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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十章 谎言 沈念安是在 ...

  •   沈念安是在一个毫无预兆的深夜突然想起来的。

      半山别墅的隔音效果很好,夜晚安静到可以听见自己的心跳声。他躺在卧室的床上,窗帘只拉了一半,月光从另一半玻璃里倾泻进来,在天花板上铺了一层淡银色的霜。胸腔里那颗心脏跳得很稳,一下,一下,像一个忠实的节拍器,催促他快点入睡。自从自己回国后,江辞一直在身旁照顾自己,从来不越雷池半步,在医院就在看护床上睡,在别墅就在房间里的沙发上睡,和顾深睡的一样安静,不同的是,一个在身旁,一个在一旁。

      但他睡不着。

      他在想过去的点点滴滴。

      江辞在他把第一次给了顾深后连续一周都没再来探望他,自己在公寓里碍于顾深的面又不好开口主动去找江辞。一周某一天后的下午江辞再次出现在了公寓里,带了一袋栗子和几本打发时间的杂志,坐在客厅沙发上陪他聊了很久。表面上一切都和以前一样,江辞还是会讲笑话逗他笑,还是会抢他手里的遥控器,还是会在他剥栗子剥得太慢的时候接过去剥好塞回他手里。但沈念安注意到,江辞不再碰他了。以前江辞搭他肩膀、揉他头发、用手指弹他脸上的水珠,这些动作自然而频繁,每一次都被沈念安嫌弃地推开,但每一次也都默许了。可那天,江辞从头到尾都规规矩矩地坐在沙发另一端,连递书的时候指尖都没有碰到他。

      他问江辞怎么了,江辞说没什么,最近忙。沈念安没有追问,但他在心里把这段时间发生的事一件一件地翻了一遍——顾深失控的那一晚,第二天清晨床头柜上那颗被遗漏的草莓味糖纸,他自己脖颈上那块几天才消的淤痕,以及江辞从那天后的疏远。

      江辞看到了。沈念安当时在睡梦中并不知晓,但后知后觉意识到,那应该是自己第一次真正伤害到江辞。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上早就没有了顾深的味道。

      自从周院长说自己的身体可以承受住偶尔的上学后,顾深就去了瑞士出差了一个月,那是自沈念安八岁起顾深离开他最久的一次。

      沈父对顾深的表现很是满意,更是把顾深从副总经理的位置上连升两级,提拔成了高级副总裁。

      顾深回来之后忙得脚不沾地,每周只能过来四五次,有时候还是深夜来、清晨走,甚至会有只是站在卧室门口看一眼就离开的情况。

      睡不着,沈念安索性坐起来,打开床头灯,小心翼翼从抽屉里拿出那个相框,江辞翻了个身,继续窝在一旁沙发上睡着。

      照片上的自己八岁,笑得没心没肺,十二岁的顾深正在喂他喝粥。他把相框翻过来,背面有一行极小的、快要褪色的字——“早点康复”,那个少年的字迹和如今签在沈氏文件上的笔迹一模一样。他把相框抱在怀里,脑子里像有一台老旧的放映机在倒带——顾深说过的话、做过的事、那些被他忽略的细节和漏洞,此刻突然被一只无形的手重新排列组合,拼出了一幅他从未见过的图案。

      他记得养病后很快迎来了寒假,江辞的父亲虽然对江辞并不像对江辞的姐姐江澜那样抱有希望,但也想着江辞将来不要拖江澜的后退,所以一放寒假就带着江辞开始熟悉自己家科技公司的业务,江辞被自己的魔鬼老爹和魔丸亲姐折磨的不成样子,只能每天晚上给沈念安发消息抱怨。

      沈念安躺在松涛居他和顾深小时候一起睡的房间中,看着在一旁沙发上窝着睡的江辞,突然感觉自己要是从来没有遇见过江辞,也许对方现在正舒舒服服当他的二世祖,靠着强悍的姐姐逍遥自在。

      他说他拒绝陈启明是在一年前,沈念安翻了个身体想起白日里顾深和自己说的话,忽然坐直了身体,一年前。

      他掰着手指开始算,研学事件发生在十月,自己出院后在公寓休养是十一月到次年春天。顾深说他拒绝陈启明的投资是在“一年前”,从他父母去世那年往前推,一年前应该他正在读大三。

