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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7   今夜, ...

  •   今夜,注定是一个漫长的夜晚。我回到宿舍的时候,大部分人都已经睡了。这间所谓的宿舍是废弃工厂的工人休息室改的,一张大通铺,捡来的旧席子一溜排开,躺着二十多个从各地被集中到这里来的代表们。没有空调也没有风扇,空气中弥漫着汗味和旧水泥地散发出的潮气,闷热得像一个密封的铁罐子。几盘蚊香在大通铺的缝隙间袅袅冒着青烟,但根本抵挡不住从窗外灌进来的成群蚊虫。
      小刘已经躺在了铺位最靠里的位置,面朝墙壁,一动不动,看起来像是睡着了。我从他旁边经过的时候,他的呼吸节奏明显变了一下——那是装睡的人才会有的细微变化——但他没有转过身来看我,我也装作什么都没发生过。
      我在自己的铺位上躺下来。身下的席子硬得像铁皮,破烂的边角硌得后背生疼。闭上眼睛,脑子里开始一帧一帧地回放今天发生的所有事情——周志远在餐厅里提到举报邮件时眼底的寒光,苏婉在走廊里说她有个弟弟时微微发抖的手指,何东在配电井口消失在黑暗中时留下的最后一句话,还有唐主任把那张照片推到我面前时脖子上凸起的青筋。
      我的手指在席子下面悄悄按压那只U盘的位置。它还在,硬硬的,硌在大腿外侧的某个穴位上。何东说里面有两年的心血——服务器日志、财务流水、内部通讯录、监控录像备份。两年。一个被囚禁的技术员,在监控摄像头和保安巡逻的夹缝中,一点一点地偷出了这些数据,然后在我路过的时候,把两年的命交到了我手里。
      除了我的之外,他的命也在这只U盘里。我必须活着走出去。
      大概凌晨一点左右,宿舍里的鼾声此起彼伏。我心里盘算着时间——这个点,第一轮巡逻刚过,下一轮大概在两点左右,中间有一个小时的空档。院子里那盏探照灯每十五秒会转一圈,光束扫过整个院子,然后有三秒钟的照射死角。厂房后面的围墙大概两米五高,墙面粗糙,有很多可以踩脚的破损处。翻过去之后是山坡,植被茂密,适合隐蔽前进。
      但问题在于——我不知道外面是什么方向。往北走多远有人家?往南走会不会直接走进总部的范围?手机没有,地图没有,指南针没有。我只能靠北斗七星判断方向,但今晚的云层很厚,能不能看到星星还是个未知数。
      必须找到路。最好是省道,或者至少是一条有车流量的道路。
      正想着,窗外忽然传来一阵引擎声。我微微抬起头,透过窗户的缝隙往外看——院子里开进来一辆黑色的丰田皇冠,车灯熄灭,驾驶座的门打开,走下来一个人。逆着探照灯的光,我看不太清他的脸,但从身形判断,是个男人,个头不高,穿着深色的便装。他不是院子里的人——强哥和那几个穿黑T恤的壮汉的身形我早就记得一清二楚,这个人比他们瘦小得多。
      更奇怪的是,唐主任亲自迎了出来。
      凌晨一点,一个不认识的人开着一辆从没见过的车,唐主任亲自迎接。这两人在院子里低声交谈了几句,然后一起走进了厂房深处的某个房间,门关上的时候发出一声沉闷的回响。
      这是计划之外的情况。院子里突然多了一个变量,意味着保安会加强警惕,巡逻的频率可能会增加。但我已经没有退路了——如果今晚不跑,明天一上火车就是他们的顺水人情,我没办法在被人跟踪的情况下报警。
      我深吸一口气,把右手伸进裤兜里,摸到了小刘给我的那个打火机。
      凌晨两点整,窗外巡逻的步伐刚刚路过,那只握着手电的手在地面上投下长长的影子,影子的主人打了个哈欠。然后脚步声渐渐远去,消失在院子的另一头。
