然后又说算了，每天运动的人，素颜气色这么好，你爱咋咋地吧。

　　柳韵思不知道自己从什么时候开始懒于护肤和买衣服的。弄了这些给谁看，她又不会再谈恋爱，大不了自己也不照镜子就好了。反正她和二十二岁的时候不一样了，她相信如果有人真心喜欢自己，再素颜的样子也会喜欢。不喜欢自己的人，化妆化成天仙也照样会背叛自己。

　　她走出写字楼，江台市夏天闷热的风扑面而来。她呆站在门口思考晚上吃什么。在舞室工作这么久，已经把附近餐馆全吃遍了。这条街上的东西都太眼熟，让她打不起兴趣，就像她现在的心情和生活一样，一眼可以望到头。

　　最终她还是决定回家随便吃点。她煮好了面，一边吃一边刷着手机，徐斓发来一条消息：“思思～我今天去的这个餐馆超级漂亮还超级好吃！发给你。”

　　柳韵思笑了一下，点进去收藏这家店，然后发现这家店很远还很贵，又取消了收藏。

　　她的生活轨迹很久没有离开这一片。去很远的地方吃漂亮饭好像没什么必要，二十六岁以后她已经没那么喜欢摆拍扮美，而且她现在正在攒买小房子的钱，不想去吃很贵的东西。

　　这样平淡毫无起伏的日子已经四年了。她有时候怀疑自己已经失去了感知快乐的能力，每天只是像一个机器人一样上班，跳舞，吃饭，回家，睡觉。

　　吃完饭她准备去洗澡。在衣柜里找换洗睡衣的时候，她又不得不打开那个不常开的一侧柜子。看见那件皱皱的蓝色舞裙时，她砰地一下关上了柜门。

　　过了一会儿，她又忍不住轻轻打开柜门，用手抚摸了一下舞裙的蓝纱。

　　已经四年没有穿过了。当年从医院回家，这件舞裙她知道再也穿不了了，又舍不得扔或者送人，就藏在了衣柜深处。

　　她把睡衣抱在怀里，静静地看着那件旧舞裙。

　　————

　　江台大学。

　　阶梯教室黑压压的一片人。周羽安抢到了倒数第二排的位置，给几个朋友用书包和课本占上座，趴在桌子上就开睡。十分钟后，他被赶过来的韩沛摇醒。

　　“明天晚上你有事吗？”

　　“干什么？”

　　“我对象本来给我俩报了一个周四晚上免费的舞蹈体验课，”韩沛挠了挠头，“但她广播台突然有工作，去不了了。我寻思也不能浪费，你有时间陪我去吗？”

　　现在轮到周羽安开始挠头了。他向来对好朋友不擅长拒绝，但他确实对跳舞这种东西毫无兴趣。

　　老师走进教室，大家安静下来。韩沛坐到他旁边，乞求地看着他：“你最好了，陪我去呗。反正也是免费的，就一个半小时，当运动运动了。”

　　“但我完全没跳过舞。”

　　“这就是个体验课，零基础的。”韩沛见周羽安马上要被说动，继续怂恿他，“不会跳也没事，反正就去一次。完事我请你吃饭行不？”

　　“行吧。”周羽安继续趴下，“老师要点名的时候叫我。”

　　还没睡一会儿，这位公共课老师开始讲野史。所有人都突然竖起了耳朵，周羽安也爬起来认真地听。韩沛笑起来，“专业课没人认真听，老师讲笑话都听得这么认真。”

　　“我根本对计算机没兴趣好吧。”周羽安认真地看老师在黑板上画野史的人物关系图，前排的同学都笑得人仰马翻。

　　“你调剂来这个专业的啊？”

　　“怎么可能。当然是我爸妈非要我来，分数这么高的热门专业怎么能调剂。”

　　“那你本来想学什么？”

　　“本来想报商科的吧，”周羽安扶着下巴，“但我爸妈说家里没什么背景还是读理工更好。而且，我说我喜欢什么他们从来都不听，他们对我弟更好，我弟想干什么都赞成。”

　　“怎么会嘛，”韩沛拍拍他的肩，“只听说过比起女儿更喜欢儿子的，没听说过只喜欢其中一个儿子的。”

　　周羽安笑了一声。

　　“我都想研究生换专业了。”

　　“你成绩不也还可以吗？”

　　“学什么都是学咯。”周羽安耸耸肩，“但肯定不如你好啊，你铁定能保研，我就卡在边上，还不知道以后怎么办呢。”

　　“没事啊，”韩沛无所谓地拍拍他，“大三刚开学，还有一年可以刷绩点呢。你努努力肯定可以的。”

　　老师讲完野史了，重新回到让人昏昏欲睡的千禧年风格老式PPT，周羽安扶着脑袋看向窗外的夜晚。大三开学了，身边的人好像都很有目标和热情的样子，要么拼命地学习，要么疯狂地参加比赛，要么埋头写论文。而他完全还没有想好以后要做什么。

　　总之还是先关注一下当下比较重要。他完全没有接触过舞蹈，有点怕自己出丑，忍不住打开手机开始刷舞蹈初学视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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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柳韵思把帆布袋扔到休息室沙发上，刚摘下口罩，胳膊就被拽了起来。她迷迷瞪瞪地转身，看见徐斓的脸。她又看见徐斓手上捏着一个小瓶子，下一秒脸上就被糊上了一层凉凉软软的东西。

　　“小思思，我跟你说什么来着？”徐斓毫不温柔地给她把脸霜抹匀，“以后我就天天盯着你抹。四年前那个那么漂亮的柳韵思呢？”

