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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锦衣卫的审问 谢不渝上门 ...

  •   马车刚在苏府角门外停稳,画屏便跳下去打探消息。
      片刻后她慌慌张张跑回来,脸色白得像刚浆洗过的麻布:“姑娘,不好了。方才高嬷嬷在二门口堵着,问咱们去了哪里。我按姑娘教的,说去买话本子,可嬷嬷不信,说她亲眼瞧见咱们的马车是从东坊书寓那条巷子出来的。”
      苏晚平静地整理了一下帷帽:“她说什么了?”
      “她说……说让姑娘回府后先去夫人院里一趟。”
      苏晚微微颔首,面上看不出任何情绪波动,她早就预料到这一关。
      苏府的嫡母王氏是个精细人,表面上对庶女们和和气气,背地里眼睛比绣花针还尖。
      一个差点淹死在荷塘里、昏迷两天才醒的庶女,头一件事不是躺着养病,而是偷偷摸摸往外跑,这在任何一个世家大族里都是反常的。而反常,就意味着需要敲打。
      “走吧。”她提起裙摆下了马车。
      苏府的格局是典型的大周官宦宅邸,三进院落,游廊曲折,假山池沼一应俱全,精致得像是从工笔画上抠下来的。
      这是苏晚穿过来之后第一次认真打量这座府邸的细节。
      朱红廊柱上的漆皮有些剥落,墙角太湖石的孔洞里积着枯叶,抄手游廊的栏杆上有一道不起眼的裂纹。处处都是体面,处处也都是遮掩。
      嫡母王氏住在正院东厢。
      苏晚进去时,王氏正歪在罗汉榻上,手里捻着一串紫檀佛珠,身后站着两个大丫鬟给她捶肩。苏明薇坐在下首的绣墩上,正嗑着瓜子,听见脚步声抬起头,脸上立刻浮起一个甜腻的笑容。
      “三妹妹来啦,身子可好些了?姐姐这几日可担心得紧呢。”
      苏晚看了她一眼。
      这张脸上写满了无害的关切,但原身记忆里那句“好妹妹,帮姐姐摘那朵莲蓬”的娇滴滴嗓音,还残留在耳膜深处。
      “多谢大姐姐挂念,已经好多了。”苏晚行了个礼,语气不卑不亢。
      王氏掀起眼皮,目光在苏晚身上过了一遍,像在检查一件有可能出了瑕疵的瓷器:“才醒就往外跑,也不怕再着了风。你大姐姐后日赏菊宴都舍不得让你操劳,你倒好,自己折腾自己。”
      “母亲教训得是。”苏晚垂着眼,“只是昏睡时做了个噩梦,醒来心里不踏实,想去书寓请几本佛经回来抄一抄,给母亲祈福。”
      这个理由是她提前想好的,王氏信佛,每日早晚都要诵经,用这个借口至少能消解掉一大半的疑心。
      果然,王氏捻佛珠的手顿了一下,语气缓了几分:“你倒是有心,请了什么经?”
      “《药师琉璃光如来本愿功德经》,书寓老板娘说这是善本,从白马寺流出来的,我想着母亲近来夜里咳嗽,正该请一尊药师佛庇佑。”
      王氏的神色彻底松弛下来,甚至微微点了点头:“算你懂些事,罢了,回去吧,好生养着。赏菊宴你也不必来了,免得又招风。”
      “是。”
      苏晚退出正院时,与苏明薇擦肩而过。
      苏明薇笑盈盈地看了她一眼,那笑意底下藏着一丝极细的、不易察觉的疑惑。苏晚装作没看到,径直往自己的小院走去。
      她很清楚,苏明薇不是蠢人。
      一个被她亲手推进荷塘的庶妹,醒来后非但没有哭闹告状,反而安静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这种改变本身,就比任何控诉都更让做贼心虚的人不安。
      不过没关系,眼下苏明薇的不安不是她的优先级。
      她的优先级,是系统。
      回到自己的小院,苏晚屏退画屏,关好门窗,在妆台前坐下。
      铜镜里映出一张苍白却清秀的脸,眉眼与她前世有七八分相似,只是更年轻、更细弱,像一株还没长开的柳枝。
      她摊开手掌,那颗时之泪安静地躺在掌心,半透明的质地,里面凝固着缩小版的元宵灯火和两个渐行渐远的人影。
      “系统。”她低声道,“我有问题要问你。”
      光幕在她眼前展开,墨蓝色的字迹浮现:
      【宿主请说,本系统将在权限范围内作答。】
      “权限范围?”苏晚抓住了这个措辞,“所以你不是全知全能的?你的信息被限制过。”
