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入梦观绪 苏晚接沈鹤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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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不渝走后第三日，苏明薇的赏菊宴如期举行。
苏晚按王氏的吩咐安安分分待在自己小院里，哪儿也没去，但她让画屏替她去打探消息。
画屏回来禀报说赏菊宴上来了不少人，长公主府的女官、翰林院几位学士的夫人、还有京里好几个望族的闺秀都到了。
苏明薇穿着一身新裁的鹅黄云锦衣裳，在菊花丛里款款待客，出尽了风头。
“姑娘，听说大姑娘还作了一首诗呢。”画屏一边给苏晚斟茶一边说，语气里带着一丝压不住的羡慕，“长公主府的女官都夸好，还说要把诗带回去给长公主看。”
苏晚漫不经心地“嗯”了一声，注意力大半都在光幕上。
自从完成叶凝之的任务后，系统便刷新了新的任务界面。
此刻光幕上正显示着几个待修复的时梭裂缝，按照影响权重从高到低排列，最顶上的是一个让她眉心一跳的名字：
【任务二·待接取：永昌十二年九月初九，锦衣卫北镇抚司狱中，前任左佥都御史沈鹤亭于含冤自尽前夜。时梭裂缝点：沈鹤亭被诬受贿案的判决前夜。修复核心：获得其“未呈上的血书”。任务奖励：情感点数300，能力升级至“入梦观绪（中阶）”。】
沈鹤亭。
苏晚在脑子里翻了翻原身的记忆，对这个名字有模糊的印象。
三年前震动朝野的漕运贪墨案，沈鹤亭以左佥都御史的身份弹劾户部尚书与漕运总督勾结，侵吞漕粮折银数十万两。
弹劾奏疏递上去之后，风向却在一夜之间倒转。
沈鹤亭自己被人举报收受贿赂，家中搜出白银五千两，人赃并获。
从弹劾者到阶下囚，不过短短三日。
这桩案子当时闹得极大，连深闺里的原身都听仆妇们嚼过舌根。
所有人都说沈鹤亭是被人做局陷害的，但所有人都只是在心里说说。
因为坐实这桩案子的，正是锦衣卫。
而锦衣卫指挥使，是谢不渝！
苏晚的手指在光幕上轻轻点了点，没有立刻接取任务。
沈鹤亭的案子与谢不渝有关，这意味着如果她接下这个任务，她与谢不渝的接触将不可避免。
系统警告过她不要接近那个男人，但系统同时也说过，她的成长路径需要累积情感点数。
两难的选择摆在面前，她需要冷静地权衡。
正思忖间，外头忽然传来一阵嘈杂声。
画屏起身出去查看，片刻后跌跌撞撞跑回来，脸色煞白：“姑、姑娘！锦衣卫又来了！这回是两顶轿子，还有一队缇骑，把整条巷子都堵了！”
苏晚霍然起身。
这回不是来问话的。
这个阵仗，是来拿人的。
她快步走到院门口，远地望见前院的情况。
果然，两个锦衣卫校尉正架着苏敬安往外走。
苏敬安官服都没来得及脱，头上的乌纱帽歪在一边，脸色灰败得像一块旧抹布。
王氏追在后面哭嚎，被另一个校尉一把推开，跌坐在台阶上。
苏明薇站在廊下，整个人像一根被冻住的冰棍，被吓得一动不动。
满院子的丫鬟仆妇跪了一地，鸦雀无声。
苏晚的心脏沉下去，却并不是因为恐惧。
苏敬安被带走得实在是太突然了。
一个吏部侍郎，从三品大员，说拿就拿，说明这道命令来自最高层。
而她注意到谢不渝并不在，来拿人的是一个百户，指挥使本人没有出面。
这意味着两种可能：第一，苏敬安犯的事没那么严重，不值得指挥使亲自出马；第二，谢不渝有意回避了亲自到苏府拿人的场合。
如果是第二种……
她正想着，一道冷淡的声音忽然从身后传来：“三小姐倒镇定。”
苏晚猛地回头。
谢不渝不知何时站在了她身后三步远的地方，一袭墨青常服，长发没有束冠，只用一根乌木簪松松绾着，看起来不像来拿人的锦衣卫指挥使，倒像一个偶然路过的闲散贵公子。
