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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 6 章 秋日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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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日的风渐渐带了凉意,连日的阴天压得城市暮色来得格外早。
私人画室坐落在僻静沿街的独栋小楼,远离闹市喧嚣,四周种着高大的香樟树,枝叶繁茂,把落地窗遮去大半,室内常年笼着一层安静又沉郁的柔光。
自搬进这间画室开始,沈月白的生活就彻底被陆烬圈在了这片方寸之地。
陆烬做得极为高明,从不用强硬的禁锢锁住他,只用温柔的关怀、妥帖的安排、源源不断的资源,一点点渗透他的生活,悄无声息隔绝掉他身边所有多余的人和社交。
从前偶尔会联系他的画商、同行、美院旧友,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从中截断,再也没有过半分消息。沈月白不是懵懂无知,他看得透彻,也看得淡然。
他清楚,这是陆烬骨子里偏执的占有欲在作祟。
这人表面是温润自持、矜贵有礼的商界上位者,骨子里却藏着不容旁人觊觎分毫的霸道,认定了他,便要把他完完整整私藏起来,不准外人窥探,不准旁人靠近。
换做旁人,或许会觉得窒息、压抑,想要逃离。
可沈月白不一样。
他生来骨子里就带着同一种病态的执拗与疯癫,他厌恶俗世里虚情假意的往来,厌烦旁人带着功利目的的接近,反倒贪恋陆烬这份带着禁锢意味的独宠与独占。
只是,他不甘心就这样乖乖被圈养在原地。
他要试探,要拉扯,要逼着陆烬卸下所有斯文伪装,把藏在克制之下的疯魔、恐慌、患得患失,全都摊在阳光下。
他要让陆烬清楚地意识到,他沈月白不是可以随意掌控、随意安放的摆件,是能牵动他所有情绪,能让他失控、让他发疯、再也放不下的命定执念。
日子在安静作画和陆烬日复一日的探望里缓缓流淌。
陆烬来得越来越频繁,有时放下手头工作就过来,安安静静坐在沙发上,不吵不闹,就那样目光沉沉地看着他作画,视线黏在他身上,一刻也不愿挪开。
他会细心记得沈月白的口味,准时送来温热的三餐,会添置画室里缺的物件,会把一切都安排得无微不至,细致到近乎偏执。
那份温柔像是一张柔软的网,一层层把沈月白缠绕、包裹,密不透风。
沈月白安静承受,表面温顺乖巧,眉眼清冷淡然,任由他安排一切,从不反抗,也从不拒绝。
可心底,一场预谋已久的逃离计划,早已悄然成型。
他不要真的远走高飞,不要彻底断绝和陆烬的联系。
他只想玩一场游戏。
一场故意消失、故意断联,逼着陆烬惊慌失措、发疯寻找的游戏。
他要看着那个永远从容不迫、万事尽在掌控的男人,因为他的凭空消失,乱了分寸,失了冷静,被恐慌和占有欲啃噬心神。
只有让他尝到失去的恐惧,他的禁锢才会更深,执念才会更牢,两个人之间这份疯魔纠缠,才再也拆不开。
这天午后,天色骤然暗沉下来。
厚重的乌云铺满整片天空,狂风卷着落叶在街上翻飞,隐隐有大雨将至的征兆。
陆烬傍晚有一场推不掉的重要临时会议,临走前特意给沈月白发了消息,语气带着习惯性的叮嘱,还藏着不易察觉的占有意味。
【今晚有会,结束晚点过去,乖乖待在画室别乱跑,等我过来陪你吃饭。】
简简单单一句话,像是温柔关怀,又带着不容违抗的命令。
沈月白坐在画架前,指尖捏着画笔,目光落在手机屏幕上,清冷的眼底缓缓漫开一层浅淡的、近乎狡黠的疯意。
时机到了。
恰到好处的坏天气,恰到好处的临时事务,恰到好处的独处空隙。
他放下画笔,缓缓站起身,走到窗边撩开窗帘一角。
外面风声呼啸,天色昏沉,街道行人寥寥,阴翳的天色把整座城市衬得格外冷清。
沈月白慢条斯理开始收拾东西。
他没有大肆收拾行李,也没有带走陆烬送给他的任何昂贵画材、定制礼品、精致物件。那些东西代表着陆烬的馈赠、陆烬的掌控,他一件都不碰。
只找了一个极简的黑色帆布小包,随手装了常用的随身画本、一支惯用的画笔、手机和少量现金,轻便低调,不惹眼,也不会留下太过刻意的痕迹。
他把画架上未完成的画作原样摆好,画笔整齐归置,桌面收拾得干干净净,和平时没有任何两样,看不出一丝要离开的征兆。
整间画室依旧安静雅致,仿佛主人只是短暂离开片刻,随时都会回来。
做完这一切,沈月白关掉了画室所有的灯。
瞬间,明亮通透的画室陷入一片柔和的昏暗,只有窗外昏沉的天光隐隐透进来,落在他清瘦单薄的身影上,勾勒出清冷孤绝的轮廓。
他背上小包,脚步轻缓,没有丝毫慌乱,像寻常出门散步一般,从画室僻静的侧门悄然离开。
刚走出小楼,冰冷的风迎面扑来,带着潮湿的雨气,吹乱他柔软的黑发。
豆大的雨点开始零零落落砸下来,落在肩头、发梢,带着秋日雨水的寒凉。
沈月白微微敛了敛衣襟,裹紧身上单薄的浅色外套,刻意避开大路和监控密集的主干道,专挑偏僻少人的小巷缓步往前走。
