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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第十二章 梦痕 沈念安连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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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念安连续一个月没有醒过来。
生命体征是稳定的。周院长每天亲自查两次房,瑞士专家组每周做一次远程评估,所有的仪器都在告诉他身边的人同一个事实——这颗心脏在跳,这个人在活,但他就是不睁眼。
江辞每天上午准时出现在病房门口,带着一杯无咖啡版的焦糖玛奇朵和一本书。他把咖啡放在床头柜上,坐在靠窗的椅子里,有时候念几页书,有时候什么也不做,就那么看着沈念安的脸。那台心电监护仪的波形规律地跳动着,一下,一下,像一个不肯停歇的钟摆。顾深依旧是老样子,公司医院两头跑。有时推门进来,江辞头也不抬,两个人就在监护仪的滴答声里各据一角,像两尊被时光冻结的石像,谁也不看谁,但谁也没有离开。
而沈念安在做梦。
那个梦太长了。长到他在梦里过完了四季的更替,飞越了大半个地球,经历了这辈子最幸福的时刻和最残忍的真相。长到他以为自己醒不过来了,也不想醒过来了。因为梦里的一切都太真实——顾深的手是暖的,顾深的吻是烫的,顾深看他的眼神里没有欺骗,只有他十六年来最熟悉的温柔。
那是大二研学之后的时光。
从西山悬崖上下来之后,沈念安的身体在公寓里养了几个月,这里俨然是顾深的家,林栩和方雅也是每天来,收购案、项目书、董事会的报告在餐桌上堆成一座小山,到了傍晚又被收进公文包里带走。不同的是,沈父对顾深的态度发生了微妙的变化。会议上顾深的发言越来越有分量,出差范围从国内拓展到海外核心市场,手里掌握的资源和决策权也在悄然扩大。有一次沈父甚至在董事会上当着所有高管的面说了一句“阿深做事我放心”,话传到沈念安耳朵里的时候,他正窝在沙发上看一本书,表面上只是嗯了一声,心里却高兴得像是自己被夸了一样。
更让他高兴的是,沈父开始纵容他黏着顾深了。
以前他跟着顾深出门,沈父总是要在电话里旁敲侧击地问几句——去哪儿了?待多久?身体吃得消吗?——后来这些话渐渐少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默许,甚至是一种鼓励。有一次周末沈念安随口提了一句想跟顾深去苏州看园林,沈父正在看报纸,头也没抬就说让阿深陪你,记得带上药。沈母在旁边张了张嘴,看了丈夫一眼,最终什么也没说。
最让沈念安意外的是,沈父居然允许他在身体条件得到周院长许可的情况下,陪顾深一同出差。
“周院长说你最近各项指标都不错,出去走走也好,省得天天闷在公寓里看书看得脸都白了。路上按时吃药,别给阿深添乱。”
沈念安当晚就在床上抱着顾深的脖子说了破天荒的准许,被抱着的人沉默了不到一秒,就说了一句“我去安排”。这四个字落在沈念安心上,像一颗石子投进春天的湖水里,涟漪一圈一圈地荡开,许久没有平息。
顾深的“安排”,从来都不是随便说说。
他们的第一站是瑞士。
日内瓦湖畔的六月美得像一幅油画,碧蓝的湖水倒映着远处雪山的白顶,湖面上白色的帆船缓缓移动,岸边的餐厅里飘出新烤的可颂和黄油的暖香。顾深在日内瓦有一个商务会议,只占了半天,剩下的时间全部留给了沈念安。他们住在湖边一栋老式别墅里,推开窗就能看见雪山,露台上种满了天竺葵,红色的、粉色的、白色的,在夏日的微风里轻轻摇曳。
沈念安在露台上站了很久,直到顾深从背后把一件薄外套披在他肩上,“湖边风凉。”
“你开完会了?”
