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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第十三章 备份 沈念安醒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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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念安醒来之后,身体一直不好。那颗移植的心脏在经历了三天三夜的抢救后勉强稳定下来,但心肌受损严重,免疫抑制剂的用量被调到了最大,每一天都在和排异反应打一场看不到尽头的拉锯战。周院长查房的频率从每天一次变成了每天两次,瑞士专家组每周远程会诊两次,每一次的结论都一样——命保住了,但接下来的恢复期会很漫长,漫长到没有人敢给他一个确切的期限。
江辞几乎把公司的事全部交给了姐姐江澜,自己每天在医院里待十几个小时。哪怕江辞对公司的作用微乎其微,可他的父亲对此仍颇有微词,好在江澜替他挡下了大半——“让他去吧,这么多年他就这一件事认真过。”江澜在电话里这么跟他父亲说的时候,江辞正蹲在医院走廊里削苹果,听见话筒里漏出来的那句话,手顿了一下。
他没有告诉沈念安这些事,沈念安问起公司怎么办的时候他就满不在乎地说自己在公司本来就是挂名闲人,有他没他都一样。沈念安说那你这二世祖当得还挺理直气壮,江辞张嘴一乐说是啊我命好。窗外的光落在床单上,沈念安靠在抬起的床头,嘴角也跟着弯了一下。
他精神好的时候江辞会给他念书,精神不好的时候江辞就把窗帘拉上一半,调暗床头灯,让他能安稳地睡一觉。他睡着的样子很安静,睫毛覆在眼睑上,眉心不再像醒来时那样微微蹙着,只有在这种时候江辞才会允许自己的目光在他脸上多停留一会儿——从额角到下颌,从眉弓到唇线,每一寸都像是在看一件随时可能被打碎的东西,眼底翻涌的柔软和压抑都不必隐藏。
顾深出现的时候,永远是深夜。他从医院走廊尽头的电梯里走出来,大衣上带着外面夜风的凉意,那个活命的外置“全人工心脏”被他随便被在了身后。护士站的值班护士已经习惯了,一开始还会站起来点个头,后来只是抬眼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凌晨一点过七分,和昨天一样,和前天也一样。他每周来三个晚上,时间不固定,但从不超过凌晨一点半。
他不进病房,只是在走廊里站一会儿,透过门上的玻璃往里面看一眼。沈念安睡着的时候是什么样子,醒着的时候又是什么样子,他全都知道。他知道沈念安最近能坐起来的时间变长了,知道床头柜上那杯牛奶每天晚上都会被喝掉大半,知道他偶尔会在下午对着窗外发呆。那些护士长发给他的照片,他每一张都保存了,但他从来不会让任何人知道这件事。
他在十二岁那年偷听到沈父在书房里打的那通电话,听到“那个孩子的心脏和安安匹配”,曾经以为自己看到了全部真相——沈家接他回来是为了备用心脏。但后来他长大了,进了沈氏,站在离沈父足够近的地方,看清了这个人做所有决策的手法。沈父要的不止是一颗心脏,他要的是一把刀,一把锋利、忠诚、永远不会背叛沈念安的刀。沈父诬陷他的父亲,逼得他跳楼,他的母亲在病床上等着一笔救命的钱没有等到,死在出租屋里。
而他在沈家那栋金碧辉煌的大宅里,给仇人的儿子剥栗子、喂粥、守夜,一直忍到他真正进了沈氏,慢慢接触到核心财务资料,从对不上账的老档案里发现了父亲当年被诬陷的证据——那份所谓的“渎职”文件上的签名日期和被挪用的项目款项时间根本对不上;那些被“出卖”的公司机密实际上在父亲被解除职务前三天就已经被沈父核心圈子里的另一个人泄露出去了。
他一个无依无靠的普通人,想要向庞大的沈氏复仇,唯一能做的就是在得到沈父的认可和信任后借力打力,更何况沈氏夫妇身边成片的保镖让他根本无计可施。
所以他要借沈念安的名义,引出沈父沈母。他在瑞士让沈念安签下的那份文件,就是他计划的第一步——全权委托授权书,涵盖财产处理、医疗授权、以及在沈念安失去意识期间唯一能够代表他行使一切职权的人。他不是要沈念安的钱,不是要沈氏,他要的是一个让沈父沈母不得不在国外现身的时机。他太清楚沈父的弱点在哪了——沈念安。沈父会为了沈念安设局害人,会为了沈念安把另一个孩子变成心脏的备选,会为了沈念安做尽所有丧尽天良的事,他会放不下手里的实权,但他更放不下的,是沈念安。只有沈念安本人能让他放下戒备,也只有沈念安能让他从层层防护中走出来。
他从来没有打算把心脏移植这件事推到沈念安身上。他要的是沈父沈母在得知沈念安失去自理能力之后,亲自出面推进心脏匹配这件事情。到那时候,顾不上集团公司的沈父自然会想到自己,那他手下的所有势力他都会逐一拔除。他等了十几年,把沈念安照顾的无微不至,等到终于布局成功,却站在了走廊里,透过玻璃看着仇人的儿子在睡梦中微微皱起的眉心,自己把额头抵在冰凉的玻璃上。
