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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第十一章 抢救 江辞这辈子 ...

  •   江辞这辈子都没有跑得这么快过。

      不是研学那场背着沈念安下山时的拼命,那次是被肾上腺素推着往前冲的,脑子里一片空白,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快一点,再快一点。但这一次不一样。这一次他抱着沈念安跪在后座,一只手托着沈念安的后脑勺,另一只手死死按在他的左胸口上,掌心底下那颗心脏正在用一种毁灭性的频率疯狂跳动,快到他甚至数不清次数,快到每一次搏动都在撞击他的手心,像是在拼命撞开一扇即将关闭的门。

      沈念安的嘴唇已经紫透了,眼睛半睁着,瞳孔有些涣散,但他的手死死攥着江辞的衣角,用力到指节发白。江辞低头把耳朵贴在他嘴边,听见他用一种细若游丝却异常清晰的声音说了一句话。

      “别告诉顾深……我的事……绝对不能让他知道。”

      江辞愣住了。他以为沈念安会喊那个名字。每一次犯病、每一次发烧、每一次疼到意识模糊的时候,沈念安喊的都是同一个人。研学那趟车上他喊的是顾深,加拿大高烧不退时喊的是顾深,病房深夜排异反应发作时喊的还是顾深。可这一次,他在清醒的间隙里用最后的力气说的唯一一句话,是不要让顾深知道。

      “安安——”

      “答应我。”沈念安的眼睛忽然睁大了一瞬,那双琥珀色的瞳孔在车厢昏暗的光线里像是两团即将熄灭的火焰,烧尽了最后一点余烬,“求你。”

      江辞的喉结剧烈地滚了一下,“……我答应你。”

      沈念安闭上眼睛,攥着他衣角的手终于松开了。

      车在医院门口还没完全停稳,江辞已经踹开车门抱着人冲了进去。医院门口早就做好准备,周院长亲自等在担架旁,江辞亲手把沈念安放上去,亲眼看着那些穿白大褂的人把他推进那扇写着“抢救中”的自动门,亲眼看着门上方那盏红灯亮起来,然后腿一软,整个人顺着墙壁滑了下去。

      他蹲在抢救室门口,把脸埋进掌心里,指尖还在发抖。他身上的衣服沾着沈念安在车上蹭到的汗和泪,胸口那块布料被攥得皱巴巴的,上面还残留着那个人手指的温度。走廊里的空调开得很足,冷风从出风口呼呼地往下灌,吹在他后颈上,他浑然不觉。

      沈念安最后的请求还留在他的掌心里,那个人的指尖冰凉,抓他却抓得比任何时候都紧。他想给顾深打电话,但在下一秒却又犹豫了——他知道沈念安每一次进抢救室都是鬼门关,如果这一关真的闯不过去,他不通知顾深,沈念安最后一面见不到那个人,会不会恨自己一辈子。

      他掏出手机,手指悬在那个名字上方,迟迟没有按下去。最终他把手机塞回了口袋里。他没有通知顾深。他不知道自己做得对不对,但那是沈念安求他的。他这辈子第一次听见沈念安用那样的语气跟他说话——不是撒娇,不是抱怨,不是耍赖,是一个人在最接近死亡的时刻,把自己最在意的那件事托付给了他,他不能辜负。

      但顾深还是来了。

      从沈念安回国的第一天开始,顾深就安排了眼线。不是不信任,不是监视,是一种他已经刻进骨头里的本能——他必须知道沈念安在哪里、和谁在一起、安不安全。松涛居的安保系统连接着他的手机,沈念安的病历信息实时同步到他的邮箱,连公寓门口那条走廊的监控画面他都能随时调取。他的人遍布在这座城市的每一个关键节点上,医院、机场、交通指挥中心,只要沈念安的名字出现在任何一个系统里,他会在三分钟之内收到通知。

      所以当沈念安的急救记录在凌晨四点出现在本院急诊系统里的时候,顾深在十二分钟后就坐进了车里。他穿了一件黑色的长款大衣,里面还是睡袍,背后还是背包,脚上是一双没来得及换的室内拖鞋。他的头发是乱的,眼眶底下的青黑重得像画上去的,但他整个人的姿态没有任何慌乱——因为慌乱是留给还能犯错的人的,他已经不能再犯错了。

