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1、明天就剩我一个人了 运动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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运动会第一天，天倒是很给面子。
前一天还阴着，风把树吹得哗哗响，这一天一早太阳就出来了，晒得操场上的白线发亮。看台上坐满了人，各班占一块地方，有的拉横幅，有的举牌子，有的什么也没准备，就带了一堆零食坐在那儿吃。
洛知风属于最后一种。
她到得不算早。到的时候，看台上已经坐得七七八八了，她找了个靠边的位置，把书包往旁边一放，占了两个座。
“这边这边。”她冲底下喊。
耿嫣从人群里挤过来，头发扎起来了，穿着一身运动服，胸口别着号码布。
“你占这么靠边。”
“靠边好，跑起来看得清楚。”洛知风说，“你这是第几场。”
“第二场。”
“那你先坐，等会儿我喊你。”
耿嫣坐下来，看了一眼洛知风那袋零食。“你带这么多。”
“社交。”洛知风说。
“……”
耿嫣没接话，但过了一会儿，她伸手从袋子里拿了一包饼干。
“你不是要跑步吗。”
“吃点怎么了。”耿嫣撕开包装，“跑之前得有点力气。”
洛知风看了看她，没说什么。她知道耿嫣紧张的时候会想吃东西。
开幕式不长。校长讲话，学生代表讲话，运动员代表宣誓。
洛知风坐在班级队伍里，隔着几个人，耿嫣在另一块，够不着说话。她本来低头在翻零食袋，翻到一半，听见台上念稿子的声音，抬了下头。
台上站着个女生，短发，中分，站得笔直，手里拿着稿子。声音不高，念得很平，没什么起伏。
是沈寂雨。
洛知风多看了两眼。看了两眼之后，又看了两眼。
台上那个人好像感觉到了什么，念到一半，视线从稿子上抬起来，往台下扫。
洛知风心里一紧，赶紧低头。
低到一半，又忍不住抬起来。
台上的人已经找到她了。
隔着大半个操场，隔着一排一排的人，沈寂雨看了她一眼。
就一眼。
洛知风整个人往下一缩，脑袋低下去，视线落到地上。她坐在队伍里，旁边的人比她高，前面的人也挡着，她低着头，正好看见自己脚边有一撮草从看台缝里冒出来。
她伸手，揪了一根。
又揪了一根。
揪得特别认真。
台上，沈寂雨把视线收回去，低头看了一眼稿子——刚才那一走神，差点念岔了。她抿了一下嘴，接着念下去。念到下一句的时候，嘴角动了一下，很快压回去，没人看见。
洛知风还在揪草。揪了三四根，手里攥着一小把，不知道往哪儿放，又悄悄塞回脚边。
她心想：她看见我了。
她又想：她肯定看见我了。
她再想：我刚才那个低头，是不是特别傻。
开幕式结束，比赛开始。先是几场团体项目，拔河、两人三足，看台上喊得热闹，洛知风也跟着喊了两嗓子，喊完坐下来继续吃。
到四人接力的时候，她把零食袋往耿嫣怀里一塞。
“到你了。”
“嗯。”耿嫣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脚踝。
“你行不行啊。”
“行。”耿嫣说，“凑数的，跑完就行。”
“你别凑数，你跑个第一回来。”
“你刚才还说自己是观众，不指望成绩。”
“我说的是我，不是你。”洛知风推了她一把，“去吧。”
耿嫣下去了。
洛知风趴在栏杆上看。她们班在第三道，耿嫣跑第三棒。前两棒跑得还行，第二棒交过来的时候大概在第三的位置。
耿嫣接了棒，跑出去。
跑了一半，洛知风看见她脚下一歪。
她人往旁边斜了一下，速度明显掉了。看台上有人“哎”了一声。洛知风一下子站起来，手抓着栏杆。
“耿嫣！”
耿嫣没停。
她歪了一下，又把自己掰回来，咬着牙继续跑。脚落地的时候明显不对，一瘸一瘸的，但还在往前。第四棒在等她，她硬是撑到了交接区，把棒递出去。
递完棒，她人往旁边一坐，坐地上了。
洛知风已经从看台上跑下去了。
她从台阶上连跑带跳，差点绊一跤，跑到跑道边上，挤过去。
“耿嫣。”
耿嫣坐在地上，一只手撑着地，一只手按着脚踝，抬头看她，脸上还带着汗。
“我跑完了。”
“你跑完了你坐地上。”
“我歇会儿。”
洛知风蹲下去，看她的脚踝。已经肿起来了。
“你这叫歇会儿？”
“没事。”耿嫣说，“就扭了一下。”
“你刚才那一下，我在上面看得清清楚楚，你整个人都歪了。”
“歪了也跑完了。”耿嫣说，“而且我们第二。”
洛知风愣了一下。“第二？”
“嗯。”耿嫣往终点那边抬了抬下巴，“第四棒追上去了。”
洛知风回头看了一眼。终点那边，她们班的人已经在抱成一团了。
“……第二。”
“嗯。”
“你脚都这样了，你还惦记第二。”