但他眸中的神色却绝对不是“闲散”，那是一种审视，像猎人审视一只没有逃跑的猎物。
“大人。”苏晚稳住呼吸，行了一礼，“家父的事……”
“苏敬安的事与你无关。”谢不渝打断她，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的天气，“他收了不该收的钱，替不该替的人递了不该递的折子。拿他是三司会审的结果，铁证如山，没有冤屈，你不用操这个心。”
苏晚没有接话。
她直觉谢不渝今天出现在这里，不是为了跟她解释苏敬安的罪状的。
果然，谢不渝往前迈了一步。
这一步把两人之间的距离缩短到了不足两尺。
这让苏晚能够闻到他身上淡淡的气息，不是香料，而是某种更清冷的、类似雪松和铁锈混合的味道。
是锦衣卫诏狱的味道！
“本座今天来，是想问三小姐另一件事。”他看着她的眼睛，“三天前，你在东坊书寓的杂物间里，做了什么？”
又是这个问题。
但这次他的语气不再是审问式的陈述，而是一种接近坦诚的追问。
苏晚与他对视，心底忽然冒出一个危险的念头。
她可以继续撒谎，可以继续用“看旧书太入迷”来搪塞。
但她有一种直觉，谢不渝不是能被谎话骗过去的男人。
他问了她三次同样的问题，说明他早就知道答案不是这个。
他在等，等她自己说出来。
“大人，”她忽然开口，声音压得很低，但每一个字都稳稳当当地落进两人之间的空气里，“如果我告诉您我做了什么，您会相信吗？”
谢不渝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
不是警觉，是某种更深的、更原始的波动，像深渊里投下了一颗石子，涟漪荡了很久才传到水面。
“你说。”
苏晚深吸一口气，做了穿越以来最疯狂的一个决定。
她说了一部分实话。
“小女在那间杂物间里，看到了一些……不属于当下的事物。”她斟酌着措辞，让真相听起来像怪力乱神而非系统穿越，“我似乎能看见别人看不见的东西，别人的过去，别人心里最深处的遗憾。”
她停顿了下，观察着谢不渝的反应。
他没有惊讶，没有嘲讽，更没有那种“这姑娘疯了”的神情。
他只是静静地听着。
“继续说。”
“小女从小就有这种……怪病，偶尔触碰到某些旧物，会短暂地失去意识。醒来后，会觉得有什么东西留在了掌心里。”她摊开手掌给他看。
当然，她没有把时之泪拿出来，但她让他看到了她掌心的纹路，“那天在书寓的杂物间里，我碰了一只旧樟木箱，然后我就看到了五年前的元夕夜。”
她观察着谢不渝的反应，接着道。
“我看到了一个书生站在长街上，一首接一首地念诗，念到嗓子哑了也没人开门。”
但谢不渝的目光一直定在她的掌心上。
过了很久很久，久到她以为他只当她在信口开河，他才忽然开口：“五年前元夕夜，叶凝之。”
苏晚心头一震。
他知道！
他果然知道！
“大人认识叶凝之？”
“不认识。”谢不渝移开目光，望向院中那棵被积雪压弯了枝条的老槐树，“但那桩案子，本座知道。永安伯府报过案，说叶凝之在卫六姑娘死后多次潜至永安伯府门前烧纸钱，扰其安宁，锦衣卫曾将他收监三日以示惩戒。”
他顿了顿，忽然转回目光，直直地盯着苏晚：“你说，你能看到别人的过去？”
“偶尔。”苏晚不敢把话说满，“不是能控制的能力，更像是……被动触发。”
谢不渝忽然笑了。
这一次的笑容比三天前在前厅里那个更明显一些，也更令人费解。
那双桃花眼里翻涌着的情绪太复杂，分辨不出是欣喜、是确认、还是某种更深沉的悲凉。
“好。”他说。
然后他从袖中取出一块巴掌大的玄铁令牌，随手搁在她身旁的石桌上。
只见令牌上刻着一个“谢”字，铁画银钩，冷厉如刀。
“苏敬安这桩案子，苏府接下来会有很多麻烦。”他转身朝院外走去，声音不紧不慢地飘回来，像是交代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这块牌子放在你院子里，寻常校尉不敢进来。若有不长眼的，让他们到北镇抚司来见我。”