      光幕沉默了一瞬。
      【是的,部分信息受系统规则限制,无法在当前阶段开放查询。】
      “那我问你能回答的。”苏晚将时之泪收进袖中暗袋,身体微微前倾,压低声音,“叶凝之那桩案子,一个书生的婚约纠纷,为什么会成为导致‘世界崩坏’的时梭裂缝?一个普通人的情感悲剧,放在一个王朝的尺度上,应该连涟漪都算不上吧。”
      光幕上的字迹缓缓浮现,像是在斟酌措辞:
      【叶凝之并非普通书生,他的婚约悲剧触发了一系列连锁事件:卫六姑娘的父亲永安伯因女儿自杀,迁怒叶凝之并动用关系褫夺了他的举人功名。叶凝之本应在永昌八年参加会试,中进士,入翰林,成为永昌朝第一谏臣。因他的人生轨迹偏离,“时梭”织网产生了第一个结点。】
      苏晚的瞳孔微微收缩。
      “然后呢?”
      【叶凝之失位后,朝堂格局发生变化。原本应在永昌十年被他弹劾的户部侍郎周秉坤,继续在任三年,贪墨西南赈灾银十万两。西南民变提前爆发,战火波及三州十七县。】
      光幕继续刷新。
      【另有六条支线命运被扰动,涉及后宫、边关、漕运。】
      光幕上的文字停顿了一下,似乎是在等苏晚消化,然后继续显示:
      【综合计算:叶凝之时梭裂缝对世界稳定度的影响权重为3.7%。】
      苏晚沉默了好一会儿。
      她前世处理过很多创伤案例,深知人的心理创伤会产生连锁反应,就像抑郁的母亲会影响孩子的依恋模式,孩子的依恋模式会影响他成年后的亲密关系,亲密关系的失败又会影响下一代。这就像多米诺骨牌,第一张倒下的总是不起眼的一张。
      但是在这个以“时梭”为运行法则的世界里,这种连锁反应居然被放大到了影响整个社会系统的尺度。
      一个人的心理创伤不再只是一个人的悲剧,而是会沿着命运织网的经纬线向外蔓延,波及成千上万与自己毫不相干的陌生人。
      “所以,”她缓缓道,“我的任务就是修复这些‘结点’,让偏离的命运重新回到织网上。”
      【正确。同时,宿主每次修复都将获得情感点数。累积足够点数后,可解锁更高阶能力,并最终获得查询和改写时梭核心法则的权限。】
      “查询和改写时梭核心法则!”苏晚重复了一遍这句话,目光微动,“这就是你给我画的饼?让我乖乖做任务,攒积分,最后能改写规则?”
      光幕没有回答。
      苏晚也不需要它回答。她已经看到了系统背后的隐秘架构,它像一个被预设好程序的治疗师督导系统,引导治疗师(她)去处理一个个案例(时梭裂缝),每完成一个案例就获得经验和权限,最终能够触及系统后台(时梭核心法则)。
      问题是,谁写的这个程序?谁把她从现代拉进了这个鬼地方?
      她正想继续追问,窗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画屏的声音带着明显的慌张:“姑娘!姑娘!外头来了人,说是……说是锦衣卫!”
      苏晚猛地站起身。
      前厅里的气氛比外头的雪还冷三分。
      两个锦衣卫校尉一左一右站在门廊下,飞鱼服上的绣纹在灯影里显得格外森然。
      正堂里,苏敬安还没回府,王氏坐在主位上,脸色铁青却强撑着体面,苏明薇缩在她身后,大气都不敢出。
      而这一切紧张的中心,是那个坐在客位上的男人。
      谢不渝不知何时换了一身玄色常服,少了飞鱼服的煞气,多了几分冷清的贵气。
      他端坐在花梨木交椅上,手里捧着一盏茶却不喝,修长的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摩挲着青瓷杯沿,姿态闲适得像在自家书房,但他身上那种几乎凝成实质的压迫感,让整个厅堂的空气都变稀薄了。
      “苏夫人不必惊慌。”他的声音不大,却每个字都清晰入耳,“本座今日来,只是有几句话想问令嫒。”
      王氏僵硬地扯出一个笑容:“指挥使大人,晚儿她年纪小不懂事,若是哪里冲撞了大人……”
      “她不曾冲撞本座。”谢不渝打断她,语气平淡却不容置喙,“本座只是问几句话。”
      这时候苏晚已经到了前厅廊下。
      她深吸一口气,将袖口的褶皱抚平,迈步跨进门槛。
      “母亲。”她先向王氏行礼,然后转向谢不渝,微微欠身,“小女苏晚,不知指挥使大人有何指教?”