      我悄无声息地坐起身来,光着脚踩在冰凉的水泥地上,一步一步朝门口走去——忽然脚后跟被什么死死拖住了。我的心猛地一缩,低头看去,是小刘。他不知道什么时候翻过了身,手掌紧紧攥住了我的脚踝,指关节在昏暗里泛着惨白的光。
      “别去。”他的嘴唇无声地翕动,声音压在嗓子里,轻得几乎听不见,“我刚才看到外面又多了两个人。”
      “那就更不能等了。”我蹲下来,掰开他的手指,一根一根地,力道不大但足够坚决。
      小刘没有再拦我,他从席子下面摸出一样东西塞进我手里——一块掰了一半的压缩饼干,用皱巴巴的卫生纸包着,饼干边缘已经碎成了粉末。“保重,陈哥。”
      我点了点头,把压缩饼干塞进裤兜里,然后无声地拉开门,走进了走廊。
      走廊很黑,只有尽头通往后院的门缝里透进来一丝惨白的探照灯光。我赤着脚踩在水泥地上,脚底冰凉,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走到最后一个拐角的时候,我停下来,后背贴着墙壁,探出半个头往后院看,然后倒吸了一口凉气。
      后院停着那辆黑色的丰田皇冠。车旁边站着两个穿深色便装的男人,正在抽烟。他们的站姿和院子门口那些穿黑T恤的人完全不一样——不是懒散地靠在车上,而是腰背挺直,两脚微微分开,重心下沉,双手自然垂在身体两侧,烟夹在手指间,烟头的红光在黑暗中安静地燃烧。这站姿,我在军训教官身上见过,在武警身上见过。这两个人,不是普通人。
      唐主任跟这种人有往来?
      我的后背再次贴回冰冷的墙壁上,冷汗顺着脊梁骨往下淌。今晚的情况远比我预想的要复杂。院子里不仅有唐主任手下的几个打手,还多了这两个来路不明但明显受过训练的人。垃圾桶的火只能制造一时的混乱,但如果这两个人反应速度够快,我可能在翻墙之前就被按在地上。
      但两点十分的那班巡逻已经过去了,下一班是两点四十。如果要动手,现在就必须动手。
      我悄无声息地沿着墙根摸到了院子东侧。这里离厂房最远,离那辆面包车最近。在探照灯扫过之后的三秒钟死角里,我一个箭步冲到墙根底下的垃圾桶旁边,蹲下来,从裤兜里掏出打火机。
      垃圾桶是铁皮的,里面塞满了塑料袋、废纸和不知道什么垃圾。我把最上面几团废纸揪下来揉成一团,然后掏出那半块压缩饼干——掰开塑料包装纸,把它撕成细条,裹在废纸外面。包装纸在打火机微弱的火光下迅速皱缩,蹿出一缕刺鼻的黑烟。
      点燃之后我没有立刻离开,而是蹲在垃圾桶旁边默数了二十秒。火苗从纸团蔓延到垃圾桶里的塑料袋,塑料融化之后发出“嗞嗞”的声响,火势在短短十秒内变得很大,橙红色的火光把墙面映得通亮。黑烟升起来,在探照灯的白色光束里翻滚着往上升腾,像一条扭曲的蛇。
      然后我转身就跑。
      我跑的方向是厂房的西侧围墙,和着火的垃圾桶正好是对角线,位置在探照灯旋转轨迹的另一端,正好处于光束的死角。这是我下午在厂房窗户里反复观察之后选定的位置——墙面上有一处墙皮剥落,露出里面的红砖,砖缝之间的水泥砂浆已经风化松动,正好可以当做攀爬的支点。
      身后传来一声大喊——“着火了!”紧接着院子那头响起凌乱的脚步声和金属碰撞声。有人在大喊“灭火器”,有人在嚷嚷“快叫人”。我加快了速度,光着的脚底踩在院子里粗糙的水泥地面上,碎石子硌得脚掌生疼,但这些痛感此刻反而让我更加清醒。
      冲到西侧围墙前,我双手抓住墙面上凸出的砖块,右脚踩进最低处的那道砖缝,用力一蹬,身体猛地蹿上去。墙面粗糙得刮手,砖缝里长着滑腻腻的青苔,我的左脚在找支点的时候蹬空了两次,膝盖撞在墙面上发出闷响。我拼命咬住下唇,不让自己发出任何声音。
