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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上岸 抵达泉州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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泉州港出现在海平线上的时候,程屿正蹲在船头用海水洗脸。
说是洗脸,其实就是把手浸湿了往脸上拍两下。海水比他想的重,拍在皮肤上有一种黏腻的触感,干了之后留下一层细细的盐粒。邵海楼告诉他不要擦掉,说海盐能杀菌,对皮肤好。
他不知道这话有没有科学依据,但还是照做了。在这条船上待了几天之后,他已经学会了不去质疑邵海楼关于海的说法。
远处出现了陆地模糊的轮廓,灰蒙蒙的,像一块低矮的云沉在海岸线上。海水的颜色也开始变了——从深蓝过渡到浅绿,最后变成一种带着泥沙的暗黄色。海面上出现了浮子,大大小小的,排成一条条看不见尽头的虚线。
“那是种什么的?”程屿指着那些浮子问。
“海蛎。”邵海楼站在驾驶室里,正在减速,“这边海蛎养殖多。”
渔船渐渐多了起来。不是外海上那种万吨巨轮,而是和海楼号差不多体量的渔船和货船,各种涂色都有,在进出港的水道上交错往来。一艘满载的小渔船从海楼号左舷擦过去,船老大冲他们喊了一声什么,闽南语,程屿没听懂。邵海楼抬手回了两个字,也是闽南语。
“你还会闽南话?”
“当兵的时候有福建战友。”邵海楼调整着舵轮,目光在航道两侧的浮标之间来回扫,“逼着学的,不会说就要挨饿。”
泉州渔港比湛江热闹得多。码头上几十条大大小小的渔船密密匝匝地泊在一起,船帮靠船帮,缆绳交叉着绑在岸边的系缆桩上。
岸上是一条窄街,挤满了卖渔获的摊贩、运货的三轮车、站在摊前讨价还价的饭店老板。空气里的味道比湛江更复杂——海蛎的鲜腥、柴油的刺鼻、炸物摊上飘过来的油香,混在一起成了一锅稠密的、属于港口的浓汤。
海楼号在一个不起眼的泊位停下来。邵海楼用了将近二十分钟才把船停好——泊位太挤了,船需要从两条并排停泊的铁壳船中间倒进去,左右间距不到两米。程屿站在船头,屏住呼吸看船帮一寸一寸贴近另一条船的船舷,最后一刻船身轻轻一顿,稳住了。连磕碰都没有。
邵海楼从驾驶室走出来,跳过船舷去系缆绳。
“走。补给。”
程屿跟着邵海楼上了岸。腿踩到陆地的一瞬间,整个人晃了一下——地面不晃了,身体反而适应不了。他站在码头边花了几秒钟才找回正常走路的感觉。
“这正常吗?”
“正常。”邵海楼走在前面,脚步稳得像从来没上过船,“第一次出海都这样。”
港口的水产市场就在码头边上,是一个巨大的铁皮棚子。棚顶被太阳晒得发烫,底下的空气又湿又腥,成排的泡沫箱里装着带鱼、鱿鱼、花蟹和各种程屿叫不出名字的鱼。
摊贩们大声吆喝着闽南话,有的人把水管直接插进泡沫箱里给鱼冲水,溅起的水花被棚顶漏下的阳光照得闪闪发光。
邵海楼在一个卖海蛎的老太太面前停下来,蹲下去用手拨了拨蚵壳。
“今天的?”
“透早挖的。”老太太用闽南口音的普通话回他,手指比了一个“六”。
他比了四根手指。
老太太看了他一眼,笑了,露出一颗镶银的牙,点了头。
程屿在旁边看得发愣。邵海楼在菜市场里熟练砍价的样子,和他在海上的沉默形象之间存在一个很大的裂缝。
这个人好像在不同的环境会换上不同的外壳——在海上是冷静的船长,在菜市场是熟练的买家,每一层外壳底下是同一个东西,但每一个面向又完全不同。
补给完了,他们回到船上把东西放好。邵海楼往冰箱里码蔬菜和鸡蛋的时候,程屿站在甲板上看港口。岸上的街灯已经陆续亮了,暖黄色的老式路灯照在旧街的石板路上,把路面上凹陷处的积水映成一滩一滩的橘色。
这港口在黄昏里安静了下来,渔船已经归港,发动机都熄了,只留下偶尔的汽笛和岸上收摊的人声。
“走。”邵海楼从船舱上来,换了件干净的深色T恤,头发还带着刚洗过没擦干的水迹,“去看船厂。”
老船厂不在码头区,在港口的另一端。
走路过去二十分钟。沿途老房子很多,红砖墙、燕尾脊、石头窗框,有些门口还贴着褪色的春联。程屿跟在邵海楼身后,脚下的石板路被岁月磨得光滑发亮,缝隙里长着细细的青苔。
船厂的入口是一道生锈的铁门,旁边挂着一块木头牌子,字迹已经被海风侵蚀得模糊不清,只能隐约辨认出“泉州XX造船厂”几个字。里面是一个露天的大工棚,棚顶的石棉瓦破了好几块,光线从破洞里漏进来,在地上打出一道道倾斜的光柱。
工棚里搁着一条正在建造中的木船,船身骨架已经成型,龙骨和肋骨之间的衔接处还能看到新鲜的木屑。船旁边站着一个老头,背微驼,手里拿着刨子,正在反复削一根弯曲的木条。他的动作很慢,削一下,摸一下,再削一下。
“阿伯。”邵海楼叫了一声。
老头抬起头,花白的眉毛底下是一双很亮的眼睛。他看了邵海楼几秒,然后点了点头:“是你啊,当兵的那个。”
“来看你的船。”
“看吧看吧。”老头摆了摆手,继续低头刨木头。
程屿缓慢地走近那条未完成的木船。空气里有新木头的香味,是杉木和樟木混在一起的味道,不算烈,但很干净。船舱内部还没有上漆,木材的纹理在昏暗的光线里呈现一种温暖的淡金色。
他慢慢蹲下去,指尖触到龙骨与船底接缝处的木榫——那不是螺丝,不是铁钉,是一块木头楔进另一块木头的关节里,紧密到指甲都塞不进去。
“这手艺现在不多了吧。”邵海楼站在老头旁边说。
“不多了。”老头把刨好的木条拿起来对着光看了看弧度,“年轻人不学。我儿子在晋江开汽车修理厂,年底就让我关掉。说赚不到钱。”
“你关吗?”