“嗯。”顾深站在他身侧,顺着他的目光看向远处的雪山,自然而然地抬手把沈念安被风吹乱的头发拨到耳后。
沈念安偏过头看着他。夕阳正好落在顾深的侧脸上,把那双眼睛照成了琥珀色——和他自己的眼睛几乎是同一个颜色。他忽然觉得心脏跳得有点快,不是生病那种闷痛,而是一种被什么东西温柔地攥住又放松的酥麻感。
“明天带你去泡温泉,附近有一个地方,硫磺泉,对你的循环系统有好处。”
沈念安仰起头看了他一眼,“你都查好了?”
顾深没有回答,只是转身回了房间,但他转身的那一瞬间,沈念安看见他的耳廓有一点点红。
那汪硫磺泉藏在阿尔卑斯山脚下,四面是终年不化的雪山,泉眼处冒出的热气在清冷的空气里凝成白雾,飘飘袅袅地升上去。顾深包下了整个温泉区域,沈念安本来觉得他小题大做,但后来发现确实是小题大做——从换衣间走出去的十几步台阶,石面冰冷,顾深硬让他穿上酒店特制的防滑地袜。沈念安窝在温泉池子里只露出一个脑袋,硫磺矿的微热渗进每一个毛孔,他半张脸埋在雾气里,眯着眼睛看着对面靠在池边的人。顾深闭着眼睛,睫毛上凝着细密的水雾,不知道什么时候睁开了一条缝——两个人在雾里对视了一瞬,沈念安忽然笑了。
“笑什么。”
“笑你泡温泉还板着一张脸,跟开董事会一样。”
顾深没有接话,只是伸出手,在水下握住了沈念安的手指。十指交扣,掌心贴着掌心,硫磺泉的水在他们之间漾开一圈极细极细的波纹。
“安安。”
“……嗯?”
“以后每年都带你来。”
他说话的时候没有睁眼,语气平淡得像在陈述明天的天气。但沈念安在雾气和水声里把脸转向另一边,嘴角翘起来老高,却没有让顾深看见。他想,以后每年,这个人说以后每年。他从来没有对任何人说过“永远”,但他说“以后每年”的时候,沈念安觉得那比世界上所有的“永远”都更接近永远。
从瑞士飞往巴黎只需要一个多小时,但沈念安坚持要坐火车。他说没坐过欧洲的跨境火车,想试试。顾深就取消了机票,订了头等车厢的座位,两个人坐在靠窗的位置,火车穿过阿尔卑斯山脚下的小镇和牧场,沈念安趴在窗玻璃上往外看,顾深就坐在他旁边翻一份法文报纸。沈念安看累了就靠在他肩膀上睡着了,醒过来的时候脑袋底下垫着一个枕头,身上盖着顾深的风衣。
“到了?”
“快了。”
巴黎的一切都让沈念安觉得新鲜。顾深带他去了卢浮宫,沈念安在《蒙娜丽莎》面前站了五分钟,然后悄悄凑到顾深耳边说我觉得她笑得没有你好看。顾深面不改色地把他拉出了展厅,但沈念安注意到他拉着自己的那只手比平时多用了一点点力。傍晚他们登上了埃菲尔铁塔,夏日的夕阳把整座城市染成一片金粉色,塞纳河在脚下蜿蜒流过,游船拖出一条白色的水痕。铁塔上的风很大,沈念安把顾深的风衣裹紧了还是会冷,于是顾深挡在他身前,两手撑在他身后的栏杆上,用自己的身体替他挡住了四面八方的风。
“顾深。”
“嗯。”
“你以前来过巴黎吗。”
“出差来过一次。”
“一个人?”
