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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故障 凌晨发动机 ...

  •   发动机在凌晨三点停了一次。

      程屿被突然变化的安静惊醒。持续了一天一夜的背景噪音骤然消失,耳朵适应不过来,反而听见了自己血液流动的声音。他睁着眼躺了几秒,适应了之后才发现船并没有失去动力后的那种死寂——还有浪,还有风,还有船身结构在轻微摇晃中发出的细小摩擦声。

      隔壁床空了。

      他披了件外套爬上甲板。驾驶室的灯亮着,舱门敞开,邵海楼半跪在发动机舱盖前面,上半身几乎探进了舱口。一只应急灯搁在旁边,白光把他手臂上的机油照得发亮。

      “怎么了?”程屿蹲到旁边。

      “滤清器堵了。”邵海楼的声音从舱口里传出来,带着闷闷的回声,“不是什么大事。”

      程屿不懂滤清器是什么,但从邵海楼说话的调门能判断出,这确实不是大事。他没有慌张,没有骂娘,语气跟说“风大了点”差不多。

      “要多久?”

      “半小时。”

      程屿在旁边坐下来。应急灯的白光在甲板上投下一个不规则的圆形,光圈边缘能看见夜里凝结的水珠,密密麻麻地铺在船尾的铁板上。空气里有机油和柴油混在一起的苦味,不算刺鼻,但很浓。

      他听着邵海楼在舱口里拆零件的声响——金属碰金属,有时候闷,有时候脆。扳手卡住螺栓时发出干涩的吱嘎声,然后是一声短促的闷响,螺栓松了。换下来的旧滤清器被递出来,程屿伸手去接。

      “放那边。别摔。”

      他把那个黑乎乎的铁壳小心地搁在一块干抹布上。滤清器表面全是油泥,沉甸甸的,他拿过之后手指上留下了一道黑色的痕迹。他在裤子上蹭了两下,没蹭掉,反而抹得更开了。

      邵海楼从舱口探出头来,头发上沾了一小块油污。他看了一眼程屿手上的黑印,从口袋里掏出一块已经看不出原本颜色的抹布递过去。

      “用这个。”

      程屿接过来擦了擦,那块布有一股浓烈的柴油味,但确实比裤子好用。擦完之后手指还是灰的,但至少不黏了。

      “你以前在部队也是干这个的?”程屿问。

      “机电兵。”邵海楼把新滤清器装上去,手上动作不停,“发动机、锅炉、配电,什么都碰一点。”

      “开军舰?”

      “护卫舰。排水量四千吨。”他顿了顿,“跟这条船不是一回事。”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平平的,没有任何怀念或者遗憾的意思,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四千吨的护卫舰和这条老旧渔船之间的落差,程屿连想都想象不出来,但邵海楼显然已经不需要去想了。

      新的滤清器装好,邵海楼合上舱盖,用抹布擦了擦手,走进驾驶室重新启动。发动机咳嗽了两声,然后轰地一声转了回来。那种持续的、均匀的震动重新回到船身的每一块钢板上,程屿发现自己居然对这个噪音产生了一丝亲切感。

      “回去睡吧。”邵海楼坐到驾驶座上,调整了一下油门。

      程屿没有回去。他在副驾驶的位子上坐下来——那其实不是个正式的座位,只是一个固定在舱壁上的折叠椅,坐垫已经塌了,坐上去能感觉到底下的金属框架。驾驶室的窗户上凝了一层薄雾,邵海楼伸手在玻璃上抹了一把,擦出一块清晰的区域。

      外面什么都看不见,只有航行灯的红光和绿光各自亮在一个固定的位置,像两只不会眨的眼睛。

      “你晚上怎么认方向?”程屿问出了昨天想过的问题。

      邵海楼指了指驾驶台上的一块屏幕。屏幕上是电子海图,一条细线代表海楼号的航迹,从湛江出发的点一直延伸到一个缓慢移动的三角形图标上。屏幕角落里有一行数字:航向偏北偏东两度。

      “主要是看这个。”邵海楼说,“如果它坏了,就看罗盘。如果罗盘也坏了,就看星。”

      “你会看星?”

      “当兵学的。”他转过头看了程屿一眼,“你想学?”

      程屿点了点头。

      邵海楼把油门调到巡航转速,然后站起来走到甲板上。程屿跟出去。凌晨四点的海面比夜里更黑,月亮早已经沉下去了,但头顶的云层裂开了一小块,露出几颗星星来。不多,但足够亮。

      “那颗。”邵海楼抬手指向偏北方向的一颗亮星,“北极星。把它放在你的右手边,船就在往北走。”

      程屿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那些星星他其实从小就见过,但从来没有真正看过。深圳的夜空太亮了,路灯和写字楼的灯光把天空染成一种暧昧的粉橙色。

      而现在,他站在这条小渔船的甲板上,四面是无边的黑色海水,头顶是几颗冷白的星,其中有一颗被一个刚认识两天的男人指给他看,说它能告诉他方向。

      他忽然觉得有点不真实,又觉得这才是真实的。

      “那如果没有星星呢?”他问。

      “那就靠经验。”邵海楼回到驾驶室,重新坐到驾驶座上,“风向、洋流、时间的估算。实在不行,就漂着等天亮。”

      “你漂过吗?”

