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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晕船 程屿严重晕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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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屿是被自己的胃叫醒的。
不是饿。是一种从深处泛上来的、闷闷的恶心,不剧烈,但持续不断,像有只手在他胃底下慢慢地搅。他睁开眼睛,第一反应是天花板在动。横梁、舱顶灯、舱壁上的挂钟,所有东西都在以同一个规律摇晃——左一下,右一下,停半拍,再左一下。
不对。
他撑着床坐起来。平时这个动作不费力,今天却要分两次完成,中间还得停下来闭眼三秒,等那股涌上喉头的酸意退回去。船身的晃动幅度比昨晚明显大了,他能听见浪头撞在船舷上的闷响,一下接一下,节奏不均匀,时重时轻。
隔壁床上,被子叠得整整齐齐,枕头摆得端端正正。邵海楼早就起了。
程屿扶着舱壁走到通往甲板的楼梯口。平时三步就能上去的梯子,今天他爬了两级就停下来,手抓紧扶手,手背上的青筋都鼓了起来。冷汗从额角渗出来,凉凉地顺着太阳穴往下淌。
他深吸一口气,咬着牙把剩下几级走完。
推开舱门的一瞬间,海风糊了他满脸。
不是昨晚那种温柔的风。是横着刮过来的,又快又硬,带着水沫子的咸腥味。甲板上湿漉漉的,不是雨,是浪打上来的海水。天是铅灰色的,云层压得很低,像一块拧不干的旧抹布沉甸甸地悬在头顶。海的颜色变了——不再是灰蓝,而是一种发暗的青灰色,浪头上翻着白花,一层叠一层,从北边涌过来。
海楼号在浪里走,不是平时那种平稳的滑行,而是被浪托起来再摔下去,船头每一次落下去的时候,船身就会发出一声低沉的闷响。
程屿站在船舱门口,两只手撑着门框。他的手指很凉,掌心却全是冷汗。
“起了?”
邵海楼的声音从驾驶室传出来。程屿想回一句“嗯”,但一张嘴,胃里的东西就往喉咙口顶。他赶紧闭上嘴,咽了一下,硬生生把那口酸水吞回去。
邵海楼从驾驶室里探出头来看了他一眼。就一眼。
“晕船了。”
这不是问句。
他把舵轮调好固定住,走出来。到船舱门口,从门边的储物格里翻出一个小塑料袋递过去。
“想吐就吐这里,别往海里吐。”
“我……”
“也别说话。”
程屿接过塑料袋。那是一个普通的保鲜袋,超市里几块钱一卷的那种。他把袋子攥在手里,塑料袋被海风吹得哗啦哗啦响。他靠着舱壁慢慢蹲下去,后脑勺抵在冰凉的铁板上,闭上眼睛,试图用呼吸去把胃里的翻涌压下去。
没用。
浪又来了一个大的,船头猛地往下扎,他的胃像是被人从座位上提了起来,又重重摔回去。他来不及想,塑料袋已经兜在了嘴边。吐出来的东西带着胃酸的热度,气味冲进鼻腔,让他又吐了第二口。然后第三口。胃里已经没有东西可以吐了,只剩下酸水,最后连酸水都没了,干呕把他的腹部肌肉拧得生疼。
邵海楼一直站在旁边,没走。
他不像有的人会拍背、会不停问你“好点没”、会说一堆没用的安慰。他只是站着,沉默,但确实站在那里。
等程屿的干呕缓下来,邵海楼把手里的东西递过去。一杯温水,一条湿毛巾。
“漱口。别喝,漱了吐回袋子里。”
程屿照做。水在嘴里滚了一圈吐出来,口腔里的酸味淡了一些。他用湿毛巾擦了一把脸,毛巾上有淡淡的肥皂味,不香,但干净。冰凉的触感让他发烫的脸皮稍微舒服了一点。
“起得来吗?”
