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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一碗肉换一个机会 乔知味进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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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时砚第三天来的时候,带了一块肉。
不是五花,不是里脊,是一块肘子,带皮带骨,油纸包着,拆开还冒热气。
乔知味盯着那块肉看了三秒,抬头看他:“你偷的?”
“领的。”
“你一个侍卫统领,份例里有整块肘子?”
“昨天抓了个翻墙的贼,宫里赏的。”他把肉搁灶台上,“我不吃这个。”
乔知味没追问。她大概猜到了——这人吃东西的口味她摸出一点门道了,太油的不碰,太腻的不碰,调味重的不碰。倒不是挑,是舌头不太对劲。
她拎起那块肘子掂了掂,两斤出头,够她吃三天。
“怎么给你做?”
“随你。弄清淡些。”
乔知味把肘子翻过来看了一遍。皮刮得干净,肉色新鲜,骨头带髓。她把刀磨了两下,开始剔骨。刀不快,但手法利落,刀尖贴着骨头走,三两下拆了个干净。骨头留着,明天熬汤。
“你今天来早了。”她边切边说。
天还没黑透,外头宫道上还有走动的声音。前两天他都是夜深了才推门,今天太阳刚落山人就站门口了。
“今天不用巡夜。”他说。
“休假?”
“轮值换人。”
乔知味把肉切成块,肥瘦分开。前世在馆子里,一道东坡肘子她做过上千回,但现在不是做宴席。东西要省着吃,味道要做得细致。
她开始炖肉。
锅里水烧开,肉块下进去焯一道,血沫子翻上来,她拿筷子撇掉,捞起肉冲干净。灶台上调料还是少,只有昨天他带来的那包盐,和从灶台底下刨出来的姜蒜。她切了两片姜,拍了两瓣蒜,和肉块一起下锅,小火炖上。
“要炖多久?”他问。
“半个时辰。”
他嗯了一声,没走,也没催,就坐在门槛上。刀解下来搁在膝盖旁边,手搭在刀鞘上,眼睛看着灶火。
乔知味盖上锅盖,在旁边坐下来。两个人就这么隔着几步路,守着那口锅。灶膛里的火苗舔着锅底,咕嘟咕嘟的声音慢慢响起来,肉香味从锅盖缝里挤出来,一丝一丝往外钻。
安静了好一会儿,沈时砚开口了。
“你从前做什么的?”
乔知味顿了一下。“从前”这两个字问得有点微妙。他说的是入宫之前,还是穿过来之前,她拿不准。但答案都一样。
“做菜。”
“哪家馆子?”
“京城南街的。”她随口说了个原主记忆里模糊的地名。原主确实是从南街那一片被采选进宫的,不算撒谎。
“学过?”
“师父教的。”这句是真的。
沈时砚没再问。他垂下眼,灶火把他的侧脸照得忽明忽暗。隔了一会儿,他说了句让乔知味意外的话。
“御膳房最近人手紧。”
乔知味没接话。她在等他说完。
“年关快到了,宫里要备宴。御膳房缺个会白案的。”他顿了顿,“你想不想去。”
乔知味心里翻了个浪,脸上没动。
“我能去?”
“冷宫的人按规矩不能进御膳房办差,”沈时砚说,“但规矩也可以不按。”
“什么意思。”
“御膳房归内务府管,内务府有个副总管姓周,欠我一个人情。”他说完这句就停了,好像在等她消化。
“你让我去还你人情,还是让你欠我人情?”
“都不是。”他抬眼,“你做的面好吃。宫里应该有人吃到。”
乔知味看着他。这人说话的方式很奇怪,明明是帮她的忙,非要用公事公办的口吻。但他说“你做的面好吃”的时候,语气跟说“今天天气冷”不一样,有一点温度。
“我去。”她说。
“明天一早,有人来领你。就说你在冷宫做过杂役,是我荐来的。”
“知道了。”
锅里的肉炖好了。
她掀开锅盖,热气腾地扑上来,满屋子都是肉香。肉块在汤里微微发颤,肥的部分炖成了半透明,瘦的纹理清晰。汤汁收得不浓,清亮亮的,浮着几点油花。
她把肉捞出来,分两碗装,浇了汤。
沈时砚接过碗,低头吃。第一口还是那种停顿——很短的,但她注意到了。这次停顿的时间比前几次都短,咀嚼的速度也比前两天快。
“盐合适?”她问。
“正好。”
乔知味也端碗吃。肉炖得烂,皮软糯,咬下去不费劲。汤清但鲜,姜和蒜把肘子的腥气去了,剩下一股纯粹的肉香。她慢慢嚼着,心想这顿饭是她穿过来以后吃得最好的一顿。
也是个转折点。
吃到一半,沈时砚忽然放下筷子。
“有一件事。”
“嗯?”
“御膳房里的人不全是好说话的。尤其是管事的那几个。你进去以后,只管做事,少跟人顶嘴。”
“我像是爱跟人顶嘴的?”