“嗯。”
“那这次呢。”
顾深低头看着他,塔顶的风把他额前的碎发吹得微微扬起,沈念安抬头望着他,然后踮起脚,在他的嘴唇上落了一个吻。风吹着两个人的衣角,塔下是整座巴黎的灯火。沈念安亲完之后把脸埋进顾深的胸口,闷声说了一句以后你再来的话就都不许一个人了,顾深把手臂收紧了。
后来他们去了日本。富士山脚下是深秋,红叶漫山遍野地烧着,像一幅用朱砂和黄金泼出来的画。顾深租了一间带露台的小木屋,推开纸门就能看见富士山的雪顶。在富士山脚下的那个晚上,窗外的雪顶和月光融成一片。沈念安倚在他怀里,两个人裹着羽绒被在榻榻米上交换体温。沈念安把手贴在顾深的胸口,掌心底下是那颗他听过无数次的心跳——从八岁那年冬夜开始,这颗心脏就为了他而跳动。每一次他生病,它都会加速;每一次他笑,它都会变得更稳;每一次他说“哥哥”,它都会漏跳一拍。
“你记不记得小时候,”沈念安轻声说,“有一次我发烧,你坐在椅子上守了一夜,我说以后你再也不要坐在椅子上睡了。”
“记得。”
“后来你确实没睡过椅子了,”沈念安翻了个身,趴在他胸口上,下巴抵着交叠的手背,“你改成睡我旁边了。”
顾深垂眼看着他,忽然抬手把他的头按回了胸口上,“睡觉”他说。
沈念安笑着把脸颊贴在他的心口,那个心跳沉稳而有力,一下一下地撞击着他的耳膜。“顾深,”他困意渐浓,声音含混得像嘴里塞了棉花,“你以后不许对别人这么好。”
“不会有别人。”
这几个字说出口的时候,富士山上的月亮正好穿过云层,把榻榻米照成一片银白。沈念安闭上眼睛,在心里默默地把这三个字刻在了最深的那个地方。他以为这一刻会是永恒。他以为他们还有无数个这样的夜晚——东京、巴黎、瑞士,或者更远的地方,南极、冰岛、撒哈拉沙漠,只要顾深在他身边,去哪里都一样。
最后一站是印度。
阿格拉的清晨被一层薄雾笼罩着,空气里有香料和檀木混合的气味,远处的宣礼塔传来悠长的祷告声。顾深牵着他的手走进泰姬陵的大门,那座白色大理石的奇迹在晨光中静静地矗立着,倒映在面前的水池里,美得不像人间该有的东西。
“你知道泰姬陵的来历吗。”沈念安仰头看着穹顶。
“知道。沙贾汗为他妻子建的。”
“建了二十二年。”沈念安把他的手握紧了一点,“一个人为另一个人建一座陵墓,花二十二年,你说他每垒一块石头的时候,心里想的是什么。”
顾深没有回答。他站在穹顶正下方,阳光从他身后漫进来,把整个人瘦削的身形拉成一片长长的影子。沈念安忽然觉得他的表情有些奇怪,但那种感觉只持续了一瞬间——顾深的手掌攥紧了他的手指,大拇指摩挲着他的虎口,动作和从前无数次走在大学城那条银杏树下时一模一样。
“想的是同一个人。”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很轻,像是在替那个几百年前的君王说,又像是在替他自己说。沈念安抬头看着他,觉得胸腔里那颗原装的心脏正在拼命跳动着,不是因为缺氧,不是因为疲劳,是因为他忽然很想对这个人说一句话,一句他从来没有对任何人说过的话。
但他没有说出口,因为顾深的手机响了。
顾深接起来的时候声音压得很低,简短地应了几句。沈念安站在他身后,看着他眉心微蹙,食指无意识地蜷了一下——那是他从十二岁起就有的小动作,每一次紧张、不悦、或者被触碰到什么不想面对的事,那个动作就会不由自主地出现。
话筒那头是男声,沈念安听不太清说了什么,只隐约捕捉到几个音节。挂断电话后,顾深的表情恢复如常,把手机放回口袋里,转身牵起沈念安的手,说没事,继续走。
但沈念安知道有什么事。
他在顾深身边待了太久,久到这个人的每一个微表情、每一次步频的细微变化、每一道从眉间掠过的极轻的阴影,他都能读懂。他读懂了刚才那通电话里藏着的信息——有人在等,有事情在拖,而自己成了那个人肩上最沉的担子。他没有戳穿,只是在顾深转身往前走的时候轻轻拉了一下他的衣袖,说我们早点回去吧。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很随意,像是在讨论明天的天气,但他的手没有松开顾深的衣角。
顾深停下脚步,回过头看着他。那双眼睛里有一瞬间的诧异,然后是一种复杂的、沈念安当时还无法完全读懂的情绪,“不想再玩了?”
