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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糯米糕 内容提要 ...

  •   卯正,御膳房准时出膳。

      乔知味做了两笼糯米糕。一笼红豆馅,一笼没馅。不是她不想多做几样,是案板上就这几样东西。糯米粉、红豆沙、一小碟糖桂花,连芝麻都没有。

      她蒸糕的时候,王姑姑从头看到尾。

      不是站着看,是一边忙自己手里的活一边看。王姑姑管着早膳的热菜档口,四口灶眼同时开火,她手里颠着锅,眼睛却隔一阵就往乔知味这边扫一眼。

      乔知味知道她在看。她没抬头,该干什么干什么。

      糯米粉过筛,糖桂花用水化开,和面的时候掺一点进去。红豆沙尝了一口,太甜,她兑了点水重新调稀。王姑姑给的方子是死方子,红豆馅就是红豆馅。但乔知味做了两笼不同的——一笼规矩,按方子来;一笼自己改了,馅里拌了一点点姜汁。

      姜汁是随身带的。早上从冷宫出来,她把灶台上剩的那块姜切了一小片揣在袖子里。御膳房什么都不缺,但她不确定自己能不能用那些东西。新人第一天,动公家的东西叫越矩。带私人的东西叫习惯。

      糕蒸上笼,她擦干净案板,退到旁边站着。

      王姑姑走过来揭开蒸笼看了一眼。白汽散开,糯米糕在笼屉里码得整整齐齐,糕体雪白,每块顶上点了一粒红豆。没塌陷,没开裂,火候刚好。

      “以前在哪儿干过?”王姑姑问。

      “娘家跟师父学过几年。”

      “师父是谁?”

      “南街的老师傅了,早几年没了。”乔知味把师父从这一世说成了上一世,但语气平静,听不出破绽。

      王姑姑没再问。她把蒸笼盖回去,转头朝门口喊了一声:“端走。”

      两个小太监跑进来,把两笼糕放进提盒里,一路小跑送出去。

      “等着。”王姑姑扔下两个字,转身去忙别的了。

      乔知味就等着。

      御膳房里忙起来是真忙。卯时出早膳,各宫的食盒要同时送,灶台前的厨子们嗓子都喊哑了。平时在冷宫听不见这些声音,现在站在这里,锅铲撞铁锅的脆响,蒸笼掀开时呼啦一声的白汽,人跑来跑去的脚步声,全搅在一起。

      她在旁边站了一盏茶的工夫,有个切菜的宫女从身边挤过去,手里端着一盆洗好的萝卜,差点撞到她。

      “新来的?”那宫女停下来。

      “嗯。”

      “姓乔是吧?”宫女圆脸,眼睛不大,笑起来脸上有两个酒窝,“我叫小桃,切菜的。早上听管事说了,你是冷——”

      她没说完,自己把后面那个字咽回去了。

      “算了,不多嘴。”她把盆换了个手,“你站这儿等什么?”

      “等试吃的结果。”

      “那你等着,王姑姑的规矩,新人做的第一道点心,主子们说好吃才算过。好吃就留,不好吃就走,简单得很。”

      乔知味点点头。

      小桃瞅了她一眼,压低声音说了句“你运气不好,今天早膳送的是宁妃那边”,然后赶紧端着盆走了。

      宁妃。

      原主的记忆里有这个人。年轻,得宠过一阵,脾气不太好。宫里传她嘴刁,吃东西挑得很,一顿饭不合胃口能撤一桌子菜。

      乔知味站回原位,没动。

      不到两刻钟,送膳的小太监回来了。

      他进门的时候手里空着,食盒已经卸在那边了。王姑姑正在翻看今日菜单,小太监凑上去低声说了两句。

      王姑姑听了,抬起头,朝乔知味看过来。

      “两笼糕都动了。宁妃那边的人说,红豆馅太甜,吃了一块就搁下了。”她顿了顿,“没馅的那笼倒是吃了两块。宁妃娘娘说——‘谁做的,有点意思’。问放了什么。”

      乔知味松开袖子里攥着的手。

      “姜汁。”

      “什么?”

