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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冷宫没有蛋 冷宫第三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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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乔知味醒得早。
不是自然醒,是冻醒的。破窗户关不严,夜风往里灌了一宿,被子薄得透光。她蜷在床上缓了好一会儿,把被子裹紧,裹到胳膊发麻,才认命地坐起来。
第一件事,摸怀里的银子。
还在。硬邦邦一小块,硌手。
她把银子举到窗户底下看了看,成色好,沉甸甸的。一碗白水面换一块整银——这人要么是冤大头,要么是真不把钱当钱。
也可能两者都是。
乔知味把银子贴身收好,下床穿鞋。昨天穿的那双鞋底子太薄,踩在地上脚底板凉得发疼。她在床底下翻了一阵,翻出一双旧布鞋,厚底,样子丑但暖和。套上去正好一脚。原主脚倒是跟她一样大。
生火,烧水。
昨天剩下的柴不多。她蹲在灶台前,把最后几根枯枝塞进灶膛,拿干草引火。老灶昨天烧过一次,今天好说话,火星子一沾就着了。火苗窜起来的瞬间她赶紧把陶锅坐上去,然后拿着桶去院里打水。
天还没亮透。院墙外面灰蒙蒙的,远处隐约有钟声传过来,闷闷的,像什么东西敲在棉被上。
宫里的规矩多,起床要敲钟,各个宫门开门也要敲钟。原主记忆里这些规矩都在,就是太久没参与,有些模糊了。
打完水回来,她在灶台边站了半晌,低头看那半袋子面粉。昨天两碗面下去,袋子又瘪了一层。省着吃,还能撑三四天。不省着的话——
她对着面袋想了想,舀了半碗出来。
省什么省。吃完再想办法。
和面的时候她在心里算账。
冷宫没有份例。原主的月例银子早被停了,衣服首饰被人拿走,吃的东西全靠外头偶尔丢进来的半块饼。这种日子一天都不能多过。
她不是没在后宫待过——原主的记忆虽然模糊,但规则她知道。后宫说到底就是个体制内单位。有编制,有层级,有绩效考核。贵妃是最上面那层领导,她是最底下那层临时工。临时工被开除了,编制不在了,但人还在系统里。
只要人还在系统里,就能找活干。
她前世最擅长的就是这个:到什么山头唱什么歌,到什么厨房用什么灶。换过四个餐厅,带过三支队伍,每回都是从烂摊子开始收拾。
冷宫的灶是烂。但灶还在。
面揉好了。今天没做阳春面,她改做拉条子。
面扯成宽条,两根手指捏住两端,手腕一抖,面条在空气里弹了两下。手感不错。她扯了一碗的量,剩下的面团搁碗里继续醒。
昨天的葱皮用完了。她在灶台角落里翻了翻,翻出几颗干巴巴的东西。拿起来一看,是蒜。放太久,缩成指甲盖大小,掰开一闻,味儿还在。
她把蒜瓣切碎,丢进锅里。
又从灶台底下的灰堆里刨出一样东西:一小块姜。不知道是什么时候被灰埋住的,皮皱得不像样子,切开的断面还是黄的。她削掉干皮,姜的辣味窜上来。
乔知味愣了一瞬,然后笑了。
“行,挺好,”她自言自语,“今天能吃个有姜的。”
拉条子下锅。
面条在沸水里翻滚,蒜末和姜片跟着上下浮沉。味道比昨天浓了一倍都不止。蒜的香和姜的辣搅在一起,混着面汤的热气,整间破屋子都被这股味道填满了。
她捞面的时候,心里想的是:这要是有个蛋就好了。
不是说笑。她认真在想蛋的事。
鸡蛋,最好是柴鸡蛋,蛋黄大,打在面汤里半熟,筷子一戳蛋黄流出来,拌进面条里——
门开了。
乔知味筷子没停头没抬,嘴里说:“进来吧。”
沈时砚站在门口。
他不是被推门声出卖的,是影子。他人一挡在门外头,屋里就暗了大半。烛火跳了一下,把他的影子拉得老长,直接盖到了灶台边上。
乔知味端着面碗转身,看见他手里的东西。
一个蛋。
不是鸡蛋,是鸭蛋,个头大,蛋壳青白,上头还沾着碎草屑。他两根手指捏着蛋,捏的位置很讲究,力道刚好,既不掉也不碎。
“放灶台上。”乔知味说。
他放下蛋,顺手把刀也解了,搁在灶台旁边的矮桌上。刀身横在桌面,鞘尾悬空。乔知味瞄了一眼那刀,刀鞘上蛟皮纹路清晰,跟她昨晚看到的一样。
“你昨天说加钱就行。”他说。
“我说的是加银子。”
“没银子。”
“那这个蛋算一餐?”