      终于,我的右手够到了墙顶。那上面插着一排碎玻璃片,我的掌心直接按了上去,一阵撕裂般的剧痛从手掌传来,温热的液体顺着手指往下流。我不能松手——松手就是摔回去被抓住,被唐主任审问,被强哥捏碎骨头,被那两个穿便装的人押到不知道什么地方去。我用尽全身力气,左腿猛地蹬了一下墙面,身体翻上了墙顶。
      探照灯的光束正从左侧扫过来,像死神的目光,不紧不慢地朝我这边推进。我趴在墙头上,用最快的速度翻过那排碎玻璃,然后双手一松。自由落体的时间很短,不到一秒。脚下的地面是松软的泥土,膝盖缓冲了一下,但脚掌踩到了一块尖锐的石头,剧痛从脚底炸开。
      探照灯的光束从我的头顶扫过,差零点几秒就照到我。我趴在墙根底下一动不动,浑身的肌肉绷得像石头一样硬,屏住呼吸听着墙里头的动静——有人在喊“水不够”,有人在喊“把车开走别让火烧到油箱”,但没有人喊“有人翻墙跑了”。
      火还在烧,他们还没发现我已经不在了。我咬紧牙关站起身来,借着厂房墙壁阴影的掩护,踉踉跄跄地钻进了后面的山坡密林。墙壁投下的黑色影子像一只巨大的手掌,把我整个人拢在其中。树枝和灌木丛刮过我的脸和手臂,留下无数道细密的血痕,但我不敢停下来,直到院子的灯光被层层叠叠的枝叶彻底吞没,身后的人声完全被风吹树叶的沙沙声覆盖。
      四周一片漆黑,没有路灯,没有人烟,没有一丝文明世界的痕迹。我的肺部像被砂纸磨过一样,每一次呼吸都带着铁锈味,心脏在胸腔里猛烈地撞击着肋骨。手掌上的伤口还在流血,黏稠的血液顺着指缝滴落,被我胡乱抓了一把树叶按在掌心止血。然后我蹲下来,从鞋垫底下再次摸出那只U盘,用手摸了摸它表面——完好无损,没有被压碎,没有被我的血浸透。
      我把U盘重新塞回鞋底,站起身来,平生第一次在完全的黑暗中抬起头来寻找方向。天上有云,一层厚厚的、无边无际的云,把整片星空遮得严严实实,连一粒星子都看不到。
      没有北极星,没有指南针,没有手表,我不知道北在哪一边。但我别无选择,只能坚信下坡的方向终将通向山谷中的道路,唯一的生路。
      我开始朝下坡的方向走。每一步都是在黑暗中用脚探出来的。松针和腐叶覆盖着湿滑的泥土,每一步都像踩在吸饱了水的海绵上。我摔倒了好几次,膝盖撞在树根上,手指被不知名的刺状植物扎得鲜血淋漓,那只攥着打火机的左手始终没有松开过——不是因为还有东西要烧,而是因为它是唯一能证明这场逃亡真实存在的物证,在一切结束之后,我是该进派出所还是该被当成同伙,也许全看这只打火机了。
      不知道走了多久。可能是一个小时,也可能更久。林子开始变稀疏,脚下的坡度变缓,泥土中混进了碎石子。我忽然听到一个声音——远远的,从山脚下传来,是汽车轮胎碾过柏油路面的声音。
      我的心脏猛烈地跳了一下。路。有车。
      我用尽最后一点力气拨开最后一丛灌木,踉踉跄跄地冲下山坡,脚下踩到了坚硬的柏油路面。这是一条双车道的省道,路中间画着褪色的黄色标线,在夜色中延伸向两端的黑暗。我站在路边,大口喘息着,回过头望了一眼身后的山林——那片林子的尽头,隐约有一小片极微弱的红光,是那个垃圾桶还在燃烧。那点光看起来像一粒芝麻那么大,隔着群山似乎随时都会被风吹灭,但它确实还在。
      然后我听到了另一个声音——不是轮胎声。是从山里传来的,不是一辆车,而是几辆车。引擎声很大,在夜间的山路上带着回响,越来越近,越来越近。车灯的光束从山弯处射出来,照亮了路边的护栏和树冠。
      我闪身躲进路边的排水沟里,趴在冰冷的水泥沟底,只露出半张脸观察外面的情况。三辆车从山路上疾驰而过——一辆丰田皇冠,两辆五菱面包车。最后一辆面包车的后排车窗没关,我看到了一张熟悉的侧脸。是强哥。
      他们知道我跑了。