      修养那段时间顾深每天都在他身边。不对,不是每天。顾深那段时间确实很忙,林栩和方雅刚刚被配给他做助理,收购案正在关键阶段,他经常在书房里和两个助理开会到深夜。沈念安有几次半夜醒来,能听见书房里传来的低沉的讨论声,有时候是中文,有时候是英文,有时候是长时间的沉默之后突然爆发的一阵翻文件的哗啦声。

      他从来没有去偷听过他们在讨论什么,他以为那都是在忙收购案的事。

      那颗心脏在他胸腔里跳得越来越快,快到他不得不把相框放在床头柜上,用手按住胸口强迫自己冷静。他想起顾深说过的另一句话——“财务评估报告显示,那几家医院的管理存在很大问题,资金去向不透明,病人档案管理混乱。我建议他进行内部整顿,然后再谈投资的事。”

      财务评估报告。林栩是沃顿商学院MBA,在麦肯锡做过三年战略咨询。方雅精通中英法三语,在瑞士跨国医药集团做过CEO办公室特别助理。这两个人不仅能在收购案上帮顾深做定价分析和对手心理拆解,也能在医疗投资领域做尽调、审资质、查管理漏洞。沈念安的指尖开始发凉。他想起方雅第一次来公寓的时候,在玄关说过一句话——“之前在医疗系统有过一些工作经验,用药流程和医院联络方面应该能帮上一点忙。”她在医疗系统有过工作经验,她和林栩同时配到顾深身边,难道只是董事长办公室的一次决策巧合?

      他翻开手机,手指在屏幕上快速滑动。通讯录里存着陈嘉的联系方式,当初他从悬崖边上救回来的那个陈嘉。

      “沈总?”陈嘉的声音带着刚从睡梦中被吵醒的沙哑,那种训练有素的沉稳中带着一些惊喜,“您有什么安排,请尽管吩咐。”

      “陈嘉,你帮我查一件事情。”

      “您说。”

      “顾深在我大二那年经手过什么项目,具体的档案,都帮我调出来。”

      “好的,沈总,有没有特别需要注意的。”

      “注意找一份非公开的公益基金项目评估,”江辞在沈念翻身的时候就醒了过来,拿起温度计开始给沈念安量体温。

      “评估对象是一家精神病院连锁机构,负责人姓陈。”

      沈念安握着电话的手指关节泛白。

      “沈总,我找到资料后会发送到您的邮箱。”

      陈嘉的资料发过来的很快,当初沈念安对陈嘉的帮助,无非是一种本能,并不求对方能对自己有什么回报,但陈嘉却在大三实习的时候悄悄的选择了沈氏集团,打算用自己的能力回报当初的救命之恩。

      陈嘉自从进入到沈氏集团后根本就没有遇见沈念安的机会,对方在沈氏集团呆了没多久就离开,自己只能通过大学时的邮箱和对方问候,沈念安偶尔也会给自己回个邮件,自己每次都在邮件末尾留下手机号,就是想着哪一天也许自己就会有被用的到的地方,今天这个电话终于来了。

      在沈念安大二那年,顾深经手的项目不多,何况自己指令明确,陈嘉找的很快。

      沈念安一页页翻看着当年那份项目资料,包括往来函件,所有的证据都指向一个事实——和陈启明的所有联络,都是顾深主动发起的。

      沈念安的脑子在那一瞬间像是被什么东西猛地炸开。所有的碎片在轰然巨响中同时飞起来,然后在一道刺目的白光里重新拼回原位——顾深说他拒绝陈启明是在沈父沈母去世一年前。顾深说他是被动的,是陈启明找上门的。顾深说他毫不知情,说他只是做了一个正常的商业决策,说那家医院的关闭和他没有关系,全部是假的。