沈念安在医院里养了足足两个月,才被允许出院回到松涛居。那天是江辞来接的,带了一大束雏菊,沈念安说你没别的花可以送了吗,每次都送雏菊,江辞说雏菊好养活,别的花不到两天就蔫了,你又不出去买新的。沈念安没有反驳,找了个花瓶插上放在床头柜上阳光最好的那个角落。
回到松涛居之后的日子很安静。江辞每天来,有时候带一束新花,有时候带几本书,有时候什么都不带,就坐在客厅沙发上陪他看一部老电影。沈念安的精神比在医院里好了不少,能自己在院子里走一走,看几页书,家里的佣人在沈氏夫妻去世后解聘了大半,剩下的原本都在沈家老宅看房子,在得知沈念安回国后主动过来照顾,日子过得不好不坏,至少那颗心脏还在跳动。
出院后的第三周,他收到了一封邮件。发件人叫赵明远,是他父亲在事业刚起步时就认识的故友,在邮件里说受沈父生前的嘱托,要交给他一样东西。信很短,措辞客气而谨慎,末尾留了一个见面地址,是国内一家老牌律所的办公楼。沈念安把邮件反复看了三遍,然后给江辞打了个电话。“你明天有没有空,陪我去个地方。”
第二天下午,他们在律所的会客室里见到了赵明远。对方是一个六十多岁的老派商人,头发花白,西装剪裁考究,和沈念安握手时很用力,眼睛里有一种老一辈人特有的诚恳和克制。他说自己和你父亲是几十年的伙伴,虽然这几年因为种种原因联系少了,但你父亲突然遇难前曾经让他帮一个忙。“他交给我一个云端的账号和密码,说如果他突然遇到意外,就让我找一个合适的时机,交到你手里。他说你身体不好,不要急着给,等你自己觉得准备好了,再由你来决定要不要看里面的东西。”
沈念安接过那张写着账号和密码的卡片,手指微微发抖,“赵叔叔,他当时怎么说的。”
“他说——‘让安安自己决定,不管他看完之后想做什么,我都支持他’。”赵明远停顿了一下,目光移向窗外,语气变得有些沉,“他还说,他这辈子最对不起的就是没有给你一个健康的身体,但有一件事他从来没有后悔过,就是把你交到了那个孩子手里。”沈念安没有回答,只是把卡片攥在了掌心里。
江辞把车停在松涛居门口,熄了火但没有下车。沈念安抱着那个信封坐在副驾驶上,指尖在信封边缘反复摩挲,把毛边搓成了一个卷,江辞伸手按住了他的手背。
“安安。”
“嗯。”
“你想好了吗。”
“……不知道。”沈念安低头看着那只盖在自己手背上的手,声音很轻,“但有些事,不知道比知道更可怕。”
他推开副驾驶的门,走进松涛居。卧室里只有他一个人,窗帘拉了一半,山茶花的影子在窗台上轻轻摇曳。
他打开电脑,输入了账号和密码。
屏幕上跳出一个云存储的文件夹,目录很简洁,按照时间线排列——最早的文件日期是十七年前,最晚的是他从瑞士回来的那个冬天。总共有上百个文件,他花了三个多小时,从第一个翻到最后一个。看完之后他关掉电脑,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窗外松涛阵阵,和他的心跳声混在一起,一下,一下,像一个不肯停歇的钟摆。
沈父在欧洲的行程记录、通讯备份、和私人助理之间的短信都不在里面,那个备份里真正藏着的,是沈父对顾深父母做的事:诬陷顾父渎职的内部调查记录,收买关键证人做伪证的汇款凭证,以及一份手写的备忘录。备忘录第一行是沈父的字迹——他认得,因为和信托基金文件上的签名一模一样。“顾家那个孩子的心脏和安安完全匹配。我已安排人销毁转移他在公司所有工作数据,这个匹配不容易,不能浪费,如果安安将来实在找不到特别合适的心脏,能确保他成为最直接的来源让安安继续等待供体。”后面还附有一行潦草的笔迹,大概是后来加的——“妻不同意此法,但别无选择,对于我们夫妻而言,安安就是全部。”那笔迹比前面更乱,写到后半截时钢笔墨水洇开了一小块,像是手压在上面停了很久。
夜色从窗帘的缝隙里渗进来,把床头柜上那些按颜色排列的糖果染成一片模糊的暗。他想起自己曾经在松涛居的餐桌上质问过顾深——“你欠我一个交代。”
沈念安的心脏又在突突的跳着,他用右手按在心脏的位置感受掌下的温度。
父母让自己活,没有错,但是用错了方式,不该伤害一个无辜的家庭;顾深报仇没有错,毕竟自己父母做了对不起他的事情。
一切的一切,归根结底都是自己的错,如果自己没有来到这个世上,父母会幸福的过完这一生,顾深也会生活在一个温馨的家庭,错的只有自己。
沈念安把备份里所有的文件整理到一个U盘里,连同那份手写备忘录的扫描件,放在床头柜最底层的抽屉里,和那个相框放在一起。抽屉关上,他坐在床沿上,低头看着自己的左手无名指。那里曾经戴过一枚五块钱的银戒指,他十七岁那年买的,买了一对,自己戴一个,另一个送给了顾深。后来他把自己的那枚摘下来放进了行李箱夹层里,再也没有戴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