      在车上他用电话安排了日内瓦那边的专家,用的还是那副冷静的口吻。“对,还是他,排异反应,急性,你们最快的航班,来不及就远程操控。”

      方雅和林栩比他到得还早,这两位当年的行政助理如今已是沈氏集团的副总裁,一个分管战略投资,一个分管运营管理,在业内都是能独当一面的人物,但在顾深面前依然保持着当年在公寓里那种高效到近乎苛刻的执行力。方雅已经在急诊中心前台调取到了第一手信息,林栩则直接联系了医院的行政值班,确保抢救室外的走廊清场、专家组到齐之前所有不必要的闲杂人等一律回避。他们没有通知顾深来,但他们知道顾深一定会来。在沈氏,这已经成了一条不成文的规矩——沈念安进医院,顾深的优先级就清零,所有决策都可以延后,唯独这件事不能。

      顾深出现在走廊里的那一刻,江辞从地上站了起来。

      他本该扑上去的,他以为自己会扑上去。但从蹲到站的这短短一秒钟里,他看见了顾深的脸——那双眼睛里没有平日的冷静,没有任何伪装,只有一种被恐惧掏空之后剩下的空洞,和空洞底下几乎要溢出眼眶的血丝。那不是胜利者来看自己猎物的眼神。那是怕到了极点的人才会有的眼神。江辞在这一秒钟里忽然意识到,顾深在害怕。这个永远面无表情、永远运筹帷幄、永远把所有人玩弄于股掌之间的男人,他在害怕,他怕得连呼吸都乱了,从走廊入口到抢救室门前这十几步的距离,他走得比任何一次都快,大衣下摆翻飞,脚上的室内拖鞋踩在医院的橡胶地板上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顾深!”江辞的声音像一把被撕裂的布帛,在空旷的走廊里炸开。

      顾深停下了脚步。

      江辞冲上去,一把揪住他的领口,一拳砸在他的脸上。那一拳很重,重到江辞自己的指骨都发出了脆响,重到顾深的头被打得偏向一边,嘴角立刻渗出了血。方雅和林栩条件反射地要上前,被顾深抬手拦住了。他没有还手,没有躲,甚至没有擦嘴角的血,只是转过头来,用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看着江辞。

      “你白天到底跟他说了什么!”江辞揪着他的领口把他抵在墙上,声音抖得不成样子,“他身体恢复得好好的!周院长都说他最近各项指标都在好转!为什么你跟他见了一面,他半夜就变成了这样!你到底对他说了什么!顾深和我说的最后一句话就是他的事绝不能让你知道!!!”

      顾深没有说话,他被江辞按在墙上,后背抵着冰冷的瓷砖,背包歪向一边,领口被揪得变了形,嘴角的血顺着下颌滴在白衬衫的领子上。但他没有解释,没有辩白,甚至没有皱一下眉头。他只是看着江辞,那双眼睛里什么都没有,又像是什么都有——后悔、恐惧、自我厌恶、以及某种近乎崩溃的疲惫。江辞忽然觉得手软了,不是心软,是那种一拳打在棉花上的无力感——你永远打不到一个已经在惩罚自己的人。

      护士站那边有人在喊“干什么”,有脚步声跑过来准备上前拉人,一个护士径直冲到顾深面前开始检查设备。方雅伸手虚拦了一下,低声说了句“是家属,情绪激动,马上就好”,语气平静,但站位精准,刚好把围观护士的视线从江辞身上隔开。林栩已经去调抢救记录和专家组的到院时间表了,全程没有多看江辞一眼。

      顾深轻轻拨开江辞的手,从他身侧走过,走到抢救室门口。他站在那里,没有再动。背包里那颗外置“全人工心脏”在静谧的走廊里发出极其细微的机械运转声,提醒着他胸腔里那颗心脏正在被机器代替着维持生命,而真正属于他的那一颗,正躺在眼前这扇门里面,被一群穿白大褂的人切开、缝补、电击、抢救。