“关什么关。”老头哼了一声,“造船的人,手停就是死。”
站在船骨旁边的程屿抬起头看了老头一眼。他把画筒从背后取下来,拧开盖子,抽出父亲的图纸。图纸在海风中哗啦哗啦地响,他用膝盖压住一个角。老头抬起眼皮凑过来看了一眼,把刨子放到一边,走近两步,俯身下去。沉默约十秒。
“这条船……”老头的食指悬在图纸的侧剖面线型上,“这条是青岛七○年代的木渔。你画的?”
“我爸。”
“你爸叫什么?”
“程定远。”
老头努力想了几秒,摇了摇头:“名字不记得,但是这个线型我认得。七○年代北方船厂出的木渔很少,走这个线型的就是那十几条。这个放样的人,手稳。”
程屿把图纸上船型右下角那行模糊的铅笔字指给他看。老头眯着眼睛凑近,嘴唇翕动着辨认了好一会儿:“一九七六年七月,大连。定远。”
他抬起头看程屿。
“你这趟带着它,是要去哪?”
“去大连。”程屿把图纸小心地卷回去,手指有点发颤,“他年轻时候造过的那条船,还在大连。我想去看一眼。”
老头发出一声轻哼,说不上是叹还是笑。
“能去看的时候就要去看。船这种东西,你晚一季去,可能就拆了。”
邵海楼一直在旁边站着,没有插话。只是在程屿把图纸放回画筒的时候,伸手帮他按住了被海风吹得乱翻的画筒盖子。
回到海楼号上的时候,天已经完全黑了。
邵海楼在船尾做晚饭。他把下午买的海蛎洗干净,裹上地瓜粉浆,一颗一颗滑进滚水里煮了一锅海蛎豆腐汤,汤底只放了姜丝和葱花。汤色清亮,海蛎在沸水中胀得圆鼓鼓的,咬开之后鲜味在嘴里炸开。
程屿连喝了满满两碗,捧着空碗坐在船舷边,看港口的灯火倒映在黑灰色的水面上,被晚风吹成碎片又聚拢。
“你爸……后来为什么不做船了?”
邵海楼问这话的时候没有看他,正在刷锅。
程屿沉默了一会儿。
“穷。”他把空碗倒扣在膝盖上,“我出生那年船厂改制,他待不下去,出来做生意。卖船用配件。后来做大了,有了公司。我以为他已经忘了造船这回事。后来在他办公室柜子的最底层翻到了这个——”
他拍了拍画筒。
“封在铁盒子里。铁盒子外面包了两层塑料袋。”
邵海楼把锅刷完,在船舷上磕干净水,挂回挂钩上。他在船尾的长凳上坐下来,点了一根烟。程屿没有接着说,他也就没有追问。
港口的灯火在远处安静地亮着。海面很平,只有偶尔经过的小船带起浅浅的涟漪。
“十二年了。”邵海楼忽然开口。
“什么十二年?”
“我开这条船十二年。”邵海楼弹掉烟灰,烟头的红光在手指间明灭了一下,“退伍那天,舰长跟我说,到了地方别忘了自己是谁。我当时觉得这话挺空的。后来发现,不让自己忘掉的最好办法,就是一直做那件事。”
他转过头看程屿。港口的灯光太远,照不清他的表情,但程屿能看见他眼睛里的光,很稳,像船头的航行灯。
“你去大连,不是去看一条旧船。”
这话不是疑问句。
程屿没有回答。他把手放在画筒上,画筒外面的布面已经被他摸得起了毛边。海面静静地托着海楼号,他忽然觉得这一趟从深圳跑出来、揣着一张旧图纸上的船,本身就不是为了看一条旧船。
至于是为了什么,他说不清楚,也许从出发的那一刻起就知道了,只是需要时间才能把它说出来。
“明天几点走?”他问。
“天一亮。”
“好。”
海楼号泊在泉州港的夜色里。灯光碎在水面上,像碎了一地的星。岸上的老街沉睡了,船厂的木屑在老工棚里安静地落定,海浪轻轻舔着堤岸,发出细碎而持续的声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