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0、要要要要
车 ...
-
车到家的时候，天刚暗下来，路灯一盏一盏亮着，光从车窗外面一段一段地划过去。
江锦瑟把车停好，熄了火。后座的洛知风已经快睡着了，书包抱在怀里，脑袋一点一点的，像小鸡啄米。车一停稳，她脑袋往前一磕，磕在书包上，醒了。
“到了。”
“嗯……”
洛知风迷迷糊糊睁开眼，推开车门，脚踩在地上，人还飘着。她抱着书包往楼上走，走得歪歪扭扭的。江锦瑟锁了车跟在后面。副驾上的叶思秋也下了车，站在车旁边，手插在口袋里，看了看这栋楼，又看了看江锦瑟。
楼不高，老小区，外墙有些旧，几户人家亮着灯，有人在阳台上收衣服。
“你家几楼。”
江锦瑟没回头。“跟着走。”
叶思秋就没再问，慢吞吞地跟上了。
三个人上了楼。楼道里的灯是声控的，走一步亮一下，走过去了又暗下来。洛知风走在最前面，脚步拖拖拉拉。叶思秋走在最后面，脚步很轻，几乎没声音。江锦瑟走在中间，听着后面那点若有若无的脚步声，心里觉得有点怪。
他回头看了一眼。
叶思秋正好抬起头，四目相对，叶思秋看着他，眼睛半睁着，什么表情也没有。
江锦瑟收回视线。
“……走快点。”
“嗯。”
洛知风一进门就把书包往沙发上一扔，人也跟着倒下去，脸朝下，埋进靠垫里。一动不动。
江锦瑟从厨房出来，看了她一眼。“死了？”
“快了。”洛知风的声音闷在靠垫里，“等我缓过来，我就立遗嘱，零食都归你。”
“你那点零食，我不稀罕。”
“那归耿嫣。”
“你立遗嘱还带跳过我。”
“哥，你别这样。”洛知风翻了个身，仰面躺着，一本正经，“你想想，我要是真死了，我这点零食好歹也是个念想，你拿去，逢年过节摆一摆，也算我陪过你。”
江锦瑟看了她两秒。“你先把作业写了再死。”
“……没劲。”
叶思秋进门之后，站在玄关，没往里走。他看了看这个屋子，沙发、茶几、电视、餐桌，东西不多，但摆得整齐，厨房那边有锅碗响，空气里有点饭菜味。他站了一会儿，才慢慢换了鞋，走进去，在沙发另一头坐下。坐得很规矩，手放在膝盖上，背挺着。
江锦瑟从厨房探头看了一眼。“你坐那么直干嘛。”
“……”
叶思秋没说话，稍微松了一点，靠到沙发背上。
洛知风躺在另一头，把手机举到脸上。她本来想随便刷两下就起来吃饭，结果刚打开，就看见班级群顶上有一条新通知。
她本来没在意，手指往上一划，划过去了。过了两秒，又划回来。
通知：下周校运动会，各班报名表本周五前交。
洛知风盯着那行字看了三秒。
然后她一个翻身坐起来。
“哥！”
“干什么。”
“我们下周要开运动会！”
“哦。”
“你就哦？”
“那我应该说什么。”
“你应该说，‘哇，真的吗，那我们知风要参加什么项目呀’。”
江锦瑟从厨房探出头，看了她一眼。那眼神的意思是：你再说一遍。
洛知风闭嘴了。
叶思秋坐在沙发另一头，安安静静的，像没听见这对话。手里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个杯子，是江锦瑟刚才顺手推给他的。
过了一会儿，江锦瑟把菜端出来，摆好，说：“先吃饭。吃完再说。”
洛知风：“那零食呢。”
“吃完去买。”
“行。”
洛知风扒饭扒得飞快。江锦瑟看她那样，皱了下眉。“你慢点，没人抢。”
“有。”洛知风嘴里塞着饭，含糊不清地往叶思秋那边抬了抬下巴，“他。”
叶思秋正端着碗，慢条斯理地吃，听见这话，抬了下眼皮。
“我不抢。”
“你是不抢，你吃得慢，但你稳。”洛知风说，“你这种最可怕，吃着吃着，一盘就没了。”
叶思秋没反驳，低头继续吃。
江锦瑟看了看这两个人，觉得自己这顿饭吃得有点费神。
“你运动会到底报不报项目。”他问。
“不报。”洛知风答得干脆。
“一个都不报？”
“哥，我是什么人，你不清楚吗。”洛知风放下筷子，很认真，“我这个人，有自知之明。我跑不快，跳不高，扔不远，我上去干嘛，给班级丢人吗。”
“那你去看？”
“看啊。”洛知风说，“我负责看，负责吃，负责加油。这也是一种贡献。”
江锦瑟沉默了两秒。“你这贡献，挺轻松。”
“那当然。”洛知风说，“哥你不懂，运动会最重要的不是比赛，是氛围。氛围靠什么，靠我们这些在场边的人。”
叶思秋在旁边，慢吞吞地插了一句。“那不就是啦啦队。”
“……”洛知风看了他一眼，“你能不能别这么总结。”
“我说错了吗。”
“没说错，但你说的不好听。”
叶思秋低下头，继续吃饭，嘴角好像动了一下。
吃完饭，洛知风把碗一推，站起来。“走。”
“急什么。”
“超市十点关门。”
“现在才七点多。”
“那也得早点去，挑得仔细。”洛知风已经跑到门口换鞋了，“哥你快点。”