      “漂过。”邵海楼说这两个字的时候,语调没有任何波动,但他没有往下说。程屿这次也没有追问。

      天亮的时候,海面上升起了一层薄雾。

      不是那种什么都看不见的浓雾,而是像隔着浸湿的白纱看东西,远处的海平线变得模糊,近处的浪花却格外清晰。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新鲜的、带着微咸的水汽,吸进肺里凉丝丝的。程屿站在甲板上深吸了几口,觉得身体里沉积了很久的东西被冲淡了一点。

      邵海楼在船尾做早饭。煤气灶拧开,火焰在晨雾里显得颜色特别浓,橘红色的,带着微微的跳荡。他把昨晚剩的米饭加水煮开,打了两个蛋进去搅散,撒了点盐和葱花。端到程屿面前的是一碗热气腾腾的泡饭,蛋花嫩得发颤,葱花的香味被热气一冲,直往鼻子里钻。

      程屿端着那个搪瓷碗,碗壁烫得他两只手来回倒换。他低头喝了一口,烫得嘶了一声,但没有停,又喝了第二口。从胃到胸口都暖了起来,那种暖意缓慢而扎实,像有人在身体里点了一盏小灯。

      “你做饭真的可以。”他说。

      邵海楼正在吃自己那碗,闻言只是抬了一下眉毛。

      太阳完全升起来之后,雾散了。海面恢复了一望无际的灰蓝色,浪头不大,光照在水面上碎成无数片细小的光斑,像有人往海里撒了一把碎玻璃。

      邵海楼检查完发动机舱,又在船尾给绞盘上了一遍油。程屿蹲在旁边看。他注意到邵海楼做事有一个习惯——每个步骤结束之后,会停下来看两秒,确认没有遗漏,再进行下一步。不急,不赶,但也绝对不拖。

      “你开船多少年了?”

      “十二年。”邵海楼拧好油壶盖子,站起来,“退伍之后就开始。”

      “一直一个人?”

      “嗯。”

      “不闷吗?”

      邵海楼没有立刻回答。他把油壶放回工具箱,关上箱盖,用抹布擦了擦手。然后他说了一句话,声音不高,但在海风里听得很清楚。

      “习惯了。”

      这三个字让程屿停住了原本要问出的下一个问题。他忽然意识到,自己一直在用一个陆地上的人的逻辑来揣测邵海楼——觉得一个人开船就是孤独,一条船就是封闭,十二年就是漫长。但邵海楼说“习惯了”的时候,不是无奈,不是自怜,只是描述。像在说“发动机启动了”一样平实。

      这个人不需要别人替他定义孤独。他一个人待着,把船收拾得干干净净,把缆绳一根一根打好,把滤清器擦得能照出影子,然后在这片无边无际的大海上往一个准确的方向开——这不是孤独,这就是他的日子。

      程屿想起自己刚破产那阵子,一个人住在深圳一间租来的单间里,手机里几百个联系人没有一个人可以打。那才是孤独。被抛弃的孤独。邵海楼的孤独不一样,是他自己选的,被他过成了一种日子。

      海楼号继续向北。

      下午三点多的时候,程屿看见了别的船。

      是一艘大的集装箱船,在很远的地方驶过,船身是深蓝色,甲板上堆满了彩色的箱子。它和海楼号的航线没有交集,只是远远地出现在水平线上,像一座移动的岛屿,然后慢慢地缩小,消失。

      “那是什么船?”程屿问。

      “巴拿马型。”邵海楼看了一眼,“五万吨左右。跑东南亚航线的。”

      “你怎么什么都知道?”

      “跑的久了,见的多了。”

      傍晚来临之前,邵海楼把船速降了下来。他走进驾驶室,在电子海图上标了一个点,然后回头对程屿说:“明天下午能到泉州港。补给,加水。”

      “然后呢?”

      “然后继续往北。”

      程屿在船头的栏杆上趴了一会儿。夕阳在他身后方向,把他的影子长长地投在前面的甲板上。海水在船头分开,发出持续的嘶嘶声。他低头看着深色的水面,偶尔能看到一小团白色的泡沫从船底翻滚上来,转个圈就不见了。

      晚饭是邵海楼做的,炒了个青椒肉丝,另一锅煮了米饭。青椒是前天在湛江买的,有一点点蔫了,但炒出来还是很香。程屿洗了碗——两个铁饭盒,两个搪瓷碗,两双筷子。洗完之后学邵海楼的样子把碗扣在沥水架上,筷子和碗沿对齐。

      邵海楼看了一眼,没说话,但嘴角有一个几乎看不出来的弧度。

      天黑之后,他们坐在船尾。邵海楼点了烟,程屿也点了一根。两盏航行灯亮着,红的在左,绿的在右,各自孤独地标记着这条船的存在。

      海上的夜晚比陆地安静得多,安静到能听见烟纸燃烧时细微的噼啪声。

      “泉州你去过吗?”程屿问。

      “去过。好几回。”

      “有什么?”

      “有个老船厂。”邵海楼弹掉烟灰,“木船的手艺,现在不多了。”

      程屿沉默了一会儿。

      “我想去看看。”他说。

      邵海楼看了他一眼。那个眼神程屿见过好几次了——不是审视,不是好奇,是一种安静的、带着阅历的判断。

      “好。”邵海楼说。

      远处的海面上,一艘夜航的货船亮着白色的桅灯,慢慢地划过黑暗。它的灯光在地平线上拖出一道很淡的、几乎看不见的光晕,像一颗在地面上缓慢移动的星。

      海楼号的发动机低低地哼着,船身在有节奏的波浪中轻轻起伏。

      航向偏北偏东两度。

      目的地还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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