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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启航 首日航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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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没亮透的时候,邵海楼已经起来了。
程屿是被船舱里某种规律性的声响弄醒的——不是风,不是浪,是什么东西被反复擦拭的声音,涩而均匀,一下一下。他翻身坐起来,看见邵海楼蹲在船舱过道尽头,手里攥着一团旧棉布,正在擦驾驶台下方一块金属面板。那面板已经被擦得能反出窗户的影子了,他还在擦。
“早。”程屿的声音带着刚醒的哑。
“嗯。”
邵海楼没有抬头。他把面板擦完,棉布丢进脚边的塑料桶里,站起来活动了一下左肩,骨头发出轻微的咔嗒声。然后他走出船舱,程屿听见他在甲板上开始检查缆绳。
程屿穿好衣服走上甲板的时候,邵海楼已经把船尾两根缆绳重新打过一遍。他的手在粗粝的绳面上来回拽拉,动作不犹豫,也不急躁。凌晨的风还没有完全停,把他的T恤吹得紧贴在身上,勾勒出肩背的线条。
“要帮忙吗?”程屿问。
邵海楼回头看了他一眼。那个眼神不是拒绝,更像是评估——评估这个从深圳来的、连船舷都跨不利索的人能在甲板上干什么。
“把那边那个桶拎过来。”
程屿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船尾角落放着一个白色塑料桶,里面装着半桶看不出是什么的液体。他走过去拎了一下,很沉,桶底的沉淀物晃动时发出沙沙的声响。
“这是什么?”
“鱼油。”邵海楼接过桶,放到绞盘旁边,“涂缆绳用的,防磨损。”
程屿看着他把手伸进桶里,直接舀出一捧油膏,均匀地抹在缆绳表面。那股腥味一下子浓烈起来,混着微微发酵的酸,不是难闻,是太原始了,像是某种他从来没接触过的、属于劳动本身的味道。
“你手不戴个手套?”
“不用。”
邵海楼把这一段缆绳抹完,手在裤子上随便蹭了两下,然后抬起头看了看天。东边的云层还很厚,但边缘已经被染上了极淡的橘色。海面比昨晚平静了许多,浪头小而碎,轻轻撞在船身上,发出沉闷的空响。
“六点半了。走不走?”邵海楼问。
程屿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他在问自己。这条船的船长,在等一个乘客的答复。
“走。”
邵海楼进了驾驶室。几秒钟后,船底的发动机轰隆一声醒了过来,整个船身微微震颤。那种震颤从脚底传上来,比昨晚波浪的晃动更硬,更实,像是什么沉睡的东西突然睁开了眼睛。
程屿站在甲板上,看着邵海楼在驾驶室里操控方向盘。海楼号缓缓调头,船尾搅起一片浑浊的黄绿色泡沫。码头上的水泥岸越来越远,龙门吊越来越小,岸边的矮房子和堆积的渔网逐渐缩成模糊的一团灰色。
然后岸就不见了。
剩下的全是海。
程屿不知道该怎么形容那种感觉。
不是恐惧。是空旷。四面八方都是同一片灰蓝色的水面,没有参照物,没有标记,只有船头劈开的水浪一直延伸到看不见的尽头。天和海的分界线被早晨的雾气模糊掉了,让人觉得船不是在海面上航行,而是悬浮在一片无边的灰色里。
他把手放到船舷的金属栏杆上,握紧了。栏杆表面有粗糙的防滑纹路,在掌心里留下细密的印痕。
“第一次出海?”
邵海楼不知道什么时候从驾驶室里出来了,手里端着两个搪瓷杯。他把其中一杯递给程屿。
程屿接过来,是热的白开水,没有任何味道。“算是。以前只在深圳湾坐过游艇。”
“那不算。”
邵海楼喝完自己那杯水,把杯子搁在船舱门口的格子里。他在船尾的长凳上坐下来,从口袋里摸出一包烟——是便利店最常见的那种红双喜,盒子已经压得变形了。他抽出两根,一根叼在嘴上,一根朝程屿递了递。
程屿接过来,借邵海楼递来的火点着了。
两个人坐在船尾,隔了大概两个人的距离。发动机的轰鸣声在船尾最大,所以说话听起来很费劲,他们也就没怎么说话。
海楼号继续向北。
太阳终于从云层里挣了出来,但只是短暂地露了一面。光照在水面上的那一刻,程屿看见海的颜色变了——不再是灰蓝,而是一种很薄的、发亮的银绿色,像旧镜子的背面。光只持续了不到十分钟,云又把它吞了回去。
“要多久才能到福建?”程屿问。
“看天气。好的话后天能到泉州。”
“不好的话呢?”