      三辆车的尾灯消失在省道另一端的黑暗中,引擎声渐渐远去。我从排水沟里爬出来,站在空荡荡的省道上,浑身上下一片狼藉——满身泥巴、手掌滴血、膝盖淤青、衣服被灌木挂破了好几个口子。我的鞋底藏着何东两年的心血,衬衫下面是周志远递给我的那份境外计划的标题最后一瞥。
      一阵夜风从山谷里灌过来,吹得我浑身发抖。但在夜风停歇的间隙,我隐约听到了另一个声音——很远很远的地方,若有若无地飘来一声警笛。也许是某个镇子上的派出所,也许是边境线上巡逻的警车。在这条伸手不见五指的省道上,那声警笛像一根扎进血管的针,让我猛地清醒过来。
      我对着空无一人的马路笑了一下,然后迈开腿,朝警笛飘来的方向走去。天色开始泛白的时候,我终于走到了一个镇子。
      那个镇子叫古井镇,镇口立着一块蓝底白字的铁牌,上面写着“古井镇欢迎您”,铁牌锈迹斑斑,右下角被什么东西撞凹了一块。镇子很小,一条主街从头走到尾不超过五百米,两边是两三层高的自建房,一楼大多是卷帘门紧闭的铺面。街上一个人都没有,路灯也灭了一半,只有街尾一家早餐店的灯亮着,蒸笼冒着白气,飘过来一股碱水面的味道。
      我的出现显然引起了早餐店老板的注意。他正在揉面,抬头看到我的时候动作停了一下。我知道他为什么这种反应——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光着脚,满身泥巴和血迹,衣服破破烂烂,站在他的店门口,在凌晨五点的微光里,看起来大概跟逃犯没什么区别。
      “老板,”我开口,嗓子干哑得像砂纸擦玻璃,声音连我自己听着都陌生,“最近的派出所怎么走?”
      老板愣了一下,然后放下手里的面团,在围裙上擦了擦手,朝街西头指了指。“往西走两百米,过了桥右拐就是。”
      “谢谢。”
      “小伙子,”老板叫住了我,“你要不要先喝碗粥?”
      我站住了。连续三天没吃什么东西,唯一的半块压缩饼干还在逃跑的途中给了小刘。此刻被人问到要不要喝碗粥,胃像被人狠狠拧了一把,那种钝痛几乎让我站不稳。但我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样子——浑身是伤,脚底还在流血,裤腿上的露水混着泥土结成一块一块的硬壳——我如果现在坐在这家小店里喝粥,等会儿强哥追到古井镇,第一个问到的就是这家店。
      “不吃了老板,谢谢您。”我扯出一个自己都觉得难看的笑容,转身朝街西头走去。
      两百米,一座石桥,右拐。古井镇派出所的大门出现在我面前。那是一栋三层的老式办公楼,外墙贴着白色瓷砖,门头上的警徽被雨水冲得有些发白,但依然端正而威严。门口停着一辆桑塔纳警车,挡风玻璃上蒙着一层露水。值班室的灯还亮着,透过玻璃窗能看到里面坐着一个人。
      我站在派出所门口的马路上,忽然觉得脚掌黏糊糊的,低头一看,是血。脚底不知道什么时候被割破了一道口子,这会儿才感觉到疼,疼得钻心。我深吸一口气,拖着那只受伤的脚,一步一步地走到值班室门口,抬起满是血痕的右手,敲了三下玻璃门。
      里面坐着一个中年警察,四十多岁,肩膀上一杠三星,深蓝色的警服有些旧但很整洁。他正在翻一份文件,听到敲门声抬起头来,目光穿过玻璃落在我身上,先是微微一愣,然后迅速站起来,绕过桌子把门打开。
      “小伙子,你这是怎么了?”他的声音低沉而沉稳,有一种让人踏实的力量。
      我张了张嘴,想从头说——想说我是怎么被周海生骗到湛江的,想说那栋白瓷砖楼里铺满泡沫垫的房间,想说总部那座藏在深山老林里的豪华庄园,想说周志远、苏婉、何东、小刘、唐主任和那只黑色U盘。但这些信息在这一秒全部堵在嗓子眼里,最终只浓缩成了两句话。