他不打车,不去往车站,不往人流密集的商圈走。
他就是漫无目的地走着,慢悠悠游荡在空旷冷清的街巷里,任由越来越密的雨丝打湿发鬓和肩头,眉眼平静,没有半分出逃之人的慌张与局促。
反倒像一个冷眼旁观的局外人,安静等待着一场好戏开场。
他刻意留了很多细碎又隐秘的线索。
路过街角花坛时,指尖不经意间掉落一枚随身带着的小巧木质画扣;走过青石小巷时,脚步刻意在湿润的泥土上留下浅浅印记;途经路口路灯下,短暂驻足片刻,故意在监控边角留下一道模糊身影。
这些痕迹不显眼,寻常人不会留意,可他太了解陆烬。
那个男人心思缜密,掌控欲极强,一旦发现他消失,必定会动用所有人力、监控,地毯式搜寻每一处角落。
这些细碎痕迹,足够引导他一步步追过来,顺着他走过的路,疯了一样寻遍整座城市。
沈月白拿出手机,指尖划过屏幕上陆烬发来的一条又一条消息,从最初温和的叮嘱,到后来带着疑惑的询问,再到渐渐带着焦灼的催促。
他神色淡漠,直接把手机调至静音,塞进包里,一眼不看,一条不回,一通不接。
任由那边的人在未知的等待里渐渐心慌、焦灼、胡思乱想。
雨越下越大,倾盆大雨倾泻而下,模糊了街边霓虹,打湿了整条街巷。
晚风裹着冷雨,寒意刺骨,沈月白却像是毫无察觉,依旧慢慢走着,身影被笼在茫茫雨幕里,孤寂又清冷,像一缕误入人间的月光,孤高又疏离。
他心里很清楚。
陆烬很快就会发现不对劲。
以那人的性格,一旦联系不上他,得不到任何回应,一定会第一时间赶去画室,当看到空无一人、漆黑寂静的房间时,所有的从容克制都会瞬间崩塌。
他会慌,会怒,会怕。
怕他不辞而别,怕他彻底逃离,怕自己牢牢攥在手心的月亮,就这样悄无声息挣脱牢笼,消失在茫茫人海里。
沈月白微微垂眸,被雨水打湿的眼睫颤了颤,唇角勾起一抹极淡、极隐晦的笑意。
真好。
他就是要看着那个高高在上、万事从容的男人,为他失态,为他癫狂,为他放下所有身段,不顾一切满城搜寻。
你想把我囚在身边,独占一生。
那我便偏要试一试,你的牢笼,能不能锁住我的人,能不能锁住你自己那颗早已为我疯魔的心。
而另一边。
陆烬结束会议,走出大厦时,雨已经下得铺天盖地。
他坐进车里,习惯性拿出手机,想给沈月白发消息,问他有没有乖乖吃饭,有没有被雨声惊扰。
点开聊天框,最后一条消息还停留在自己临走前的叮嘱,对面一片沉寂,没有任何回复。
陆烬起初并未多想,只当是外面雨声太大,画室安静,沈月白或许已经靠在沙发上睡着了,没有听见消息提示。
他指尖轻敲膝头,吩咐司机开车去往画室,打算过去亲自陪着。
路上,他又随手拨了一通电话。
听筒里绵长的嘟声一遍遍响着,始终无人接听。
陆烬眉峰微不可察地蹙起,心底掠过一丝淡淡的异样。
沈月白性子安静,平日里哪怕再沉默,看到他的消息总会礼貌回复,不会这样毫无音讯。
他耐着性子,又接连发了好几条消息,语气从温和询问,变成略带担忧的叮嘱,依旧石沉大海,没有半点回应。
连续十几通电话打过去,全是无人接听。
那一刻,一股莫名的不安,顺着脊椎猛地窜上心头,瞬间席卷全身。
陆烬周身的气息骤然冷了下来,眉宇间染上一层沉沉的阴霾,原本从容淡定的神色,一点点裂开,浮出难以掩饰的慌乱。
“开快点。”他声音低沉沙哑,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
司机不敢耽搁,立刻提速,黑色轿车冲破雨幕,在湿漉漉的马路上疾驰而行。
短短十几分钟的路程,对陆烬而言却漫长得煎熬。
心底无数个念头翻涌而出,胡思乱想,越想越不安,越想越恐慌。
他怕沈月白一时想不开独自出去淋雨,怕他遇上坏人,怕他厌烦了自己的管束,悄悄收拾东西,彻底离开这座城市。
他不敢想象,失去沈月白的生活会是什么样子。
从初见一眼沦陷开始,这个人就已经刻进他的骨血里,成了他唯一的执念与软肋。
他可以掌控商场沉浮,可以运筹帷幄稳住一切局面,却唯独掌控不了自己对沈月白的偏执与在意。
车子急速停在画室楼下,陆烬不等司机开车门,自己推门下车,冒着滂沱大雨快步冲上楼。
抬手推开门的那一刻,一室漆黑死寂。
没有暖黄的灯光,没有熟悉的作画声,没有那道清瘦安静的身影。
偌大的画室空荡荡的,安静得可怕。
画具摆放整齐,画作完好如初,一切都和平时别无两样,唯独少了那个他心心念念、想要牢牢锁在身边的人。
空了。
人真的不见了。
陆烬站在昏暗的房间里,浑身被雨水打湿,周身气压低得吓人,深邃的眼底翻涌着戾气、恐慌、偏执与失控。
所有的斯文、克制、从容,在这一刻,尽数崩塌。
他拿出手机,指尖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声音冷得如同冰窖,一字一句带着压抑的暴怒与慌乱:
“立刻调周边所有监控,路口、小巷、沿街商铺,一寸都不要放过。
动用所有人手,全城去找,务必把人给我找到。”
他可以容忍一切失控,容忍生意失利,容忍旁人挑衅,却绝不能容忍沈月白从他身边消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