“玩够了,”沈念安笑着说,“再说你也该回去工作了,沈总这么忙,陪我游山玩水像什么话。”
他以为自己说得天衣无缝。他用的是最轻巧的语气,笑容也是平常那种带着一点点狡黠的笑,但顾深没有笑。他只是看着沈念安,那双眼睛里有一种很深的情绪,像是被什么东西抵住了喉咙,想说什么又说不出口。
过了很久,他说:“不急。”
他没有答应沈念安,他没有订回国的机票,他把沈念安带回了瑞士,带回了那栋他们住过的老式别墅,不是湖边那栋,是另一栋——藏在半山腰上,一座被松林环绕的木屋,推开窗就能看见远处终年不化的雪山。
客厅里铺着厚厚的羊毛地毯,沙发旁边放着一盏黄铜台灯,茶几上是一杯刚热好的牛奶,温度刚刚能入口。沈念安站在玄关,看着这一切,心脏狠狠地颤了一下。他把手按在鞋柜上,那一瞬间他确信这个屋子里的一切都是提前布置好的——那些家具的角度,那杯冒着热气的牛奶,卧室床头柜上那几颗按颜色排列的糖。
“顾深。”
“嗯。”
“你是不是早就知道我会说要回去。”
顾深站在厨房岛台边,背对着他。沈念安看见他的背影停顿了刹那——这个刹那只有他能看出来。他没有回答,只是把一盒新的药从行李箱里拿出来,调整药盒里原有药品的排列次序把新带进来的药片按顺序归位,一颗一颗排在餐巾纸上。粉红色的强心药旁边配草莓味的糖,白色的保护心肌的药旁边配橘子味的糖,淡黄色的助眠药旁边配葡萄味的糖,和他从八岁开始吃的一模一样。
他比谁都清楚沈念安会说什么。沈念安会心疼,会主动提回家,会用最不在意的语气把最在意的事说出口。他也早就算好了自己会怎么回应——不是语言,是这间提前布置好的松林木屋。他没有直接反驳,而是把整个世界变成一句无声的回应。
“我跟沈总请了一个月的假,专门陪你在这里养身体。”
沈念安愣住了。“一个月?可是公司——”
“公司有方雅和林栩。”
“可是——”
“没有可是。”顾深转过身来,靠在岛台边缘,双手交叠在胸前,用那种不允许任何反驳的眼神看着他,“从今天开始,你每天的任务就是吃好睡好,养好身体。别的什么都不用想。”
沈念安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来反驳——你才升高级副总裁没多久,请一个月假董事会怎么想,沈总怎么想,那些等着看你这把刀什么时候折的人怎么想——但顾深把牛奶杯塞进他手里,指尖碰到他手背的那一瞬,沈念安就知道自己输了。牛奶是温的,指尖是热的,他看着那个人转身走进厨房的背影,白色衬衫袖口卷到手肘,和公寓里无数个傍晚一模一样。
为了让出行更方便,为了这趟休假没有后顾之忧,顾深让人在别墅里备好了所有可能用到的文件。沈念安坐在壁炉前的羊毛地毯上,顾深把文件一份一份递过来,告诉他这是保险、这是海关申报、这是跨国医疗授权,每一份都需要他本人签名。沈念安握着笔,看也不看就签上了自己的名字。他对这些法律文书没有任何概念,也没有任何兴趣,他只知道顾深让他签的东西一定是必要的。从小到大,顾深让他做的事,从来没有错过。
签完最后一份的时候,他抬头看了顾深一眼。壁炉里的柴火噼啪作响,火光映在顾深的侧脸上,把那双一向冷峻的眼睛映出了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波动。
“你怎么了?”