      谢不渝抬起眼。
      隔着前厅并不算明亮的烛火,他的目光再次落在她身上。这一次没有帷帽的遮挡,他把她看得清清楚楚。苏晚能感觉到那道目光在她的眉眼、嘴唇、脖颈处的脉搏上依次停留,像一把冰冷的刀在皮肤上游走,却又带着某种近乎炽热的重量。
      “今日午时,你在东坊书寓。”他说。这不是疑问句,是陈述句。
      苏晚心头一跳,面上却纹丝不动:“是。小女去书寓请了几本佛经。”
      “佛经。”谢不渝重复了一遍这个词,语气里带着一丝微不可察的玩味,“书寓老板娘说,你在杂物间里待了将近一个时辰。”
      秋娘说的。
      苏晚在心里飞快地运算:锦衣卫要查一个人的行踪轻而易举,否认没有意义,但承认也需要策略。她不能说实话,也不能显得在撒谎。
      “小女在杂物间里看到些旧书,一时看得入了迷。”她不慌不忙地说,“那里堆了许多本地风物志和前朝文人手稿,都是书寓多年积累的旧物。小女自幼爱读书,让大人见笑了。”
      “看得入迷。”谢不渝重复了一遍,忽然将茶盏搁在桌面上,发出一声清脆的撞击,“你在杂物间里待了一个时辰,出来后面色苍白,额头有汗,上马车前站立不稳。这是‘看得入迷’?”
      苏晚心头警铃大作。
      他看到了。
      他全都看到了!
      他不知道何时就盯上了她,也许从她在东坊书寓门口下马车的那一刻起,锦衣卫的眼线就已经把她纳入了监视范围。不,也许更早,也许从她出府的那一刻起。
      “小女身子尚未痊愈,站久了便有些乏力。”她垂下眼帘,声音里带上了一丝恰到好处的虚弱,“劳大人费心了。”
      谢不渝看着她,没有说话。
      沉默的时间被拉得很长。
      王氏的脸色越来越难看,苏明薇已经快把帕子揉碎了,连门廊下那两个锦衣卫校尉都忍不住交换了一个眼神。
      然后,谢不渝忽然笑了一下。
      那笑容极淡,淡得几乎只是一个嘴角的轻微上扬,但苏晚看到了。
      那笑容里没有愉悦,没有嘲讽,甚至没有任何明确的情绪指向,更像是一个人在漫长的等待中终于听到了某个回声,一种……近乎疲惫的确认。
      “苏大人好福气。”他站起身来,居高临下地看着苏晚,声音忽然放得很低,“三小姐,你说我们是不是见过?”
      又是这句话。
      苏晚的后脊梁窜过一道莫名的电流。
      她稳住呼吸,再次行了一礼:“指挥使大人说笑了。”
      谢不渝没有再多说,他连告辞都懒得说一句,径自转身大步流星地走向府门。两个校尉连忙跟上,玄色披风在廊庑尽头一闪便没入了夜色。
      冷风灌进前厅,烛火剧烈地晃了几下。
      王氏像被抽了骨头一样瘫在椅背上,半晌才回过神来,瞪着苏晚的目光又惊又怒:“你、你到底做了什么,惹得锦衣卫指挥使亲自上门?”
      “母亲,我什么也没做。”苏晚平静地回视她,“大人说了,只是问几句话。”
      “问几句话值得锦衣卫指挥使亲自来?”王氏的声音尖了起来,“满京城的人谁不知道谢不渝是什么人?他手底下的人命比教坊司的曲子还多!你要招惹谁不好,去招惹他?”