      “警察同志,我是被传销组织骗过去的,我逃出来了,我有重要证据。”
      中年警察的目光在我的脸上停顿了两秒钟,然后他侧身让开了门,语气平静但有力:“进来说。”
      我迈进值班室的那一刻,脚底的血在门口的瓷砖上印下了一个暗红色的印子。那扇玻璃门在我身后关上的声音,是我一个多月来听到过的最踏实的声响。值班室里有一张老式的木头办公桌,一套深蓝色的布沙发,墙角立着一台嗡嗡作响的饮水机。墙上挂着一面锦旗,红底金字写着“人民卫士”。一切都显得朴素而真实,和我过去一个多月里所处的那个由谎言和话术构建的世界形成了刺眼的对比。
      中年警察让我在沙发上坐下来,给我倒了一杯温水,然后从抽屉里翻出一包创可贴和一瓶碘伏放在茶几上。他没有急着问我话,而是先让我喝水、处理伤口。我撕开创可贴胡乱贴在脚底,碘伏涂过伤口的时候疼得我倒吸一口凉气,但说实话,这点疼跟强哥的手指比起来,跟翻墙时碎玻璃扎进掌心比起来,根本不算什么。
      “我姓吴,吴国良,是这里的值班民警。”他在我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来,翻开一个笔记本,拔开圆珠笔的笔帽,然后用那双见过无数案卷的眼睛认真地看向我,“你叫什么名字?”
      “陈默。沉默的默。”
      “从头说。”
      我深吸了一口气。窗外晨曦渐亮,街道上传来了卷帘门被拉开的声响,远处的鸡鸣声模糊而悠长。这个小镇正在苏醒,而我在值班室惨白的日光灯下,开始讲述自己这一个多月的经历。从周海生那个电话开始,到湛江的白瓷砖楼,到唐主任和强哥,到总部那座藏在深山里的庄园,到周志远、苏婉、何东,到昨晚我在垃圾桶里放的那把火。我尽可能地保持冷静和条理,但某些细节——比如强哥的手指钳住我肩膀时的触感,比如小刘那双在黑框眼镜后面无声流泪的眼睛——还是让我的声音在某些时刻微微颤抖。
      吴国良始终没有打断我。他只是偶尔在笔记本上飞快地记上几行字,字迹刚硬有力。二十分钟后我说完最后一句话,停了下来,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水温刚好,不冷也不烫。
      吴国良放下笔,靠在椅背上,用一种很复杂的目光看了我几秒钟。他在我面前打开了朝向我这边的一个抽屉,里面放着一沓文件,封面上印着蓝色的省公安厅抬头。他把最上面的一份文件翻过来,推到我面前。
      文件上面印着“关于查处广盛商贸有限公司涉嫌组织、领导传销活动案的指令”。日期是2008年8月20日。我算了算时间——八天前,我被周海生骗进那栋楼刚满三周。
      “湛江那个窝点,”吴国良的声音依然平稳,但语气里有某种让人心跳加速的东西,“是我们昨天下午端掉的。省厅直接指挥,湛江、茂名、阳江三个市局联合收网。抓获嫌疑人四十七名,解救受困人员六十二名。但主要嫌疑人唐光明——也就是你说的唐主任——在行动前两个小时失踪了,我们到现在都没抓到。”
      唐光明。这是我第一次听到唐主任的全名。原来警察在查,原来省厅早就盯上了,原来我经历的一切并不是孤立无援的独白,而是一场早已悄然铺开的围猎。我的后脑勺一阵发麻,分不清是劫后余生的庆幸还是后怕。
      “还有一件事,”吴国良合上文件,目光沉静而严肃,“负责这个案子的专案组目前正在从省里赶过来的路上。你随身带的那些材料,那个U盘,那份英文文件副本——你要亲自交给他们。这份证据可能比你自己想象的要重要得多。陈默,我不是经侦,我是基层派出所的值班民警,这么大的案子我管不了。但我能做的事是——在专案组到来之前,确保你绝对安全。”