“那不然呢。”耿嫣说，“我总不能白扭。”
洛知风看着她，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医务室的人过来了，看了看耿嫣的脚，说先冰敷，别乱动。洛知风扶着她，一瘸一拐地往医务室那边走。耿嫣一边走一边“嘶”，嘴上还不停。
“你扶稳点。”
“我扶着呢。”
“你刚才跑下来的时候差点摔了，我看见了。”
“你看得还挺清楚。”
“我坐地上，正好看见。”
“……”
到了医务室，冰敷上，耿嫣靠着椅子，长出一口气。
“行，第一天，到此为止。”
“你明天还能来吗。”
“不知道。”耿嫣说，“看明天肿不肿。”
洛知风在旁边坐下，看着她那只脚，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耿嫣说：“你明天不是还要看长跑吗。”
“看情况。”
“你刚才还说要去看的。”
“我说的是去看你。”
“我明天跑不了。”
“那你就在这儿坐着，我去看别人。”
耿嫣看了她一眼。“别人是谁。”
“……”
洛知风没答。
耿嫣也没追问，靠在椅子上，闭上眼。“行吧，那你明天自己去看。”
“嗯。”
洛知风坐在那儿，看着医务室窗外。操场上还在比赛，哨子声、广播声、加油声，一阵一阵地传过来。
她掏出手机，点开那个三人小群。
洛知风：耿嫣脚扭了
沈寂雨：严重吗
洛知风：肿了，冰敷着
沈寂雨：明天能跑吗
洛知风：不知道
沈寂雨：那你明天还来吗
洛知风看着这行字，打了半天。
洛知风：来
沈寂雨：嗯
洛知风：你呢
沈寂雨：我什么
洛知风：你明天来吗
沈寂雨：来
洛知风：哦
沈寂雨：你哦什么
洛知风：没什么
沈寂雨：没什么你“哦”半天
洛知风：我哪有半天
沈寂雨：你打了又删，删了又打，我都看见了
洛知风：……你怎么知道
沈寂雨：猜的
洛知风：……
洛知风：你明天跑什么
沈寂雨：还没定
洛知风：你不是说送水吗
沈寂雨：看情况
洛知风：又看情况
沈寂雨：你管我
洛知风：我哪管你了
沈寂雨：你从昨天管到今天
洛知风看着屏幕，半天没打出一个字。
洛知风：我那是关心同学
沈寂雨：哦
洛知风：……
洛知风：你别学我
沈寂雨：学你什么
洛知风：学我“哦”
沈寂雨：那你别“哦”
洛知风把手机往膝盖上一放，深吸一口气。
她又拿起来，打了一行：明天见
打完，看了一遍，没删，发出去了。
沈寂雨回了一个字：嗯
洛知风盯着那个“嗯”，忽然觉得这个“嗯”也没那么气人了。
她把手机收起来，坐了一会儿，又掏出来看了一眼。
群里最后一条还是那个“嗯”。
她把手机塞回口袋。
操场那边，广播在念下一个项目的检录通知。
同一时间，看台后面。
王清站在楼梯拐角，背靠着墙，手机贴在耳边。
电话那头在说话。她没出声，一直听着。听了很久，久到那边停下来，问了一句“你在听吗”。
“嗯。”她说。
那边又说了几句。
她“嗯”了一声，把电话挂了。
她站在拐角，没动。从她这个位置看出去，能看见跑道边上，阳光底下的那一块。沈寂雨站在那边，旁边围着几个人，有人递水，有人跟她说话，她低着头听，偶尔回一句。
太阳照在她身上，头发边上有一圈亮。
王清靠着墙，手搭在旁边的门框上。
她的手指慢慢收起来，抠住了门框的边。指甲陷进去，木头发出一点很轻的、嘎吱嘎吱的声音。
她看着那边。
那边有人在笑。沈寂雨旁边那个女生说了句什么，几个人都笑了。沈寂雨没笑，但也没走开，就站在那儿。
王清低下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
门框的漆掉了一小块。她伸手抹了一下，没抹平。
她把手机塞回口袋，转身走了。
楼道里很暗。她走出去几步，外面操场的广播声一下子大了，又在她拐过弯之后小下去。
她没回头。
第一天结束的时候，太阳已经偏西了。
洛知风扶着耿嫣从医务室出来，耿嫣一只脚蹦着走，嘴里还在念叨“明天我要是不肿，我就还能跑”。
“你不能跑了。”
“我说的是万一。”
“没有万一。”
“你这人怎么这样。”
“我哪样。”
“你盼我点好。”
洛知风没说话，扶着她慢慢走。
走到校门口，耿嫣家里人来接。洛知风把她交过去，站在门口看车开走，才转身往宿舍走。
她走在路上，掏出手机，又看了一眼那个群。
最后一条还是那个“嗯”。
她把手机收起来，抬头看了看天。天边是橘红色的，云一层一层的。
她想：明天就剩我一个人了。
她又想：明天就能看见她跑了。
她再想：……我什么时候开始盼着看她跑了。
她加快脚步往宿舍走。
作者有话说
第31章 明天就剩我一个人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