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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6 周志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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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志远摆了摆手,示意我不用再说了。他靠在椅背上,眼睛盯着天花板上的水晶吊灯,陷入了沉思。我坐在他对面,保持着沉默,心里同时在飞速计算着我的处境。
危机暂时解除了。但不是彻底解除,只是被转移了。周志远会去查周海生,如果查不出什么——当然查不出什么,因为举报的事从头到尾就跟周海生没关系,我完全是在栽赃——他迟早会重新把怀疑的目光转回到我身上。而且到那时候他会更加怀疑我,因为我成功地让他走了冤枉路,浪费了他的时间和精力,这在组织里本身就是一种背叛。
所以我没有多少时间了。最迟在明天,我必须离开这座庄园。而在离开之前,我必须拿到那份境外传销计划的原件。
“周总,关于我舅舅那五十万的事,”我主动开口打破沉默,“等我回去之后,我想尽快回老家一趟,专门去跟他面谈。你们放心,我一定把这事拿下。但我需要一份能拿得出手的资料,能让我舅舅看了就放心的那种。”
周志远从天花板上收回目光,落在我的脸上,眼神恢复了之前那种幽深的平静。
“你想要什么?”
“昨天您给我看的那份英文方案,能不能给我一份复印件?不是整份,只要封面和前几页就行,能证明咱们的实力。我舅舅那个人是老派生意人,只信实打实的东西。”
我说这番话的时候表情随意得像是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但我的心跳已经快到了一百二十。这是我最大胆的一步棋——在被怀疑的情况下,直接从周志远手里要证据。如果他起了疑心,那就全盘皆输。
周志远盯着我看了三秒钟。三秒钟很短,但在我看来漫长得像一个世纪。
然后他站起来,走到墙边的一个嵌入式保险柜前,背对着我按了几个密码。保险柜发出“咔嗒”一声脆响,门弹开了。他从里面拿出一个牛皮纸档案袋,从里面抽出那份文件,翻了翻,然后从办公桌上拿过订书机,把最前面的五页拆了下来。
“这几页够你给你舅舅看了,”他把那几页纸递到我面前,“涉及核心商业机密的不能给你,这几页是项目概述和公司背景,足够证明实力了。”
我双手接过来,低头扫了一眼——第一页是封面,第二页是项目概述,第三页是组织架构图,第四页是海外市场布局规划,第五页是一张资金池流转示意图。每一页的页脚都印着蓝色的“Cayman Foundation”字样和注册编号,日期是2008年6月。
足够了。这些信息足以让任何一个经侦警察在三十秒内判断出这是一个有组织的跨境传销犯罪网络。那个注册编号、那些海外账户信息、那张资金池的流转图——每一项都是铁证。
“谢谢周总,我一定不辜负您的信任。”我把文件仔细折好,放进了衬衫内侧的口袋里,那个口袋贴着胸口,硬邦邦的纸张硌着我的肋骨,但那种触感让我前所未有地安心。
“行了,下去吧。苏婉会安排车送你回湛江。”周志远挥了挥手,语气恢复了惯常的淡漠,“记住,你做的一切,我都在看着。”
我鞠了一躬,转身走向门口。右手握住门把手的时候,我听到身后传来周志远最后的一句话。
“陈默,别让我失望。”
“不会的,周总。”
门在我身后关上的那一刻,我扶着走廊的墙壁,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地吐了出来。衬衫已经被冷汗浸透了,贴在背上又湿又凉。膝盖有些发软,像是刚跑完一场马拉松。
但我知道,真正的比赛才刚刚开始。
证据到手了,接下来我要面对的挑战,是怎么把它安全地带出这座被层层监控的庄园。返程之前要搜身,强哥的手会摸过我每一个口袋;车上全程拉窗帘,不知道会开去哪里;就算侥幸回到了湛江,那个四面荒地的楼里还有唐主任在等着我,还有那个真正的举报人在暗处藏着。
我必须在所有这些关卡的夹缝中找到一条生路。而且我已经想好了——这条生路,不在湛江,不在路上,就在这座庄园里。
因为这里,才是这个组织真正的七寸。电梯门在我面前缓缓打开,苏婉站在里面,鹅黄色的套裙在电梯灯光下显得格外柔和。她对我微微一笑,伸手按住开门键,等我进去。
“谈完了?”
“谈完了。”我走进电梯,站在她旁边,闻到了她身上淡淡的香水味——栀子花香,很淡,但在这座冰冷的建筑里显得格外鲜活。
电梯开始下行。我看着楼层数字跳动,六、五、四。就在数字跳到三的时候,我做了一个冒险的决定。
“苏姐,我能问你一个问题吗?”
“问。”
“那封举报邮件,是谁先发现的?”