苏晚拿起那块沉甸甸的玄铁令牌，触手冰凉，底下的纹路里似乎还残留着对方手指的温度。
她抬头看他的背影，忍不住问了一句：“大人为什么要帮我？”
谢不渝脚步一顿，没有回头。
他的声音被夜风吹散了一半，但剩下的一半还是清楚地送进了苏晚耳朵里。
“因为本座等了很久，等这世上再出现一个……能看见真相的人。”
说完他大步离去，墨青身影很快消失在月洞门后。
苏晚握着玄铁令牌站了许久。
寒风灌进她的领口，她却浑然不觉。
“能看见真相的人……”她低声重复了一遍这句话。
他说的是叶凝之，但他指的不是叶凝之。
她忽然低头打开光幕，手指干脆利落地在那行待接取的任务上点了一下。
【任务二已接取：沈鹤亭·未呈上的血书，倒计时：72时辰。】
“来吧。”
她对自己说。
谢不渝在等的那个人，她要见识见识。
接取任务的当晚，苏晚第一次主动使用了新解锁的能力入梦观绪（初阶）。
系统给出的说明很简单：宿主可在睡眠时意识离体，进入目标人物过去某个时点的梦境，以观察者身份获取信息。但受限初阶能力，每次入梦不可超过一炷香时间，且不可与梦境中的任何人产生物理接触，否则将被强制弹出。
苏晚躺在床上闭目凝神，默念任务对象的名字。
沈鹤亭。
意识的边缘开始模糊，像墨汁滴入清水，一缕一缕地晕开。
她感到自己的身体在变轻，像一片被风吹离枝头的落叶，缓缓坠入某个深不见底的深渊。
然后，一阵强光。
满室的烛火刺得她下意识地眯起眼睛。
苏晚发现自己站在一间狭窄逼仄的囚室中。
墙壁是粗糙的青砖，地上铺着发霉的稻草，角落里有一个缺了口的陶碗，碗里的水已经馊了。
空气里混合着铁锈、汗臭和腐烂的稻草味，每吸一口都让人反胃。
囚室中央坐着一个中年男人。
他的头发已经花白了大半，凌乱地披散在肩头。
身上的囚服破破烂烂，露出底下嶙峋的肋骨和道道新旧交叠的鞭痕，他的手腕和脚踝都锁着沉重的铁镣，铁镣内侧的皮肉已经磨烂，渗出的血脓与铁锈混在一起，结成暗红色的痂。
但他的脊背挺得很直。
即使在这样一间暗无天日的囚室里，即使已经承受了不知多少轮酷刑，他依然挺直脊背，像一棵被雷劈过的老树，焦枯但仍未倒下。
前任左佥都御史，沈鹤亭。
苏晚站在角落里观察他。
根据系统的任务信息，这是沈鹤亭自尽前夜。
他明天会用一片锋利的碎石割破自己的咽喉，死在诏狱的牢房地上，留下一个永远洗不掉的暗红印记。
而现在，他正在写字。
没有笔，没有墨，也没有纸。
他拆了囚服上的一根线头，蘸着从自己伤口渗出的血，在囚室的地砖上，一笔一画地写着什么。
苏晚靠得更近了些。
她的意识体在梦境中不受物理阻隔，可以穿过铁栏，直接出现在沈鹤亭身侧。
看清地砖上的字迹时，她瞳孔一缩。
那并不是遗书，那是一份奏折！
“臣沈鹤亭昧死再奏：漕运贪墨一案，真赃不在臣府，而在……”
后面的话没有写完。
不是他不想写，而是他的手指已经冻得僵硬，连那根线头都捏不住了。
他用血迹写成的每一个字都歪歪扭扭，却用力得几乎刻进了砖缝。
苏晚的目光移到了他握线头的手上。
那只手的指缝里全是干涸的血垢，指甲被拔掉了三片，剩下的也在松动。
在北镇抚司的诏狱里，拔指甲是最基础的“问候”。
“沈大人。”她忍不住低低唤了一声。
话音刚落，囚室里忽然刮起一阵阴风。
所有烛火在同一瞬间熄灭。
黑暗如潮水般涌上来，淹没了整个空间。
苏晚的心跳猛地加速，她好像感觉到了什么。
不是恐惧，而是一种比恐惧更原始的、来自灵魂深处的震颤。
然后她听到沈鹤亭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
声音沙哑得像砂纸刮过粗瓷，却沉稳得不像一个明天就要自尽的人：“来者何人？”
他能察觉到她？
苏晚稳住呼吸，轻声道：“一个能看见血书的人。”
黑暗中沉默了很久。
然后，一阵窸窣声响起。
沈鹤亭似乎挪动了一下身体，铁镣碰撞的声响在逼仄的囚室里回荡。