江锦瑟把碗收进厨房，擦了擦手。叶思秋也站起来，把碗端过去，放在水池边。
江锦瑟看了他一眼。“你放着就行。”
“嗯。”
“你跟着去干嘛。”
叶思秋想了想。“我也有点想买。”
“买什么。”
“不知道。”
江锦瑟看着他。
叶思秋也看着他。
两个人对视了两秒。
“……行吧。”江锦瑟说。
三个人出了门。楼道里的灯又一段一段亮起来。洛知风走在最前面，一路蹦着，嘴里哼着什么。江锦瑟走在中间。叶思秋走在最后面，手插在口袋里，慢吞吞的，但是没落下。
车拐过一条小路，前面拐角处有家零食店，门脸不大，灯亮着，门口堆着几箱饮料。
“就这儿。”洛知风已经趴在车窗上了，“哥，就这儿，这家好吃。”
车停下。三个人进去，洛知风推了个小推车，在货架之间转得飞快。江锦瑟跟在后面，看她往车里扔薯片、饼干、果冻、辣条，扔得毫不犹豫。叶思秋走在最后面，手插在口袋里，慢吞吞的，看什么都不太有兴趣的样子。
“你买这么多给谁吃。”江锦瑟问。
“给同学啊。”洛知风头也不回，“运动会嘛，大家坐一块儿，分着吃。”
“你自己吃得了这么多？”
“哥，你这就不懂了。”洛知风回过头，很认真地说，“运动会的时候，零食不是零食，是社交。”
江锦瑟：“……”
他没听懂，但他决定不问了。
叶思秋在旁边，忽然伸手，从货架上拿了一包什么东西，扔进车里。
洛知风看了一眼。“你也吃这个？”
“嗯。”
“那你多拿两包。”
叶思秋就又拿了两包。
“你买这么多。”江锦瑟说。
“分着吃。”叶思秋说。
“你跟谁分。”
叶思秋看了他一眼，没说话，把东西往车里又推了推。
江锦瑟没再问。
结完账，三大袋。洛知风拎一袋，江锦瑟拎一袋，叶思秋拎一袋。回到车上，洛知风把袋子往后座一放，整个人心满意足。
“哥，我跟你说。”她靠在后座上，拍了拍那几袋零食，“运动会那天，你就等着吧。”
“等着什么。”
“等着看我们班怎么靠零食赢得人心。”
“……”
江锦瑟发动了车。
到家之后，她把零食往客厅一倒，拍了张照，然后掏出手机，点开一个三人小群。
群名叫“三只”。
这个群是之前说要去公园的时候建的，建完也没怎么用过，偶尔发个表情包。洛知风在里面打了行字。
洛知风：运动会你们报什么项目
耿嫣回得快。
耿嫣：四人接力
洛知风：哦哦，你跑第几棒
耿嫣：第三棒
洛知风：可以啊，你跑得快吗
耿嫣：不快，但我们班没人报，我凑数的
洛知风：……
洛知风：那你还挺勇的
耿嫣：还行吧，总比没人报强
洛知风：行，那我到时候去看你
耿嫣：你别看了，我跑得不好
洛知风：那更要看了
耿嫣：……
洛知风正想再回，群里又跳出一条。
沈寂雨：看情况
洛知风盯着这三个字看了两秒。
洛知风：看什么情况
沈寂雨：不想参加
沈寂雨：当个闲散人士，给你们送点水
洛知风：……
洛知风：你怎么这样
沈寂雨：我哪样
洛知风：别人都在拼命，你在那儿送水
沈寂雨：送水也是贡献
洛知风：……
洛知风：行吧，你送水，我观众，咱俩半斤八两
沈寂雨：你观众？
洛知风：对啊，我又不擅长运动
沈寂雨：那你来干嘛
洛知风：来看啊
洛知风：来看你们跑
沈寂雨：看我们跑有什么意思
洛知风：看你们跑就是有意思
洛知风：尤其是看你跑
发出去之后，洛知风才反应过来自己打了什么。
她盯着屏幕看了两秒。
然后飞快地，撤回了。
群里安静了一下。
沈寂雨：我看见了
洛知风：……
沈寂雨：你不用撤回
洛知风：我不是那个意思
沈寂雨：那你什么意思
洛知风：我就是……就是随口一说
沈寂雨：哦
洛知风看着那个“哦”，觉得自己有点想钻到沙发底下去。
她又打了一行：反正你跑就是了
打完，又删了。
又打：我到时候给你带水
又删了。
最后她什么也没发，把手机往沙发上一扔，脸埋进靠垫里。
洛知风想：我刚才干嘛了。
她又想：看你们跑就是有意思。尤其是看你跑。
她再想：我是不是有病。
叶思秋坐在旁边，看她把脸埋在靠垫里不动了，端着杯子，慢吞吞地喝了口水。
江锦瑟从厨房出来，看见沙发上躺着个装死的，旁边坐着个喝水的。
“她又怎么了。”
叶思秋看了一眼。“不知道。”
“你不是坐这儿吗。”
“我坐这儿，不代表我知道。”
江锦瑟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沙发上那团。
“……随她吧。”
洛知风在靠垫里闷闷地“嗯”了一声。
她想象了一下运动会那天的样子：耿嫣在跑道上跑第三棒，沈寂雨在终点那边拎着水，她自己在看台上啃薯片。
挺好的。大家都挺闲的。
她当时是这么想的。
后来她才知道，事情跟她想的完全不一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