      “豆沙太甜了,我拌了点姜汁进去。解腻。”

      王姑姑眯起眼,把手里菜单放下,走到她面前来。乔知味比她高小半个头,但王姑姑看人的角度不是用身高看的。

      “我没让你改方子。”

      “不改的话,甜的那笼娘娘大概也不会吃。”

      两个人对视。

      周围几个厨子宫女都停了动作,灶台前翻菜的声音小了,连烧火的小太监都不往灶膛里添柴了。

      “你倒是不怕。”王姑姑说。

      “怕就不进来了。”

      王姑姑盯了她两息,忽然笑了一下。不是那种热络的笑,是后厨老手之间点到即止的笑。好像在说:行,你有种。

      “明天你负责早膳所有点心。”王姑姑说完这句,转身往灶台走,走了两步头也不回,“小桃!带她去库房认认东西,明天做三样,别给御膳房丢人。”

      小桃从切菜案板后面探出头:“知道了!”

      库房在御膳房背后,地方不大,干货码了一墙。木耳、银耳、莲子、桂圆、红枣、枸杞,分门别类装在布袋里,每口布袋上挂着竹牌。靠底下两格是糯米粉和各类细面。柜子上头搁着几个瓷罐,里面装的是糖桂花、玫瑰酱和蜂蜜。

      小桃推开门,侧身让乔知味先看。

      “干料都在这儿。鲜的在后头菜窖里,今天来不及看了,明天你自己去看。肉归肉案子那边,要用的话提前跟王姑姑说。”她说得飞快,边说边比划,整个人的节奏跟切菜的刀一样快。

      “谢了。”

      “不客气。你是王姑姑头一个留下来的新人。”

      “她经常赶人?”

      “上个月来了两个,一个是御厨司那边调过来的,干了三天被退回去了。还有一个是宫女转厨,连灶台都不敢碰,自己走的。”

      小桃说到这儿停了一下,歪头看她:“你到底哪条路子进来的?她们说是赵公公领来的,赵公公是周公公的人,周公公是——”

      “沈时砚。”乔知味替她说完了。

      小桃嘴巴张了一下,然后用力闭上,脸上两个酒窝陷得更深了。

      “那我就不问了。”

      她从架子上抱了两样东西下来,塞到乔知味手里:“糯米粉一袋,红枣干的半袋,你先拿回去预备明天的料。糖跟蜜在案板底下的柜子里,用的时侯自己拿。”

      乔知味抱着两袋东西正要走,小桃忽然叫住她。

      “哎,还有个事。”

      “嗯?”

      “过两天宫里有个重阳小宴。太后那边的。御膳房每次做宴都忙不过来,往年会从外头调人。你既然留下来了,八成会让你上案子。”

      乔知味心里记下了。

      “主讲是谁?”

      “宴席主讲是孙御厨,老人了,脾气大,但手艺硬。热菜归他管,点心之前都是王姑姑自己上手。今年多了个你,大概会让你给她打下手。”

      “明白了。”

      乔知味走出库房的时候,手里抱着面粉红枣,脑子里已经开始盘算明早的三样点心。

      重阳小宴。

      前世她在馆子里做过重阳席,花糕是必上的,九层花糕,一层比一层薄,面上嵌枣肉栗子。但御膳房不一样,御膳房有御膳房的规矩。她今天擅自改方子,王姑姑让她过了,是因为宁妃开口说了好。但这不是常态。明天做三样,她必须拿出真功夫。

      傍晚的时候,乔知味回了冷宫。

      从御膳房到冷宫这条路,白天走和晚上走不一样。白天到处都是人,各宫的宫女太监进进出出,夹道上不时有轿子经过。她靠着路边走,尽量不引人注意。

      走到冷宫门前那条宫道的时候,远远看见一个人站在拐角。

      不是站着等人,是站着巡哨。

      沈时砚换了值,御茶房隔壁就是御膳房,他今天站在这里确实算巡哨。

      乔知味走近了,他转过头,目光从她怀里的面袋上扫过。

      “留了?”

      “留了。明天开始做点心。”

      “嗯。”

      就这么一个字。没有多问,没有多余的表情。

      然后乔知味看见他身后的宫道上,走过来一群人。

      为首的是个年轻男人,二十出头,穿月白长袍,腰间垂着一枚碧玉佩。五官生得温和,眉目疏朗,嘴角带着一点天然的上扬弧度。

      他身后跟着几个随从,还有一个乔知味认识的人——赵公公。

      白袍男人在几步远的地方停住了,目光在乔知味身上落了一瞬,然后看向沈时砚。

      “时砚,这位就是你荐去御膳房的人?”

