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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出泉州 出泉州遇风 ...

  •   离开泉州是在天亮之前。

      程屿被邵海楼叫醒的时候,窗外还是灰蓝色的,港口的路灯还亮着。他爬起来的时候下意识摸了一下枕头旁边的画筒——硬的,还在。这个动作已经变成了肌肉记忆,每天早上都要做一遍,像确认自己还有心跳。

      “早。”他的声音闷闷的。

      “嗯。”邵海楼已经在驾驶室了,发动机空转的声音低沉而匀净,“缆绳解了,你检查一下船尾那根,我刚才重新打过。”

      程屿披上外套走上甲板。凌晨的风带着水汽的凉意,不刺骨,但足够让人清醒。他蹲在船尾看了看缆绳——绳结是新打的,绳圈的大小和间距跟他之前看到的一模一样,用力拽了两下,纹丝不动。

      他忽然意识到自己已经开始能分辨什么样的绳结是“对的”了。这个发现让他愣了一秒。

      船离开泊位的时候,港口的灯火还倒映在黑灰色的水面上。海楼号缓缓驶出渔船聚集的狭窄水道,船头的航行灯在晨雾里画出两道模糊的光轨。

      岸上的老街还在沉睡,船厂的铁门紧闭着,那个老头的船还在工棚里安静地躺着,木头的气息被夜露浸湿之后会更加浓郁——程屿这么想,虽然他并没有在夜里回去闻过。

      出了防波堤,海面一下子打开了。涌浪比进港前大了不少,海楼号开始有节律地起伏。程屿在船尾站了一会儿,等着那股熟悉的恶心感找上门来。

      等了五分钟。没有。

      等了十分钟。胃里虽然不是很舒服,但跟上次那种天翻地覆完全是两回事。他试着走到船头,低头看海水从船底翻涌出来,白沫在深色的水面上翻滚消散。还是有点发虚,但不至于想吐。

      “没晕?”邵海楼的声音从驾驶室传出来。

      “好像……没有。”

      邵海楼从驾驶室里探出头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把头缩回去了。

      程屿站在船头,觉得这大概是这些天来发生在自己身上最好的一件事。不是“完全好了”,而是身体终于开始接受这片活的海。他想起了邵海楼说的那句话——“吐着吐着就好了”。当时觉得是陈述事实,现在觉得是预言。

      太阳升起来以后,海面变成了一种被稀释过的蓝,不算透亮,但比前几天的铅灰色温和得多。程屿坐在船尾的长凳上,把父亲的图纸又拿出来看了一遍。

      经过泉州船厂那一趟之后,再看这张图纸感觉已经不一样了。那些铅笔线条不再只是线条——他能在脑子里想象出木头被刨成这个弧度的手感,能想象出榫头楔进卯眼时木头挤压发出的细微声响。

      他把图纸小心地卷好,放回画筒里。

      “程屿。”

      邵海楼叫他。他站起来走进驾驶室。邵海楼一只手扶着舵轮,另一只手指了指驾驶台上方的储物格:“那里面有海图。把编号G107那张拿出来。”

      程屿打开储物格,里面整齐地叠着一沓海图,纸质发黄但折痕分明。他抽出标着G107的那张,铺在副驾驶的台面上。

      “我们现在在哪?”

      邵海楼在海图上点了一下。手指落下的位置在泉州港东北方向,已经出了湄洲湾。

      “下一站舟山。”邵海楼的手指在海图上往北滑动,划过福州、温州、台州,最后停在舟山群岛的位置上,“大概三天。中间不停。”

      “三天都在海上?”

      “嗯。”邵海楼把海图收起来放回原位,“这一段没什么大港,都是小渔港,海楼号吃水太深进不去。”

      程屿回到甲板上,靠着船舱门坐下来。他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没有信号。从出了泉州港之后手机就一直显示“无服务”。

      在深圳的时候没有信号是一种让人焦虑的事,意味着错过了工作消息、漏掉了重要通知、微信上会积压几十条未读。但在这里,没有信号只是没有信号。就像海是湿的、天是灰的、发动机是响的——只是事实。

      他把手机收起来,开始观察甲板上的东西。这是他最近养成的习惯。邵海楼平时不怎么主动教他船上的事,但邵海楼做每一件事的时候从不避讳他看。他如果想学,就得自己看。

      船尾的工具箱是打开的状态。他蹲下来看了看里面的东西——扳手从小到大排了六把,螺丝刀平头和十字各三把,一把钢丝钳,一卷防水胶带,一小瓶机油,几块叠得整整齐齐的旧抹布。

      每样东西都有固定的位置,不是随便扔进去的。他把最边上那把扳手拿出来看了一下,放回去的时候特意对齐了原来的角度。

      “想学?”