      苏晚沉默了一瞬,然后说:“母亲,我没有招惹他。”
      她说的是实话。
      但从另一个角度说,她的整个存在,也许就是对谢不渝最大的招惹。
      夜里回到小院,苏晚坐在妆台前,慢慢卸下鬓边的银簪。
      画屏在旁边伺候着,嘴唇翕动了半天,终于鼓起勇气问了一句:“姑娘,那位指挥使大人……真的只是来问话的吗?”
      “不然呢?”苏晚看着铜镜里的自己,声音很轻,“你觉得他像是来做什么的?”
      画屏缩了缩脖子,不敢说了。
      苏晚也没有追问。她的手指慢慢梳着发尾,脑海里却在一遍遍回放谢不渝说的那句话,“可我总觉得,我已经找了你很久。”
      第一次听到这句话是在雪地里,隔着漫天飞絮,隔着三步的距离,隔着帷帽的薄纱。他说这句话时的声音很低,低到像是自言自语,但他的眼睛不是自言自语的。
      那双桃花眼里翻涌着的东西太浓太烈,浓到藏不住,烈到不需要回应。
      第二次是今晚。
      当着一屋子人的面,他用一种近乎随意的语气,把它当成了一句告别词。
      但苏晚注意到了他说这句话之前那个极淡的笑容,那不是随意的笑,那是一个人在确认某个重大猜想之后,压着心头惊涛骇浪,只肯泄露出一丁点的笑。
      “系统。”她低声打开光幕,“你之前提示谢不渝是‘高能时梭异常体’,并且可能危害我的安全,我需要更多信息。”
      【此信息受权限限制,暂无法提供详细资料。】
      “那就告诉我你能说的。”
      光幕停顿了片刻:
      【谢不渝的时梭状态为“断裂”。断裂时间点无法追溯。其命运与宿主命运存在高度纠缠,频繁接触可能导致宿主被卷入无法预测的时间波动。】
      高度纠缠?
      苏晚的手指停在发间,没有动。这个词用得很有分寸,不是“有关联”,不是“有影响”,而是“高度纠缠”。
      像两团彼此缠绕的丝线,已经分不清哪一根属于谁,抽掉任何一根都会让另一根崩断。
      她忽然想起第一次见到谢不渝时,胸腔里那一记莫名的震颤。
      那不是属于这具身体的记忆,那是属于她的,属于苏晚的,属于那个来自现代的心理治疗师灵魂的。
      她认得他,但她说不出为什么认得。就像她能认出自己右手掌心的纹路,却讲不出那些纹路是在哪一年、哪一月、哪一刻,被刻上去的。
      “我能修复他的时梭吗?”她忽然问。
      光幕上的文字闪烁了一下:
      【目标个体的时梭损伤超出宿主当前能力范围,强行修复可能导致宿主时梭同步碎裂,请勿尝试。】
      “所以我的任务清单里永远不会有他?”
      【……】
      系统没有回答。
      这只意味着一种可能性:不是不会有,而是时候未到。
      他的任务被锁在最深处,需要她被锤炼到足够强大之后,才能触及。
      苏晚关掉光幕,将银簪放进首饰盒。铜镜里映出她沉静的面容,眼底却有一簇极微弱的火苗在跳。
      她从来不害怕危险。
      前世处理那些被所有人放弃的重症创伤患者时,她学到的最重要的一课就是:最深的伤口往往通向最核心的力量。
      谢不渝的时梭断裂、他对她那种刻入骨髓的本能追逐,所有这些反常都指向同一个方向:她与他之间,有一条尚未揭开的因果链。而这条因果链的尽头,很可能就是整个世界时梭紊乱的源头。
      她需要活下去,需要变强,需要从系统手中拿到更多权限。
      然后,她会亲手打开那个写着“谢不渝”三个字的、被层层锁住的任务档案。
      至于系统警告的“危险”。
      她勾起唇角,在铜镜里对自己笑了一下。
      她是个心理治疗师,治疗师这种生物,天生就是往最危险的心灵深渊里跳的。
      不跳进去,怎么把人捞出来?
      窗外,永昌十二年的第一场雪还在下。积雪压弯了院中那棵老槐树最低的一根枝条,发出细碎的、若有似无的声响,像某个沉睡的人在不经意间轻轻呼出了一口叹息。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锦衣卫的审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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