      他话音刚落,值班室里的座机突然响了起来。刺耳的铃声在安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突兀,吴国良站起来走到桌前拿起听筒,“古井派出所,请讲。”
      电话那头的人说了很长时间,吴国良全程只说了三句话。第一句是“在”,第二句是“好”,第三句是“知道了”。
      他挂掉电话,转过身来看着我,脸上的表情变得非常复杂——像是在飞速地思量着什么,又像是在下一个很大的决心。
      “陈默,你现在要马上离开派出所。”
      “什么?”
      “刚刚接到上级转来的报警——半个小时前,离这里二十公里的省道上发生了一起面包车坠崖事故,挂的是你在广东时见过的那个车牌号。当地派出所根据目击者描述追查时发现,车上没有人伤亡,但沿途摄像头拍到那辆面包车已经转向这个方向。也就是说,你从里面逃出来的那个组织很可能已经有人跟到了古井镇附近。”
      我的大脑嗡了一下,思绪瞬间被这张变故搅得一片空白。而吴国良已经站了起来,把桌上的文件快速锁回抽屉,然后拿起桌上的车钥匙走了出去。几分钟后,一辆灰扑扑的桑塔纳警车从派出所后院开了出来,后座上没有灯,窗户贴了深色的膜。吴国良让我平躺在后座上,把一件旧警服外套盖在我身上。
      “别出声,别看窗外,闭上眼睛。我送你去一个安全的地方。”
      车子驶出派出所大门,在古井镇的街道上平稳行驶了大约五分钟,然后转向一条更加颠簸的土路。我躺在后座上,透过警服外套的缝隙看到车窗外树影飞掠,晨光越来越亮。吴国良一路上都没有说话,只是专注地握着方向盘,偶尔看一眼后视镜。
      大概半个小时后,车子停了下来。吴国良熄了火,对我点了点头,推开车门走了出去。我坐起身来。窗外是一栋不起眼的三层小楼,水泥墙面没有任何标识,门口装着一个不起眼的摄像头。小楼周围是几排郁郁葱葱的大树,远处能看到几栋类似的建筑,像是某个单位的家属区或者招待所。
      一个穿便装的中年男人从楼里走出来,四十多岁,平头,戴一副银框眼镜,气质和吴国良完全不同——如果说吴国良是厚重沉稳的盾,那这个人就是冷静锐利的矛。他走过来和吴国良握了握手,两人低声交谈了几句,然后他转向我,上下打量了一下我狼狈的样子,镜片后面的目光犀利却并不让人感到压迫。
      “陈默是吧?你好,我是省公安厅经侦总队专案组的,我姓林,林国栋。吴警官跟我说了你的事,先进去吧。”
      他带我走进了小楼。入口处有一道安检门,旁边坐着一个穿制服的年轻警察,站姿挺拔,看到林国栋立刻起身敬了个礼。林国栋示意我通过安检,我犹豫了一下,然后扶住鞋底的位置,把那只黑色的U盘掏了出来,放在了安检门旁边的桌子上。
      “这就是我说的证据,”我说,“一个叫何东的技术员给我的,他在那个组织的总部被关了两年,里面有他们的服务器日志、财务流水、内部通讯录和监控录像备份。”
      林国栋低头看着那只小小的黑色U盘,标签上“证据”两个字已经被汗水洇得有些模糊。他拿起U盘,翻来覆去看了两秒钟,然后抬头看了我一眼,目光里有一闪而过的惊讶和不易察觉的凝重。
      “你先安顿下来,把身体养好。然后,咱们从头开始——从你接到的那个电话,到他们那套话术,到他们所有的上线和下线,所有你记得的名字、地址、车牌号,你说,我们记。”
      我点了点头。
      “另外,”林国栋推了一下眼镜,“你说的那个叫何东的技术员,我们会尽一切可能把他救出来。但在收网之前,你提供的所有信息都必须绝对保密。你暂时不能联系家人,不能打任何电话,不能上网。你明白为什么吗?”