程屿试了一下,腿是软的。不是夸张,是真的使不上劲,像跑了五公里之后被人把腿筋抽掉了一样。邵海楼伸出一只手。程屿抓住那只手——干燥、粗糙、骨节硬——然后被一股很稳的力道拽了起来。
“到驾驶室里坐。”
“我……”
“驾驶室视野好,看远处。”邵海楼言简意赅,“晕船不看远处会越来越严重。”
程屿没有再争辩,他也没力气争辩。在驾驶室那张塌了海绵的折叠椅上坐下来的时候,他的腿还在打颤。邵海楼把副驾驶那侧的窗户推开一条缝,海风从缝隙里灌进来,不算温柔,但新鲜,把舱内柴油机废气的味道冲淡了一些。
“看那。”
邵海楼抬手指向船头方向。不是指某个特定的东西,是指开阔的海面本身。远处的浪头还在翻,但他指着的那片海面相对平稳,深色的海水像巨大的绸布在缓慢起伏。
“别看船上的东西,别看书,别低头。”
程屿盯着远处的海面。开始的几分钟里什么都没改变——恶心还在,冷汗还在,身体每一寸都在抗议这种非自然的晃动。但他逼着自己一直看,看那些从船头翻开的白色浪花,看远处几只在浪峰之间出没的海鸥。
大概过了十分钟,也许十五分钟,他忽然发现自己的手背不那么凉了。
不是完全好了。胃里还是一阵阵发虚,喉咙口始终有一团酸意在蹲守。但那种世界末日般的眩晕感消退了一点点,像潮水从最高水位往下退了那么两三厘米。
“以前坐过船吗?”邵海楼问。
“坐过渡轮。”程屿靠在椅背上,说话还是不太想动嘴皮,“从蛇口到珠海,一个小时。没晕。”
“渡轮不走外海。”邵海楼调整了一下油门,让船头更容易迎浪,“外海和内海不一样。深圳湾的水是平的,这里是活的。”
活的。程屿想,这个词用得真准。他现在觉得海楼号底下不是水,是一头活物巨大的、不断起伏的背部。而他的胃,正在徒劳地试图适应这个活物的呼吸节奏。
“你会晕吗?”
“第一次出海吐了两天。”邵海楼看着前方,“新兵连上舰,风浪比这个大。全连新兵趴在船舷上排成一排吐,老兵在背后笑,说吐完这一排,甲板上的铁锈都被洗掉了。”
程屿咧嘴想笑,胃部肌肉一抽,笑到一半变成了个苦脸。
“后来怎么好的?”
“吐着吐着就好了。”邵海楼转过头看了他一眼,“没有别的办法。吐着吐着,身体就学会了。就像冷,冻着冻着就不冷了。这个过程没法跳过。”
他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和平常一模一样,没有鼓励的语气,也没有怜悯的语调。他不是在安慰人,只是在回答一个关于航海知识的普通问题。
程屿发现,这种不带安慰的实话反而比任何安慰都好用。关心会让人觉得自己是病人,而被当成正常人来回答一个技术问题,会让人觉得自己还能行。
又一个浪从侧面打过来,船身大幅度地横摇了一次。程屿的胃猛地提了一下,但这一次,他的前庭系统好像终于开始追赶身体的位移了——反应慢了,频率对上了。恶心的感觉还在,但没有加重。
“这个浪算大吗?”
“一般。”邵海楼单手扶着舵轮,“涌比较大,浪不大。真正的大浪你还没见过。”
“最好别见。”
邵海楼没接话。他不做承诺。在大海上不做承诺,是这个职业的本能还是他个人的习惯,程屿分不清楚。
接近中午的时候,海况好转了一些。云层裂开一道缝,太阳从缝里漏下来,在海面上投下一块游移的光斑,缓慢地移动着,像聚光灯在深色的舞台上寻找演员。
程屿又吐了一次。比早上的好多了,只是一些水,吐完也没有干呕。邵海楼又递了一杯温水过来,这次让他喝了两口再漱掉。
“能吃东西吗?”
“不吃会更虚。”邵海楼从舱里拿出几片苏打饼干,是超市最便宜那种,包装袋已经拆开了,用夹子夹着口。“先吃一片,慢慢嚼,别喝水。”
程屿接过饼干咬了一小口。干的,寡淡,没有任何令人不悦的味道。他嚼了很久,久到饼干在嘴里几乎化成糊,才慢慢咽下去。胃接受它了。他等了五分钟,又吃了一片。
“适应得算快。”邵海楼说。
这个评价从别人嘴里说出来可能只是客气,但邵海楼不是会说客气话的人。程屿靠在椅背上,把这句话来回嚼了几遍。
他忽然意识到,从他登船到现在,邵海楼没有说过一句“没事”“撑住”“很快就好了”之类的话。他做的所有事情——递温水、开窗户、指方向——都是动作,不是语言。但每一个动作都切到了程屿最需要的那个点上。精确,安静,不多余。
程屿想起自己在深圳的最后那段日子。破产之后瘦了十二斤,没有食欲是常态,偶尔想起来该吃东西了,叫了外卖放在桌上放凉,最后扔掉。没有人给他递过温水,也没有人告诉他——先吃一片,慢慢嚼。
不是别人不愿意,是他没有让别人知道。他那段时间把自己关在租来的单间里,手机开飞行模式,微信头像换成全黑,连催债的人电话都打不进来。
他以为自己不需要任何人。事实上那时候他确实不需要,他连保持呼吸都觉得费劲。需要一个人是要力气的,他没有力气。
而现在,在这条颠簸的老渔船驾驶室里,一个沉默寡言的水兵递给他一片苏打饼干,打开窗户让他看远处的海面。他没有要求过关心,也没有索取过照顾。甚至在他吐得昏天黑地的时候,邵海楼连一句安慰的话都没说。但他做了所有需要做的事。
这种照顾不需要你有力气才能接受。它轻得几乎没有重量,就像那片饼干,不声不响地解决了问题,然后过去了。
“在想什么?”