　　“我又不会再谈恋爱了……”柳韵思无奈地笑笑，徐斓又带上来一巴掌面霜，她只好乖乖闭上眼睛。

　　“跟谈恋爱有什么关系，你自己都不觉得别扭吗。”徐斓终于把她脸颊侧面干燥的地方抹匀，“我告诉你，单身照样得给我好好打扮。否则你别跟我合伙开舞室了，我不要见对自己不好的人。”

　　柳韵思乖乖地点头。

　　“你就想想，凭什么钱林那个人渣过得那么好，你要这样不认真对自己。”徐斓气呼呼地说，“你明明以前很爱打扮的。”

　　“好啦，姐，谢谢你，我会好好护肤的。”柳韵思认真地说，“快让我去上课了，放合伙人去赚钱比较重要对不对？”

　　徐斓瘪瘪嘴角刚想骂她，上课的铃声确实响起来了。

　　“爱你爱你。”柳韵思冲她撅撅嘴，从休息室的门缝溜走了。

　　她理了理衣服下摆，走进舞蹈教室。

　　“大家好，欢迎大家来我们舞室的这节体验课。我是你们的老师，我姓柳。”她熟练地开场，“今天我会带大家了解一下舞蹈的基本知识和动作。我们这节是kpop舞的体验课，这也是大家很多人的爱好，如果决定来正式上课，那这节课就是kpop舞的第一节课，后面正式班从第二节开始上。我也会介绍一些其他舞种，比如中国舞和芭蕾，大家感兴趣也可以报其他舞种的课，不过人数可能会比较少，可以咨询一下徐老师。”

　　她转身面向镜子，开始带大家做热身活动。之后的上半节课，她教大家做了一些基本的律动动作，一套学下来，平时不怎么运动的韩沛已经在旁边大汗淋漓，周羽安感觉还好，拎着他到旁边的沙发上休息。

　　韩沛像水牛一样咚咚地喝水。周羽安坐在沙发上，忍不住微微偏头看了看坐在附近的音响旁边的柳韵思。

　　柳韵思此刻正坐在地上，戴上了白色的口罩，低头看着手机。一个好朋友还有徐斓上节课总计轰炸了她32条消息，她一边笑一边回复。上半节课的强度对她来说只是洒洒水，她除了微微喘气，连汗都没怎么出。昨天刚洗的头发看起来还很蓬松，垂在手臂两侧。

　　周羽安让自己把头扭回来，但又忍不住从镜子里看着她。刚才上课学动作的时候他也没法从镜子里移开眼睛，一直盯着她看，明明脸和衣服一点也不张扬。他没见过有人能不化妆不梳头，只穿一件白T恤和黑裤子就能那么好看。

　　他看过一些kpop舞，但柳韵思刚才跳出来和那些舞总感觉哪里不一样。虽然都是很好看很灵动，但她的动作变换更柔和，有种不属于流行舞的优雅。而且手臂动作格外好看，几乎让人注意不到她的腿部动作。他瞥见她有几个动作，右脚的发力似乎很小心，不像左脚的动作那样舒展。

　　“我天，累死我了。”韩沛终于把水放下。

　　柳韵思回完了消息，抬头环顾教室，顺耳听到沙发上有人说累。她放下手机站起来，笑眯眯地走过去：“累吗？”

　　虽然她并不外向，但也习惯了课间和学生寒暄一下。毕竟学生都会喜欢亲和的老师，说不定这样可以吸引他们来上课。

　　“累死了，老师。”韩沛夸张地说着，靠到沙发背上。

　　周羽安在低着头，没有敢抬头看她。

　　“刚才应该带你们拉伸一下的，初学者可能半节课就会很累。”她说，“你们两个小朋友是第一次学跳舞吗？”

　　周羽安抬头，“我们不是小朋友吧。”

　　“不是小朋友吗？”柳韵思歪歪头，“你们看起来很年轻呀。大学生吗？”

　　“老师猜得太对了。”韩沛竖起大拇指。

　　“江大的？”

　　“哇塞。”韩沛继续夸张地说。

　　“这附近很多江大的人来上课，”她笑笑，“长期和我学的有好几个小女孩，她们可认真了。”

　　“柳老师看着也没有多大。”周羽安不想让韩沛再插嘴，抬头说。

　　“我吗？”柳韵思在口罩下笑笑，“我毕业好多年了，都二十六了。”

　　“那也很年轻嘛。”

　　“总比你们大多了，你们多大了？”柳韵思对着镜子拉伸了下小腿。

　　“大三了。”韩沛抢着回答。

　　“那才二十嘛，年轻真好。”她说着，冲周羽安和韩沛招招手，“你俩过来，很累的话跟我拉伸一下，不然一会儿腿就会很酸痛。”

　　他们站到柳韵思身后，跟着她做小腿拉伸的动作。

　　柳韵思转身走到周羽安身边，带过来一股衣服上淡淡的皂香，拍了一下他的后背，“后背要挺直再折下去。”

　　周羽安把背挺直，低头在柳韵思看不见的地方笑了一下。其实他当然知道正确的拉伸动作是什么，体育课的时候老师都教过。他刚才是故意把背弯起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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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体验课结束以后，有几个女孩子围住柳韵思，要问她报课的问题。韩沛拿上包准备走，周羽安感觉自己想留下来问柳韵思怎么报她的课也很奇怪，因为韩沛知道他对舞蹈没兴趣，看他想继续学跳舞肯定又要问东问西。

　　周羽安磨磨蹭蹭地跟在韩沛身后走出教室。出去的时候他从镜子里瞥见柳韵思坐在音响旁边的小椅子上，一边揉着脚踝一边跟那几个女孩子说话。他脑海里掠过一丝疑问。

　　他慢腾腾路过前台，突然眼睛一亮。趁韩沛往前走看不见自己，他抽了盒子里的一张宣传单，上面有舞室的联系方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