      邵海楼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了他身后。

      “想。”

      邵海楼蹲下来,从工具箱里拿出最小的那把扳手,又从发动机舱旁边摸出一个换下来的旧螺栓。他把螺栓卡在船舷栏杆的一个缝隙里,把扳手递给程屿。

      “松它。”

      程屿接过扳手,卡住螺栓的六角头,使劲往左边拧。拧不动。他换了个角度,用两只手一起扳,螺栓纹丝不动。

      “方向没错。”邵海楼站在旁边看着,“力道不对。不是力气大就行,要会用劲。”

      他走到程屿身后,一只手覆在程屿握着扳手的手背上。他的手干燥而粗糙,指节硬得像木头。他带着程屿的手调整了扳手在螺栓上的角度,稍稍退了一点,然后猛一发力——咔哒一声,螺栓松了。

      “感觉到了?”

      程屿点头。那个发力的瞬间很奇怪——不是硬来,是用一个很短的、很集中的爆发力,像拳头打在墙上,要在一寸之间把力量打透。

      “再来一次。”

      他把螺栓重新拧回去,退开两步。程屿深吸一口气,照着他刚才的感觉来——退一点,短发力,咔哒。螺栓松了。

      邵海楼点了一下头,把扳手拿回去放回工具箱,合上盖子。整个过程没有一句夸奖,但程屿发现自己已经不需要了。这个人的肯定从来不靠嘴上说出来——他如果觉得你做不好,他会纠正你;他如果不纠正你了,就说明你做对了。

      下午的海面出现了一些变化。水的颜色从稀释的蓝变成了深沉的铁灰,浪头虽然不大,但变得更碎更密集,船身的晃动也开始不规则起来。程屿注意到邵海楼在驾驶室里多待了一会儿,对着电子海图看了一阵,又抬头看了看北边的云层。

      “要变天。”邵海楼走出来说。

      “会下雨?”

      “风力在升。”他指了指桅杆顶端的风向标,那个小小的金属箭头正在不安地左右摇摆,“今晚会有风浪。把甲板上的东西固定好。”

      程屿跟着邵海楼在甲板上忙了半个小时。他们把船尾的长凳用绳子绑在船舷上,把煤气灶的防风罩扣紧,把工具箱搬到舱内,把所有可能被浪打翻的东西都固定了一遍。程屿干的都是力气活——搬、绑、扣——但邵海楼让他做的每一件事都有明确的理由。他甚至会在程屿绑好之后亲自拽一下,确认松紧度,合格了就往下一个点走,不合格就重新来。

      天黑得比平时快了将近一个小时。

      风从北边灌过来,船身的摇晃从有规律的起伏变成了不可预知的颠簸。程屿坐在驾驶室的折叠椅上,手抓着椅子的金属扶手。身体每一次被动地左右摇摆,掌心就会在扶手上摩擦出吱嘎吱嘎的声音。

      窗外的海在变黑,不是天色暗下来的那种黑,是海本身变了一种颜色,像一块被墨汁浸染的布,越往深处看越看不到底。浪花打在舷窗上,海水顺着玻璃流下来,留下细细的白色泡沫痕迹。

      邵海楼坐在驾驶座上,双手扶着舵轮,身体随着船身的晃动自然摆动,像长在椅子上一样。他的眼神一直在前方的海面上,偶尔扫一眼电子海图和风速表,然后回到海面。

      他开了驾驶室的顶灯,是一盏暖黄色的小灯,光照在他的脸上,把颧骨的棱角照得很硬。

      “你怕不怕?”邵海楼突然问。

      程屿愣了一下。这几天的相处里,邵海楼几乎没有问过这种关于感受的问题。他问的都是事实——“吃了吗”“晕不晕”“冷不冷”。

      “有一点。”程屿说。

      “正常。”邵海楼的眼睛没有离开前方的海面,“知道航行中最怕什么吗?”