邵海楼的声音让程屿回过神来。他这才发现自己盯着一片饼干发了很久的呆。
“没有。走神了。”
邵海楼没有追问。他相信了,或者假装相信了,哪一样都好。
下午,涌浪渐渐小了。海面没有完全平静,但那种坐电梯往下坠的感觉消失了。海楼号的晃动回到了一个比较优雅的频率,船头切开浪花的声音重新变得有规律。程屿的胃终于安静下来,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掏空了之后的虚弱和困倦。
他在驾驶室的折叠椅上睡着了。头歪在肩膀和舱壁之间的夹角里,腿蜷着,姿势不算舒服,但他睡得深沉,连发动机的噪音都没有把他吵醒。
他在梦里听到了引擎的轰鸣和远处某种类似歌声的声响,分不清是发动机的共振还是海风穿过桅杆的啸叫。
醒来的时候,驾驶室里没有人。
天色已经暗了。窗外的海是深沉的墨蓝色,远处的地平线上残留着最后一道暗红色的光。他把滑到胸口的薄毯拉上来一点——薄毯,他不记得自己睡着的时候身上有毯子。
然后他听见外面传来的声音。不是明显的声响,是某种暖意在空气中扩散的微弱震动。
程屿站起来,腿还是软的,但已经不是早上那种站不住的软。他扶着舱壁走出驾驶室。
邵海楼蹲在船尾的煤气灶前面,灶上的小锅里煮着水,水面刚刚开始冒细密的气泡。他手边放着一个搪瓷碗,碗底卧着一小块姜,已经被刀背拍裂了,姜汁渗出来,在碗底积了薄薄一滩。
“醒了?”邵海楼没有回头。他的耳朵好像能分辨甲板上的每一个脚步声。
“嗯。你在煮什么?”
“姜茶。”邵海楼把拍裂的姜块丢进锅里,又从一个旧铁罐里舀了一勺红糖,“晕船的人喝这个,胃会好受一点。”
水开了。姜片在沸水里翻滚,红糖化开之后把水染成了深琥珀色,姜的辛辣味被热气带上来,钻进鼻子里。程屿靠在舱门边,看着邵海楼把姜茶倒进搪瓷杯,动作很慢,不像这个粗糙男人平常做事的样子。
“趁热喝。”
程屿接过杯子,烫得用袖子垫着杯壁。他低头吹了吹,喝了一小口。辣味先冲上来,然后是糖的甜,最后是姜的暖。那股暖意顺着喉咙滑下去,在胃里慢慢漾开。
他已经一整天没有吃过任何正经东西了,这口姜茶不是进了胃,是直接进了血管,流到四肢末端,流到他被海风吹得发僵的手指上。
“好喝。”他说。
邵海楼把锅里剩的姜茶倒进自己的杯子,靠着船舷站着喝。两个人隔着一米多的距离,各自捧着一个搪瓷杯,头顶是渐渐亮起来的星星。
程屿看着杯子里晃动的深色液体,忽然觉得有些东西在变。不是那种戏剧性的、突然的转变。是更慢的,更难察觉的,像这杯姜茶里的红糖,你看见它投进去了,但到它完全化开还需要一点时间。
“谢谢。”
他不太确定自己在谢什么。谢姜茶?谢饼干?谢薄毯?谢这个人在他吐得不成人样的时候没说一句没用的话,只是站在那里,递毛巾,指远海,开窗户?
邵海楼没有回答。他喝了一口自己的姜茶,仍然看着远处的海面。
“今天晚上的浪会小。明天进泉州港。”他说。
“补给?”
“嗯。”邵海楼把杯子里的姜茶喝完,在船舷上磕了一下杯底,“然后去看你说的那个老船厂。”
程屿抬起头看了他一眼。他没有说“你还记得啊”,因为他已经知道这个人什么都记得,只是话少。
海楼号在渐缓的涌浪中继续向北。船身的晃动已经回到了那种熟悉的、有节律的摇摆,像一个成年人放慢了的呼吸。船头的航行灯在夜色里稳定地亮着,红的在左,绿的在右。
程屿把最后一口姜茶喝完。杯子空了,手心还在发烫。
他把目光从星群移到远处的海面上。那些涌浪还在,一叠一叠地从深色的海平线涌过来,在船头被切开,发出嘶嘶的声响。现在他知道了,海可以让人吐到想把胃掏出来,也可以是一锅拍裂的姜和一大勺红糖慢慢煮开的热度。
远处的海面上,一艘夜航的货船亮着白色的桅灯,慢慢地划过黑暗。他盯着那盏灯看了很久,然后收回目光。
明天到泉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