他想了想:“算两餐。”
乔知味看着他。这人说话的时候表情纹丝不动,眼睛都不往别处瞟。他要么是真穷,要么是把银子花在了别的上头。不管哪种,都跟她没关系。一个蛋换两碗面,合理。
她把蛋拿起来,在灶台边沿上一磕。
蛋液落进锅里。面汤本来就在滚,蛋清瞬间变白,蛋黄还是颤颤的,被她用筷子轻轻拢住。前世后厨管这个叫“卧果儿”,手法要轻,不然蛋黄散了就不是卧果儿了,是蛋花汤。
两碗面出锅。每碗面上卧着一只蛋。
沈时砚接过碗。他先低头看了两眼那蛋,然后用筷子尖把蛋黄戳开。蛋黄是半凝的,芯子里还是流质,缓慢地淌出来,把面条染成金色。他低头吃了第一口。
然后他停了一下。
非常短促的一个停顿,短到普通人根本注意不到。但乔知味不是普通人。她前世见过几千个食客吃第一口的表情,有惊喜的,有皱眉的,有不动声色但瞳孔放大的。沈时砚属于第三种。
他的脸没变化。但咀嚼的速度慢了。
“你今天放了姜。”他说。
“灶台底下翻出来的。”
“还放了蒜。”
“也是翻出来的。”
他沉默地吃完那一口,才说:“比昨天好。”
乔知味端着碗坐到他旁边的地上。冷宫没桌子没椅子,灶台就是桌子。地上铺了张破草席,她昨天翻出来的,洗过晾干了,勉强算个坐垫。他坐在门槛上,腰背挺得直。
两个人面对面吃面,中间隔着两步的距离。
吃到一半,乔知味开口了。
“跟你打听个事。”
沈时砚抬眼。
“宫里哪儿能弄到菜?”
他看了她一会儿:“冷宫没份例。”
“知道。”乔知味吸了口面条,“我说的不是份例。是说有没有地方能弄到菜。种子也行,菜苗也行。院子里有片空地,土还行,能种几样东西。”
沈时砚把筷子搁下。碗里的面还剩一半。
“你在冷宫种菜?”
“又不是吃不起饭,我种它干嘛,”乔知味语气很平,“是吃不起饭了。”
他没接话。
“不是白打听,”乔知味放下碗,从怀里摸出那块银子,放在灶台上,“你帮我弄点菜籽,或者弄几样能种的菜苗,这块银子还是你的。不够的话,我再加面。”
沈时砚的目光在银子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回她脸上。
“你在冷宫种菜。就算种出来了,你还是出不去。”
“谁说的。”
“……规矩说的。”
乔知味把碗里最后一口面吃掉:“规矩还说冷宫里的人不用吃饭呢。你看我不也在吃。”
她把空碗搁在膝盖上,抬头跟他对视。沈时砚的眼睛还是冷的,但跟她刚开门时见到的冷不一样。那时是结了冰的湖面,现在冰还在,但冰底下好像有什么东西在缓慢流动。
他没答应,也没拒绝。他把剩下半碗面吃完,蛋也吃干净,然后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停住了。
“菜苗不好弄。这个季气,宫里菜圃种的是秋白菜。”
“白菜苗也行。”乔知味立刻接上。
他走了。
乔知味洗了碗,重新坐回门槛上。
太阳出来了,院里亮堂起来。她蹲在院子里仔细看了看那片空地。不大,两丈见方,长满杂草。土是黄泥土,板结得厉害,但翻一翻应该能用。
她脑子里自动排出一张种植表:靠近井台的那块地浇水方便,种蒜和小葱。墙角阳光差点的地方种姜,姜喜阴。中间那片等菜苗来了再说。院墙底下还能搭个鸡窝——
鸡就算了。鸡会叫,一叫就露馅。
她弯腰拔了一把草。草根带出来一截蚯蚓,肥的,在地上扭来扭去。
乔知味看着那条蚯蚓,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
蚯蚓能翻土。
她把蚯蚓扔回去,拍了拍手上的泥,站在太阳底下仰起脑袋。
冷宫关不住人。她前世就明白一个道理:有手艺的人永远饿不死。冷宫只是区域限制,不是能力限制。出不去的时候,就在里面活。活好了,自然有人找过来。
昨天找过来的,是沈时砚。明天会是谁,她不知道。但这条路已经开了个口子。
傍晚时分,她去院门口看了一眼。
门槛旁边放着一把白菜苗。刚拔的,根上还带着泥。苗不大,叶子上有虫眼,不像是拿银子买来的,倒像是哪块菜地里顺的。
菜苗底下压着一小包盐。
乔知味蹲下身,把菜苗连根托起来。根没伤多少,直接栽就能活。
她把盐包拆开,捏了一点舔了一下。细盐,不涩,是宫里用的。
她站起来,抱着菜苗往院里走。走了几步回头看了一眼宫道。宫道空荡荡的,看不见人,只有远处高墙转角的地方,一片衣角刚消失。
乔知味收回目光,把菜苗放在井台边,挑了块朝阳的地开始翻土。
天黑之前,十棵白菜苗整整齐齐地栽进了土里。
这天晚上,沈时砚没来。
乔知味也没等他。她自己煮了碗面,用新来的盐调了味,又从菜苗上揪了两片老叶子烫进面里。白菜叶烫软了,带着点清甜。盐一撒,味道立刻不一样。
她吃完面,洗了碗,把剩下的盐仔细包好塞在灶台底下的石缝里——这是冷宫最保险的地方,除了耗子没人翻。
然后她躺回床上,听风从破窗户缝里灌进来的声音。种了菜,有了盐,明天继续翻土。
沈时砚什么时候再来,她管不着。但她打赌不会太久。
这碗面,比她进宫以来吃过的任何东西都像人吃的。
而那个人——
他尝不出来盐放了多少。但放盐和不放盐的面,他吃得出区别。
这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