      江辞看着他的背影,忽然觉得喘不上气。他靠在墙上,仰起头,闭上眼睛。他想,沈念安在痛苦到被排异反应击倒之前,做的一件事不是喊顾深的名字,而是求他不要让顾深知道。他做到了,但顾深还是来了,因为那个人把沈念安的生命绑在了自己的心跳上,不管沈念安愿不愿意,不管江辞答不答应,他都会来,他永远会来。

      抢救持续了三天三夜。

      第一天,沈念安的心脏骤停了两次,电击除颤的焦痕在他胸口留下了两道浅红色的印记。全身血液置换在当天下午就开始了第一次,血浆和红细胞悬液一袋接一袋地挂上输液架,把他身体里的血换掉了一半。负责这次抢救的是周院长亲自牵头的心外科、免疫科联合专家组,加上连夜从日内瓦飞来的那三位瑞士专家——和当初在西山医院的那次会诊几乎是原班人马,只不过这一次的情况比上一次凶险了不止十倍。

      顾深寸步不离,护士长每隔两个小时出来通报一次情况,有时候是“心率暂时稳住了”,有时候是“出血点还没找到”,有时候什么也不说,只是摇了摇头又转身进去。每一次那扇门打开,顾深都会站起来,听完通报,点点头,然后坐回去,不吃不睡,只是偶尔站起来走到走廊尽头的窗户边站一会儿,然后又走回来,坐在同一张椅子上。

      第二天,血浆置换做了第二次。沈念安的免疫系统像是发了疯一样攻击那颗移植的心脏,医生用了最大剂量的免疫抑制剂才勉强压住,但他的凝血功能因此急剧下降,任何一处微小的血管破裂都可能致命。手术室里一度响起了紧急输血的警报,血库的O型阴性血被调用了将近一半。

      江辞没有走,他坐在走廊的另一头,和顾深隔着十几步的距离,像两个被发配到同一座孤岛上的囚犯,各自守着各自的角落,谁也不看谁。

      第三天凌晨,沈念安的心脏又停了一次,这一次时间最长,从监护仪拉出直线到恢复窦性心律,整整过了四分钟。抢救室里传来低沉的电流释放声,紧接着是医生们压抑而急促的低语,然后是长时间的沉默。顾深坐在椅子上,整个人的姿态和三天前没有任何不同——背脊笔直,双手放在膝盖上,只有嘴唇抿成一条几乎看不见的线。但江辞看见他的手指在发抖,一种身体在即将被某种巨大力量碾碎之前的本能震颤,像一根绷到了极限的弦终于在某个看不见的频率上开始了最后的共振。

      第四天早上,抢救室的灯终于灭了。

      周院长率先走出来,摘下口罩,露出的脸上带着三天三夜没合眼的深深倦意,他看了看顾深,又看了看从走廊另一头站起来的江辞,叹了口气。

      “暂时脱离生命危险了。”

      江辞扶着墙,慢慢蹲了下去,把脸埋在膝盖里,他没有哭,只是在无声地大口喘气,像是被人从水里捞起来一样。

      “心肌受损比较严重,加上这次急性排异反应持续时间太长,身体的底子被消耗了不少。目前血压和心率需要用药物维持,还需要在ICU观察至少两周。”周院长摘下眼镜,捏了捏鼻梁,他把目光转向顾深,停顿的时间比刚才更长。

      顾深垂下眼睛,过了很久才重新抬起来,说:“知道了,谢谢周院长。”

      他没有问“有没有后遗症”,没有问“以后会怎样”,他什么都没有问。因为那些问题不需要问——他自己的身体就是一本活生生的移植教科书,每一页都在告诉他换过心脏的人以后会面对什么,每一章都写着排异、感染、药物副作用、不可逆的慢性损伤。

      而现在,他把那本教科书里的每一页,都亲手翻给了沈念安看。

      他走到ICU门口,透过玻璃往里看了一眼。沈念安躺在里面,身上插满了管子,呼吸机的管道从口腔里伸进去,颈侧埋着深静脉置管,床旁的血滤机正在嗡鸣运转。他的脸色白得近乎透明,睫毛安静地覆在眼睑上,和之前每一次住院时一模一样——只是这一次,他在失去意识之前的最后一句话,是求江辞不要让顾深知道。

      顾深把额头抵在冰冷的玻璃上,闭上了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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