他看了她一眼。
“你不像。但你眼里藏不住话。”
乔知味低头吃面,没吭声。
他说得对。她确实藏不住。她对好吃的东西有执念,对乱做菜的人有意见。前世在馆子里带徒弟,有个小徒弟拿糖当盐使,她追着骂了三条街。
“记住了。”她说。
“还有一件事,”沈时砚站起来,把碗搁灶台上,“明天你去御膳房,我会在隔壁。”
“隔壁?”
“御茶房跟御膳房挨着。”
“你去御茶房做什么。”
“喝茶。”他走到门口,“轮值巡夜换到那一带了。”
然后他走了。
乔知味把碗洗了,把鸡汤滤出来单独盛好。明天去御膳房,这锅肉汤能留着晚上回来喝。
她躺回床上的时候,才后知后觉地回过味来。
他换了轮值区域。
巡夜的侍卫轮值不常换,一换就是半个月。他说换就换,刚好换到御膳房隔壁。不是巧合。
她闭上眼。
这个人情欠大了。
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有人敲了冷宫的门。
乔知味已经起来了,正在灶台前热昨晚剩的肉汤,打算泡一碗面疙瘩当早饭。听见敲门声,她把火关小,擦了把手去开门。
门外站着个中年太监,圆脸,小眼睛,穿深蓝袍子,看补子是个管事。他身后还跟着两个小太监,都垂着手,眼睛往地上看。
“姑娘姓乔?”管事太监笑眯眯的,语气客气但不热络。
“是。”
“沈大人交代过了,奴才姓赵,内务府副总管周公公跟前当差的。今儿领姑娘去御膳房看看。”他上下打量了一眼乔知味,目光在她的旧衣裳上停了一瞬,没说什么。
乔知味回头看了一眼屋子。灶台上的火还开着,肉汤咕嘟咕嘟冒着泡。她走过去把火灭了,把汤倒进碗里,端起来一口气喝完,抹了把嘴。
“走吧。”
赵公公带着她往宫道东边走。冷宫在西北角,御膳房在东南角,几乎要横穿大半个后宫。穿宫道的时候,乔知味尽量低着头,用余光看路。
一路上碰见两拨人。一拨是早起洒扫的宫女,端着水盆从夹道里穿出来,看见赵公公领着个穿旧衣裳的年轻女人,目光好奇地跟了一路。另一拨是几个早起请安的低位嫔妃的轿子,从他们身边经过的时候,轿帘掀开一角,不知谁往她身上看了一眼。
乔知味心里默默记路。冷宫到御膳房这条路,以后每天来回走,得记熟。
走了约莫两盏茶的工夫,赵公公在一排青砖房前停下来。还没看见门,先闻到了味道——柴火味,油脂味,大料味,还有新鲜蔬菜被切开的青气。这些味道搅在一起,顺着风飘过来。
乔知味站住脚,深吸了一口气。
前世后厨的味道。
“到了,”赵公公推开门,“进来吧。”
御膳房里头比她想象的大。至少三间正房打通,中间用柱子撑着,灶台一排四个,案板三张,墙上挂满了锅勺铲瓢,靠墙码着米缸面缸,角落里堆着小山似的白菜萝卜。十几个人在里头忙活,切菜的切菜,烧火的烧火,有个胖厨子正蹲在灶前尝汤,尝完往锅里甩了一把什么。
乔知味刚迈进门槛,就听见一个尖细的女声。
“赵公公来了——哟,这就是你说的那个新来的?”
一个穿绛红褙子的女人从案板后面绕出来。她三十出头,身量不高,圆脸,眉毛画得细长。手里还攥着把锅铲,脸上带着笑,但眼睛在乔知味身上扫了一遍的时候,笑意没到眼底。
“这是王姑姑,御膳房女厨管事。”赵公公介绍了一句,又转身对那女人说,“周公公的意思,冷宫那边调过来的,说是白案上有两下子,先放你这儿试试,年关近了缺人手,能用就留着。”
“冷宫?”王姑姑眉毛一挑,声音不大但清清楚楚,“赵公公说笑了吧,冷宫那种地方能有正经厨子?”
旁边几个切菜的宫女抬起头。
灶台跟前那个胖厨子也转过头来,手里还端着汤勺,上下打量乔知味。
“这不是说笑,”赵公公不软不硬地顶了一句,“人是沈大人荐的,周公公点了头。你先试试,不成再说。”
王姑姑听见“沈大人”三个字,脸上的笑顿了一下,旋即恢复。
“行,既然是上头安排来的,那就试试。”她把锅铲往案板上一放,双手抱在胸前,歪着头看乔知味,“姑娘姓什么?”
“乔。”
“乔姑娘,”王姑姑下巴朝靠墙角的一张案板扬了扬,“那边那张案板空着,今儿早膳有一道点心还没做,你来做。做得好,留下来。做不好——我这儿不是吃闲饭的地方。”
乔知味看了一眼那张案板。
案板上搁着半袋子糯米粉,一小碗红豆沙,还有几样零碎东西。没人告诉她该做什么,也没人告诉她御膳房早膳的规矩。
她挽起袖子。
“什么时辰出膳?”
“卯正。”
乔知味扫了一眼墙角的漏刻。
还有两刻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