      沈时砚转过身,对那人微微颔首。

      “是。她姓乔。”

      白袍男人点点头,朝乔知味笑了一下。

      “久仰。宁妃今早说你做的糕好。”

      宁妃。早膳。

      乔知味脑子里飞快地转了一圈。这人知道她做的糕,消息快到当天就传过来了。太后、宁妃、沈时砚——这些人之间有关系网,而她今天刚刚碰了一下这个网的边缘。

      “‘久仰’用在我身上,太客气了。”她说。

      白袍男人笑出声。声音不大,笑得很好看。

      “有趣。周安,”他偏头叫了赵公公的名字,语气随意但熟稔,“御膳房今年重阳宴上多个人,你安排。”

      赵公公垂手应了声是。

      乔知味看着这个白袍男人。

      他绝不是普通的内务官员。和沈时砚说话的时候,他的语气像熟人、像平级。能让赵公公这么恭敬地站着,能让内务府的周公公听他的调度——

      袖子里那块揣了一天的银子,忽然变得沉了。

      沈时砚一直没说话,站在旁边,手搭在刀柄上,脸看着冷宫方向的宫墙。但乔知味注意到,白袍男人每说一句话,沈时砚的手指就会不自觉地扣紧一次。

      “那我先走了。”白袍男人对乔知味点了点头,又拍了拍沈时砚的肩膀,“时砚,别忘了今晚的事。”

      他笑着转身,带着随从们往宫道的另一头走了。

      赵公公跟在他身后,临走时看了乔知味一眼。

      那一眼很快,但她看懂了。

      意思是:这个人,你得记住。

      沈时砚目送那道白色身影消失在宫道尽头,转回身。他的声音和表情都没什么变化,但说出来的话比刚才沉了一层。

      “他是。”

      说了这两个字,他顿了一下,好像在想该怎么措辞。

      “他是皇后的亲弟弟,太后身边行走的。后宫的事,他比内务府还能说上三分话。”

      乔知味把这两个字搁在心里掂了掂。

      “他叫什么?”

      “陆嘉言。”

      陆嘉言。

      乔知味在心里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温和,好看,笑着拍沈时砚的肩膀,说“今晚的事你别忘了”——听起来像同僚,也像故人。但沈时砚站姿没变,呼吸没变,手始终没离开过刀柄。

      乔知味收回目光。

      “明白了。以后离他远点?”

      沈时砚沉默了片刻。

      “不必。他未必有恶意。但你刚进御膳房,认识的人越少越安全。”

      “知道了。”

      她抱着面袋跨进冷宫的门槛。

      身后,沈时砚又说了一句。

      “宁妃的事不急。太后宴再说。”

      乔知味回头。

      “我没说急。”

      “你没说,”沈时砚转过身,背对她往宫道走,“但你抱着面袋的手指,进门之前掐了三下袋子。”

      他走了。

      乔知味低头看自己的左手。

      大拇指掐在布袋口上,掐出三个皱印。

      她把手指松开,进屋,把门关上。

      从灶台底下掏出那块姜,又切了一小片,和红枣一块煮上。锅里水开了,红枣在水里打转,姜味窜进蒸汽里。她端着碗坐下来,慢慢喝。

      今天走了几步,她心里有数。

      第一步,进了御膳房。第二步,见了陆嘉言。每一步都走得比她计划的快。还有重阳宴。

      宁妃说她的糕“有点意思”。

      陆嘉言听说了,当天找到她。太后宴,赵公公负责安排,陆嘉言一句话能改了名单。

      网已经开始织了。

      而她这个刚从冷宫出来的废妃,正在往网的正中间走。

      锅里的姜枣汤冒着热气。她抿了一口,手心慢慢暖过来。

      有人敲门。

      不是沈时砚。沈时砚敲门用指节,两声,快而短。

      这个敲门声是三下,慢的,不急。

      乔知味放下碗,站起来。

      “谁?”

      门外传来赵公公的声音,压低了的。

      “乔姑娘,周公公请你走一趟。有事相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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