顾深把那份签好的文件拿在手里停了一瞬,垂下眼睑,把文件放进公文包夹层。
“没事。”
他站起来,走到沈念安面前,弯下腰。壁炉里的火光在他身后摇曳,把整个人的剪影投在沈念安脸上。
“今晚早点睡,明天带你去下一个地方。”
“还有下一个地方?”
“嗯。”
顾深低下头,在他额头上落了一个吻。很轻很轻,轻得像一片雪花落在刚熄了的碳火上,瞬间就蒸发了。然后他拿起公文包,走出卧室。门在他身后轻轻合上。沈念安把脸埋进枕头里,嘴角翘起来老高。枕头上有淡淡的味道,和顾深身上的一模一样。
梦里没有日历。沈念安不知道翻过了多少页,翻到了那间只有一间卧室的公寓。壁炉的光和热早已化为记忆里模糊的背景,取而代之的是惨白的日光灯和床头柜上按颜色排列的药片。江辞靠在沙发上睡着了,眉间蹙着,像是做了什么不安的梦。
沈念安坐起来,打开床头灯,小心翼翼地从抽屉里拿出那个相框。他翻过相框,背面那行字还在——顾深的字迹,铅笔写的,快要褪色了。他把相框翻过来的时候,目光无意间扫过行李箱的夹层。那里放着一份纸质文件,是当初在瑞士签完没有收走的备份。
这一次,他没有继续往下翻。他把相框放在膝盖上,闭上眼睛。
窗外很远的地方有松涛的声音,一阵一阵的,像十七年前那个冬夜。他八岁,顾深十二岁。那个人穿着洗得发白的黑色羽绒服,站在病房门口,肩膀上有未化的雪粒。他光着脚丫子踩在冰凉的地板上,走到他面前,仰起头说——哥哥不哭,以后我分你一半家。
他没有哭。他只是在长大以后,终于明白了一个道理。有些人把整颗心都掏给你,是真的把心脏挖出来捧在你面前;但他对你说的所有话,从“晚安”到“以后每年都带你来”,都有可能掺着足够让谎言不被拆穿的真实。
然后你再也分不清,什么是爱,什么是谎言。你只知道,这颗心脏还在跳,是他的,从开始到现在,一直都是他的。
沈念安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相框边缘,那个梦又开始往下翻页了。翻过瑞士的木屋,翻过富士山的月光,翻过埃菲尔铁塔上那个被风吹乱的吻。梦里他站在泰姬陵的水池边,回过头去,看见顾深站在穹顶之下,嘴唇翕动,像是在说什么。这一次他听清了。顾深说的是——“对不起。”
他猛地睁开眼。
心电监护仪的蜂鸣声在耳边炸开。眼前是雪白的天花板、日光灯、输液架——以及从床边猛地站起来的江辞,和门口那个高大的身影。
顾深,他站在门框里,没有进来,走廊里的光从他背后照进来,把他整个人打成一个苍白的剪影。
沈念安躺在病床上,胸腔里那颗心脏正在疯狂地跳动着,撞击着胸骨,撞击着耳膜,撞击着他十六年来每一次疼痛和甜蜜的记忆。他看着顾深,张了张嘴,没有说话。眼泪从眼角无声无息地淌进耳朵里。
他想起来了,不是梦,那趟旅行的最后一天,自己签字全权委托顾深处理自己的一切事物,从财产处理到医疗授权,甚至自己在自己失去意识期间,唯一能够代表自己行使一切职权的人只有顾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