“既能看到，”他说，声音忽然变得很低很低，低到像耳语，却每一个字都清晰入骨，“替本官告诉外头的人，沈鹤亭的血可以白流，漕运的账不能白做。三万两雪花银，一石一斗，从何处来，到何处去，全在这份血书里。”
“大人的血书还没写完。”
“后半份不在本官手里。”沈鹤亭低低地笑了一声，那笑里没有快意，只有深可见骨的悲凉，“本官入狱前一日，就将证据分成了两份。一份藏在本官府中书房梁上，被锦衣卫搜走销毁了。另一份……”
他的声音忽然断了。
不是他自己停了，而是某种力量将他的声音劈成两半。
苏晚感到一股巨大的力量猛地拽住她的意识，将她从囚室的黑暗中狠狠拽了出去。
她在自己的床上猛然睁眼，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
光幕闪烁着红光：
【入梦时间耗尽。强制弹出。】
【提示：检测到未知干扰源，梦境记录不完整。请宿主再次进入，或寻找其他方式获取线索。】
未知干扰源？
苏晚坐起身，胸口剧烈起伏。
那个切断沈鹤亭话语的力量不是出自沈鹤亭本人，也不是出自梦境本身的限制。那是某种外来的、主动的干预。
有人，或者有某个规则……
不想让她知道另外半份证据的下落。
她掀开被子下床，赤足踩在冷硬的地砖上，让自己从残留的惊悸中清醒过来。
窗外，雪已经停了，月光照在院中积雪上，反射出一片惨淡的银白。
她在案前坐下，铺开一张纸，提笔蘸墨，将自己在梦中看到的血书内容一字不差地默写了下来。
“臣沈鹤亭昧死再奏：漕运贪墨一案，真赃不在臣府，而在……”
“而在哪里？”她自言自语。
三万两银子，从何处来，到何处去。
沈鹤亭说另一半证据没有被搜到，而是藏在了某个地方。
什么地方能瞒过锦衣卫的眼睛？
她忽然想到了什么，猛地站起身。
沈鹤亭入狱前最后一天，去了哪里？
原身记忆里有这个细节，因为当时苏敬安回家跟王氏提过一嘴，说沈鹤亭在被抓前一天，曾去城东的普济寺上过香。
朝堂上的人都在议论，说沈鹤亭大概是知道自己要大祸临头了，所以临时抱佛脚去了。
但苏晚现在不这么想。
一个被诬陷的清官，在知道自己马上要被抓的前一天，去上香，真的是为了拜佛吗？还是一个被逼到绝路的御史，在无处可去的时候，把最后的证据藏在了一个锦衣卫不敢搜的地方？
普济寺。
她将这个地名记在心里，然后继续推演。
普济寺位于城东，是京城最古老的寺庙之一，香火不算旺，但有一个特殊的身份，它的住持慧明大师是先帝的替僧。替僧的身份意味着锦衣卫若要搜查普济寺，必须有圣旨，没有圣旨，他们连山门都进不去。
沈鹤亭选择普济寺，并非临时起意，而是精心的算计。
但那半份证据具体藏在普济寺的哪里？寺庙那么大，她不可能去一寸一寸地搜。
她需要再见沈鹤亭一面。
在现实中，或者是，在他的死亡现场。
而沈鹤亭明天就要自尽。
苏晚的手指在宣纸上轻轻敲击，脑中的线索像拼图一样一块块拼接：入梦观绪被未知力量强行切断，说明她正在接近某个被刻意掩盖的真相。
但那股力量没有直接阻止她接任务，只是在关键时刻切断了她的信息流。
这意味着那个力量有规则限制，它不能直接阻止她的行动，只能在她的行动接近某条红线时被动触发。
只要她不越过那条红线，她就可以继续推进任务。
苏晚深吸一口气，起身换上一身暗色衣裳，又在外面罩了一件不起眼的灰鼠皮斗篷。
她从妆台的暗格里拿出谢不渝给她的玄铁令牌，揣进袖中。
“画屏。”她轻声唤道，“准备一下，我们天亮前出门。”
小丫鬟揉着眼睛坐起来，迷迷瞪瞪地看着自家小姐在月色下整理衣装的样子，下意识问道：“姑娘要去哪儿？”
“普济寺。”
苏晚将一支锋利的银簪别入发间，声音清冷而笃定，“去上香。”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入梦观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