      “明白。”我说。
      在那个瞬间,我忽然想起了苏婉,想起她在电梯前最后一次回头看我时那个意味深长的眼神。她说她用了四年才从被囚禁的底层爬到培训主管的位置,她说她有个弟弟跟我差不多大。我不知道她是敌是友,不知道她在我逃跑的这件事里扮演了什么角色,不排除她跟我说的每一句话都是周志远授意的试探。但有一点我可以确定——如果收网的那一刻到来,她的命运会和周志远、唐光明一起被装进法网的袋子里。
      林国栋带我上了二楼。楼梯间的墙面刷着淡绿色的半截墙漆,干净而朴素。走廊尽头是一间小房间,里面有一张床、一张桌子和一把椅子,窗户上装着防盗网,窗台上放着一盆半死不活的绿萝。桌上放着一套干净的衣裤,一双拖鞋,还有一份用塑料饭盒装着的早餐——白粥、鸡蛋、两个包子。
      “吃完饭洗个澡,休息一下。两个小时后我再来找你。”林国栋说完,轻轻带上了门。
      门锁“咔嗒”一声扣上的时候,我站在房间中央,忽然感觉自己的腿彻底软了。一个多月来支撑着我的那股紧绷的弦,在安全降临的那一刻突然断掉了。我慢慢坐到床上,床垫很硬,但比泡沫垫舒服一万倍。我端起那碗白粥,用塑料勺子舀了一口送进嘴里,粥是温的,米粒煮得软烂,带着淡淡的碱水味。
      在我吃完第二口的时候,眼泪忽然掉了下来。没有任何预兆,没有任何情绪的酝酿,它就这么毫无道理地砸进了粥碗里。我用袖子胡乱擦了一把脸,然后大口大口地把整碗粥喝完了,喝得一滴不剩。
      吃完之后,我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外面是上午的阳光和满眼的绿色,空气中能闻到泥土和青草的味道,远处传来不知名的鸟叫。窗外铁丝网外不远处,一株我叫不上名字的树上结着青色的果子。我想起我第一次被押进湛江那栋白瓷砖楼里的早晨,唐主任站在二楼走廊上,抽着烟朝我喊——陈默啊,以后你会感谢我的。
      我闭上了眼睛。唐主任,唐光明。我不用等以后了,我现在就可以告诉你答案——
      我已经开始感谢你了。感谢你把我逼成了一个比你更擅长撒谎的人。
      接下来要做的,就是把你和你的整个王国,连根拔起。窗外的那株树上,一只鸟扑棱着翅膀飞走了。我睁开眼,看着阳光穿过层层叠叠的树叶洒在窗台上,斑驳而明亮。
      在专案组的这间安全屋里,我住了一个星期。
      头三天,我几乎没怎么睡觉。不是不想睡,是一闭上眼睛就会看到那栋白瓷砖楼、周志远在六楼办公室里逆光的脸、强哥的手搭上我肩膀时五指收紧的力度、何东消失在配电井深处时最后丢给我的那个黑色U盘。这些画面在黑暗里反复播放,清晰得仿佛就在眼前。每次从浅睡中惊醒,我都要花几秒钟才能确认自己不是在湛江的泡沫垫上,不是在总部那张奢侈的餐桌前,而是在一个安全的地方——窗外有鸟叫,楼下有警察,门没有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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