邵海楼吸了一口烟,烟从鼻孔里慢慢呼出来:“不好的话,就不好说。”
这是程屿第一次体会到一个朴素的道理——在海上,很多事情都没有确切答案。他没有追问。他已经开始习惯邵海楼说话的方式了,不多解释,但从来不会敷衍。
快到中午的时候,邵海楼从船舱里端出来两个铁饭盒。
程屿打开盖子,是西红柿炒蛋盖在米饭上,成色不算好看,鸡蛋炒得有些碎,西红柿的汁水把米饭染成了淡橙色。但是热乎的。他已经超过十二个小时没有吃过热的东西了,第一口下去的时候,米饭的温度让他咬肌都酸了一下。
“你在船上自己做?”
“一个人,不做谁做。”邵海楼吃饭很快,埋头大口地扒,“煤气灶在舱里,锅碗都有。你自己想吃什么都行。”
“我不会做饭。”
邵海楼抬头看了他一眼,没说“那你怎么活到现在的”,但他的眼神已经把这句话说了。
程屿觉得有点好笑,又觉得被这样一个不会嘲笑人的人用眼神嘲笑,其实是件挺舒服的事。
“我可以洗碗。”他说。
“行。”
就这么定了。一条规矩,用三个字。
下午的海很安静。程屿坐在船头,把父亲的图纸从画筒里抽出来铺在膝盖上。
图纸已经旧了,折叠处的纸纤维开始发脆,但铅笔线条依然清晰——一条木质渔船的侧剖面图,每一根龙骨、每一道横梁都标注了尺寸,字迹工整而用力。父亲年轻时在北方船厂造的第一艘船,退役的木质渔船,长二十一米,宽五米六,载重四十五吨。图纸右下角有一行小字,铅笔写的,年月久远,已经模糊得几乎辨认不清。
程屿用手指轻轻抚摸那行字,嘴唇无声地翕动着。
他身后传来脚步声。邵海楼走过来,没有说话,只是站在他背后,隔着一段距离看了一眼摊开的图纸。他的眼神变了。程屿回头看他,发现他的目光落在图纸上,很专注,同时很安静,像一个内行人看到另一件内行人的作品时会露出的表情。
“你爸画的?”
“你怎么知道?”
“比例和线型。”邵海楼蹲下来,手指悬在图纸上方,没有碰到纸面,“不是科班出身画不出这种线。这种弧线,是通过放样才能调出来的。现在会用这个手艺的人不多了。”
程屿沉默了很久。
“他后来不造船了。做生意。”
邵海楼没有说话。他只是在旁边蹲着,看了一会儿那张图纸。发动机在船尾突突突地响着,海浪均匀地拍打船身。程屿觉得这一刻不该有太多话,而邵海楼恰好没有说任何多余的话。
夕阳西沉的时候,海楼号进入了相对开阔的海域。
西边的云层裂开一道口子,光从裂缝里倾倒下来,像烧熔的金子浇在深色的海面上。那道光的边缘异常清晰,把世界切成了两半——一半是明亮的,一半是沉暗的。
程屿靠在船舱门口,看着那道裂缝慢慢愈合,光一点一点地收窄,最后消失在海面以下。
夜晚来得很快。
天黑下来以后,邵海楼打开了船上的航行灯——一盏红色的灯在桅杆顶端亮起,一盏绿色的在右舷。两盏灯在无边的黑暗里显得很小,很孤单,但也格外清晰地标定了一个事实:这里有一条船,上面有人。
程屿躺在窄床上,舱窗外什么都看不见。没有陆地,没有岸上的灯火,没有参照物。只有发动机持续的低鸣和海水无休无止的起伏。
他忽然想到一个问题——方向。
在这片什么都看不见的海面上,邵海楼是怎么知道自己在往北走的?
他想起驾驶台上那些仪器,那些他看不懂的屏幕和按钮,还有邵海楼偶尔抬头看星的习惯。他不知道具体答案,但他有一个直觉——这个沉默的退伍水兵,从来不会在海上迷路。
这个直觉让他感到一种来源不明的安心。
发动机的声音低了下去,变成了更轻更匀的怠速。
邵海楼还没有睡。驾驶室的灯亮着,透过舱门的缝隙漏进一道窄窄的光。程屿翻了个身,侧躺着,看着那道黄色的光条在黑暗里安静地亮着。
隔壁床铺还是空的。
他闭上眼睛。
海楼号在夜色中继续向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