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4、第十四章 裂隙 顾深是在一 ...

  •   顾深是在一个毫无预兆的深夜收到周院长发来的体检报告的。

      那天他刚从公司回到公寓,西装外套还没来得及脱,电脑屏幕右下角就弹出了加密邮件的提醒。发件人是周院长,邮件标题只有一行字——“沈念安最新体检结果,请查阅。”他解了领带坐在沙发上,把笔记本电脑搁在膝盖上,点开了附件。

      报告很长,血常规、心功能、免疫抑制剂血药浓度、心脏彩超、动态心电图,每一项指标后面都跟着参考范围和上次复查的对比数据。他的目光一行一行地扫下去——心率勉强稳定,射血分数比出院时略有回升但仍低于正常下限,免疫抑制剂的用量还是最大剂量,说明排异反应仍旧是一个随时会醒来的幽灵,彩超图像上那颗心脏安静地跳动着,心室壁的厚度比正常值薄了一层,那是上次急性排异留下的不可逆损伤。

      周院长在邮件末尾写了一行备注,用的是加粗字体:“目前各项指标虽有好转,但心肌损伤不可逆,移植心脏与受体的配型并非最佳,排异风险仍然很高,上次情绪激动是急性排异的主要诱因,如果再有一次类似的诱因,后果将不可预计。请务必注意,患者的情绪管理不是建议,是关乎生存的底线。”

      情绪激动。顾深把这四个字看了好几遍。那个深夜沈念安究竟遇到了什么事,导致那样的情绪波动,差点把自己送进鬼门关?他回国后自己安排了人盯着松涛居,但那一晚的情况他至今没有完全弄清楚。他只知道江辞在凌晨把沈念安送进了医院,而沈念安在被推进抢救室之前说的最后一句话是——江辞后来在走廊里揪着他的领口吼出来的那句——“安安和我说的最后一句话就是他的事绝不能让你知道。”

      顾深合上笔记本电脑,在沙发上坐了很久。

      公寓里很安静,只有冰箱低沉的嗡鸣声。他把手机拿出来,翻开通讯录里那个没有存名字的号码——那是沈念安出事前最后一通拨出电话的记录。不是打给他的,不是打给江辞的。是一个他不认识的陌生号码,通话时长不到十分钟,时间点就在沈念安被送往医院之前不久。

      他拨通了方雅的电话,“帮我查一个号码,安安出事前最后联系过的人。”

      方雅的效率一如既往的高,不到半小时,一份详细的调查报告就发到了他的邮箱里。那个号码的机主叫陈嘉,是沈氏集团的员工,目前在战略发展部任职,入职时间是沈念安大三实习那年。报告里还附带了一份背景资料——陈嘉在大学时期和沈念安参加过同一次研学活动,分在同一个小组,曾在山路急转弯处失足滑向断崖,被沈念安拽了回来,那次救人事件直接引发了沈念安的心脏病急性发作。

      顾深看到这里停顿了一下,他对这个人有印象——当年在病房里陪在沈念安身边的时候,隐约记得有一个被救下的男生曾带着水果和鲜花来看望过沈念安,站在病床边什么也不说,只是鞠了一躬就走了,后来这个人进入了沈氏,大概是想用自己的能力回报当初的救命之恩。

      他继续往下看,方雅的调查还附了一份公司内网的访问记录,陈嘉最近从公司档案系统里调取过一份历史项目资料,档案编号是很多年前的,对应的项目类别是非公开的公益基金评估——涉及的精神病院连锁机构,负责人,陈启明。

      顾深盯着屏幕上那行字,所有碎片在一瞬间拼合在一起——沈念安发现自己骗了他,他查到了那份公益基金项目,查到了和陈启明的往来函件,查到那些联络根本不是被动拒绝,而是他主动发起的,他在深夜推翻了所有自己曾经相信的东西,承受不住那个真相带来的冲击,情绪崩溃,引发了排异反应。

      他没有想错,他对陈启明这件事的处理,从一开始就存在一个致命的漏洞——在时间点上,他对沈念安撒了谎,多年以前的沈氏对外投资记录里,他经手的项目很少,除了日常工作就是那份精神病院的尽调报告。那份记录明明白白地存在过,他可以在事后处理掉陈启明这个人,可以抹掉所有外部联系线索,也可以抹掉公司内部已经归档的项目文件,可他偏偏对自己太自信,或者说算漏了这件事。他更没想到的是,沈念安在研学时伸手拽回来的那个人,如今在沈氏内部为他留下了这一道裂痕。