      “大风浪?”

      “不是。”邵海楼的声音在发动机的噪音里听起来很低,但很清楚,“最怕的是一个人。不管你技术多好,只要是一个人在船上,遇到这种事就会额外累。累不是因为活多,是因为你没有第二双眼睛。”

      浪猛地撞在船头,溅起的水花直接拍上了驾驶室的窗户,发出一声沉闷的响。程屿全身紧了一下,但邵海楼的手在舵轮上纹丝不动。

      “今晚有两双。”程屿说。

      邵海楼转过头看了他一眼。驾驶室的灯光太暗,程屿看不清楚他脸上的表情,但看见他转回去的时候,嘴角的线条似乎没有平时那么硬了。

      风浪最大的一波在晚上十点左右过去的。海面没有完全平静下来,但那种船头往下扎时失重的感觉消失了。邵海楼把油门调到巡航转速,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肩膀——程屿听见他的肩胛骨发出细小的咔嗒声。

      “程屿。”

      “嗯?”

      “饿了。”

      这是邵海楼第一次主动跟他说自己需要什么。程屿站起来,膝盖因为长时间紧张而微微发软。他走进船舱,蹲在煤气灶前面。这几天他已经学会了怎么用船上的煤气灶——先开气再点火,火着了再调大小,用完先把气关了等火自己灭。

      他煮了两碗面。挂面,打两个鸡蛋,撒了一把葱花。不是第一次用这个灶了,但这是他第一次单独完成一顿饭。之前在湛江和泉州都是邵海楼做他看,最多洗个碗。他把面端到驾驶室的时候,碗在晃动的船里差点洒出来,他用拇指扣住碗沿稳住。

      邵海楼接过碗,低头吃了一口。

      “面有点软了。”

      “……”

      “还行。”

      程屿在折叠椅上坐下来吃自己那碗。煮过头了的面条软塌塌的,但热汤进胃里的感觉很好。驾驶室的窗户上不停有细密的水珠凝出来,不知道是浪打上来的海水还是舱内外温差形成的雾气。

      “你怎么学会开船的?”程屿问。

      “当兵学的。”邵海楼把空碗放到一边,“在舰上机电部门干了六年。后来退伍了,部队转业安置可以选地方单位,我没去。用退伍费买了这条船。”

      “为什么选这个?”

      邵海楼沉默了一会儿。程屿以为他不会回答了,但他开口了。

      “舰上的时候,每天都有明确的任务。出航有航线,返航有泊位,所有东西都有人告诉你该怎么做。”他顿了顿,“回到岸上以后,发现没有人告诉你了。那段时间在岸上站不稳。”

      “所以你就回到海上?”

      “不是回到海上。”邵海楼抬手在窗玻璃上擦出一块清晰的区域,外面一片漆黑,只有海浪的白色泡沫在黑暗中一闪而过,“是给自己找了一个待得住的地方。”

      程屿看着他那块擦出来的玻璃。外面什么都看不见,但邵海楼就是习惯性地要擦一块出来。不是要给谁看,是自己要看。这个人也许从来不觉得一个人开船是孤独,因为他需要的也许根本就不是陪伴,而是一块能看清楚方向的玻璃。

      风浪过后的海面有一种奇特的宁静。不是风平浪静的那种静,是劫后余生的那种静。发动机低声哼着,船身偶尔被残余的涌浪抬起来再放下去,像一声很长的叹息。

      程屿收拾了碗筷,在船尾洗了碗。洗完靠在船舷上,抬头看了一眼天空。云还没有完全散,但缝隙里露出几颗星星。他用邵海楼教他的方法找到了北极星——在船头方向的右手边,稳定地亮着。

      “方向没偏。”他自言自语。

      驾驶室里邵海楼可能听到了,也可能没听到。他的身影在昏黄的灯光里微微晃动,手搭在舵轮上,保持着一个船长最自然的姿势。

      海楼号继续向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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