      时间点不对,顾深根本不是在一年前被动拒绝投资——他是自己在公寓的书房里主动联系陈启明,主动评估,主动否决,主动在那个月底看着医院关闭、病人被遣散。而这一切就发生在沈念安每天睡在他旁边的那些夜晚,发生在那间只有一间卧室的公寓里,发生在沈念安以为他在忙收购案的时候。他躺在顾深身边安睡,而隔着一扇门的书房里,顾深正在敲定一场间接的谋杀。

      他想起自己曾经在松涛居的餐桌上对顾深说——“你欠我一个交代。”顾深坐在他对面,握着那枚银色的戒指,用他十六年来最熟悉的声音说——“我拒绝了他,我建议他进行内部整顿。”

      他当时信了。他不仅信了,还在心里悄悄给这个人找了一个理由——也许他真的只是做了一个正常的商业决策,也许他真的没有料想到后果,也许他对父母的死只有间接的、不可预见的责任。他甚至还想过,顾深也很痛苦,他也在后悔,他每个月往那张银行卡里打百分之六十的薪水是在赎罪。他是一个傻子。顾深从头到尾都在骗他。

      手机从沈念安的手里滑落,磕在床边的地板上,屏幕亮了一下又灭了。他按在胸口上的那只手开始发抖,不是因为冷,是因为那颗心脏正在用一种他从来没有感受过的频率疯狂跳动。不是犯病的那种闷痛,是一种尖锐的、像是被什么东西贯穿的剧痛,从他的胸腔正中蔓延到左肩,顺着左臂内侧一路烧到指尖。

      他张着嘴,但空气像是被抽走了,喉咙里发不出任何声音。这不对,这不是情绪性的心悸,是排异反应。医生警告过他,移植后的心脏在术后一年内随时可能出现急性排异,诱因可以是感染、劳累、情绪波动。他今天情绪波动太大了。从深夜回忆那些细节时的紧张,到刚才那通电话带来的巨大冲击——他的免疫系统被这些此起彼伏的激素风暴彻底激活,开始攻击胸腔里那颗不属于自己的心脏。眼前的东西正在失去色彩,视野边缘开始发黑。

      “安安!”

      江辞早就察觉到了沈念安的不对劲,跪在床边,一只手托住他的后脑勺,另一只手已经把床头柜上的药盒抓了过来。他的手指在发抖,拧瓶盖的时候拧了两次才拧开,倒出两粒药片塞进沈念安的牙关之间,然后拿起床头柜上那杯已经凉透的水灌进自己嘴里,俯下身去。他用嘴唇撬开沈念安的嘴唇,把水一点一点渡进去,感觉到沈念安的喉结动了一下,又渡了第二口。

      沈念安心想这个方法和顾深做过的如出一辙,但他此时顾不上想那个。药衣在口腔里化开的苦味从他的舌尖蔓延到喉咙,江辞一直等到沈念安把那两粒药完全咽下去,才直起身来。

      沈念安睁开眼睛,模糊的视线里是江辞苍白的脸。他从来没见过江辞这样的表情。江辞总是笑着的,笑嘻嘻地翘课,笑嘻嘻地送咖啡,笑嘻嘻地讲那些不好笑的冷笑话。可现在这张脸上没有任何笑容,只剩下一种被恐惧扭曲的苍白,和一双红得快要滴血的眼睛。

      “江辞……”他的声音微弱得几乎听不见。

      “别说话,”江辞把他连被子一起打横抱起来,声音哑得像是被什么东西碾过,“我送你去医院。你坚持一下,马上就到。”

      他又在被江辞带往医院的路上了,和研学那次一样,车在城市里疾驰,不一样的是,窗外一盏一盏的路灯飞速后退,在车厢里投下明暗交替的光影,这次他没有浑身冰凉,没有抓着江辞的衣角喊顾深的名字,他一直醒着,睁着眼睛看着车窗外那些飞速后退的路灯,心里一片冰凉。

      他想,从八岁到二十四岁,顾深骗了他十六年。而他在此期间做过的那些选择——十七岁把自己的初吻给他,松涛居里在餐桌上说“我暂时信你”,病床上高烧不退时喊他的名字,以及回国后每一次深夜失眠看着手机里那张照片——所有这些,都是他在一个巨大的谎言里,亲手把自己送上了祭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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