      顾深沉默了很久,把笔记本电脑合上,靠在沙发靠背上闭上了眼睛。

      他确实向沈念安撒了谎,包括沈父沈母的死。

      董事长办公室早就全换成了自己的人,沈父的行程可以说是他亲自安排的——在沈念安大学毕业那年,他把沈父沈母送往欧洲说是去谈合作项目,实际上他是提前拿到了沈父在欧洲那几天所有的行程节点。他从主动联络陈启明开始,一步步留出让陈启明向自己求助的缺口,算准资金链断裂的医院最快会在几月几号关闭、病人大概在什么时间段被遣散。那个精神病患者在遣散后的行踪他当然没有亲自安排,但他知道那个人常出没在机场附近的区域,更是找准时机让人放了凶器在旁边。沈父在机场附近出事的概率,是他算过的。那是一个他不会主动动手、但也没有阻止的概率。他站在概率的阴影里,把手插在口袋里,看着事情发生。只不过他算得太精准了,精准到沈父沈母同时遇难——这一点,完全在他最理想的计划之内,就算是沈父沈母逃过一劫,后面还有一系列的意外事情等着,成功就是概率极致的重复。

      从精神病人到凶器,到后面还未来得及实施的安排,如果没有人一手推动,这台精密仪器根本就不会运转。这件事他惧怕沈念安知道,因为他害怕那个结果——害怕沈念安看他的眼神从恨变成绝望,明明他的安安只需要活在他编织的谎言里就足够。

      安安的猜测都是捕风捉影,没有实质的证据,沈念安可以恨他,他甚至觉得那是他该承受的,但他不能让沈念安在恨和爱之间反复被撕裂,不能让那个人的心脏承受再一次的崩溃。所以他编织了一个谎言,一个把主动策划包装成被动拒绝、把杀意伪装成意外的谎言。他告诉自己这是为了沈念安好——让他以为自己只是做了一个不太好的商业决策,让他在恨里面保留一丝可以和解的余地,但谎言终究是谎言。

      半夜十二点半,方雅追加了一封邮件。发件时间显示她刚离开江氏集团的办公大楼,此前两天她甚至连续坐了三十多个小时的航班——刚从苏黎世飞回来的航班落地不到三小时,她就回了办公室。她在邮件中说瑞士方面有两个新方案,一个是优化排异药物的组合,能降低部分副作用,但需要配合每周至少一次的血药浓度监测;另一个是实验性的细胞修复方案,针对上次急性排异留下的心肌损伤,目前仍在临床试验阶段。

      “细胞修复方案的风险较高,但一旦成功,心肌损伤有望部分逆转,周院长已经在评估安安是否符合入组条件。具体方案我明天一早去医院和他当面确认,需要您提前表态是否考虑接受实验性治疗。”

      顾深盯着“实验性”三个字看了很久,他知道这意味着什么——不确定性,风险,可能有不可预见的副作用,但这也是目前唯一有可能让沈念安那颗受损心脏真正好转的机会,他回复了几个字:“优先推进,任何风险我来承担。”点击发送后他的手还放在键盘上,指尖微微发颤,然后他关掉了电脑。

      他拿起手机,翻开相册里一张照片。那是很久以前拍的了——沈念安十八岁那年秋天,在学校门口那排银杏树下仰着头看叶子,手里拎着一袋剥了一半的栗子,对着镜头笑得没心没肺。他把那张照片设成了屏保,从沈念安去瑞士之后到现在,从来没有换过。屏幕上的时间跳到了凌晨两点。他的左胸口传来一阵闷痛,不是来自胸腔里那颗外置机器,是来自更深的地方,来自那个曾经长着一颗真正心脏的位置。

      自沈念安移植心脏后,他一直靠着这台外置全人工心脏维持生命,半年多过去了,机器运转的每一个参数都在缓慢地偏离正常。周院长上个月就在医院跟他提过让他尽快去体检,当时他只是点头说知道了,回头就接起方雅打来的电话继续处理药物供应链的问题。他对自己的身体,早已没有任何耐心。他在这个世界上的目标只有一个——让沈念安活着,至于他自己配不配活,他从来没有多余的心思去想。

      窗外的夜色浓稠,顾深把手机放在茶几上,屏幕上沈念安的笑容在黑暗中亮着,像一盏不肯熄灭的灯。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