电梯在三楼停下,门打开了。苏婉没有立刻走出去,而是站在门口,回头看了我一眼。她的表情依然温和,眼神依然专业,但我从那双眼睛里捕捉到了一丝极细微的波动——就像是平静湖面下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
“你怎么知道有举报邮件?”她反问。
“周总刚才跟我提了,”我面不改色地说,“他想听听我的看法。”
苏婉沉默了一秒钟,然后走出了电梯。我跟在她身后,走廊里没什么人,阳光从尽头的窗户照进来,在地面上切出一道明晃晃的光影。
“是总部信息中心的人发现的,”她说,语气恢复了那种职业性的平淡,“他们有专门的系统监控所有分支机构的网络流量。湛江那边用的是总部分配的IP地址,任何异常流量都会触发警报。今天凌晨三点,系统截获了那封邮件。”
凌晨三点。我在脑子里默记下这个时间点。那是所有人睡得最沉的时候,也是谁最有可能偷偷溜到顶楼办公室用电脑的时间段。要知道在湛江那栋楼里,唯一的一台联网电脑就在唐主任的办公室里,而那个房间晚上是锁门的。
“邮件具体写了什么?”我问。
“我不清楚细节,周总只跟我说了大概内容。怎么了,你很在意这件事?”
“当然在意,”我的语气里带上了一丝恰到好处的愤慨,“有人想害死我们所有人,我不该在意吗?”
苏婉停下脚步,转过身来看着我。走廊里静悄悄的,她站在离我不到半米的地方,那双化了淡妆的眼睛认真地审视着我的脸。栀子花的香气在两人之间无声地弥漫。
“陈默,”她忽然压低了声音,“周总怀疑是你,你知道吗?”
我愣了一下。这一次不是演出来的——因为苏婉告诉我这件事的行为本身就很反常。她是周志远的人,按照常理,她不应该向嫌疑对象透露任何信息。除非……她在试探我,或者,她有别的目的。
“我知道,”我说,“刚才吃饭的时候他问过我了。我解释了。”
“他怎么说的?”
“他让我好好干,别多想。”
苏婉的嘴角动了一下,那个表情介于好笑和无奈之间,像是听到了一个不太高明的谎言。她转身继续往前走,高跟鞋敲击地面发出清脆的声响。
“陈默,你跟我说实话,”她的声音从前面飘过来,轻飘飘的,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你是不是很想离开这里?”
我的脚步顿了一下。
这是今天第二次有人用这种直白的提问撞向我最脆弱的地方。但和周志远那种居高临下的审视不同,苏婉的提问里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试探——她的声音很轻,语调甚至有些漫不经心,像是在问今天的天气怎么样。可就是这种轻描淡写,反而比周志远的压迫感更让人防不胜防。
她不是在审问我。她是在钓鱼。但鱼饵是什么?我还没有完全搞清楚。
“苏姐,”我加快两步追上她,语气里装出几分被冒犯的委屈,“我要想走,我今天就不会坐在这里。我要是想举报,我少说有一百种方法做得比那封邮件更干净,起码不会用公司自己的网。我现在只担心一件事——这件事会不会影响周总对我的信任。”
苏婉推开了一扇磨砂玻璃门,里面是一间小型的休息室。她示意我进去,然后反手把门关上了。房间里只有我们两个人,窗外是那片修剪整齐的草坪和远处郁郁葱葱的山林。
“周总对你的信任没受影响,”她说,走到窗边,背对着我,声音忽然变得柔软起来,“陈默,你很聪明,这一点看得出来。但你有个问题——你太聪明了,聪明到让人觉得不安全。在这个圈子里,让人害怕不是好事。”
“那您觉得我应该怎么做?”
“笨一点。”苏婉转过身来,逆着阳光,表情看不太清,“一个真正想往上爬的人,不会在一顿饭的时间里跟周总谈笑风生地讨论邮件举报的事。他会紧张,会惶恐,会拼命表忠心。你太冷静了,懂吗?”
我张了张嘴,一时间竟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说得对。我犯了一个致命的错误——我过于自负了。被周志远牵着走的同时,我太想让我的每个行为都显得“完美”,反而让自己的人设露出了破绽。一个刚刚被老大怀疑过、前途岌岌可危的底层业务员,不该在饭桌上那么从容地和老大讨论内鬼。我应该发抖,应该冒汗,应该语无伦次地发誓赌咒。冷静,本身就意味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对局面的掌控感,而我刚才在周志远面前的表现,恰恰暴露了这种感觉。
但苏婉为什么要提醒我?如果她是周志远的人,她应该把这些疑虑藏在心里,默默观察,然后回去向周志远汇报。她当着我的面把这些话说出来,本身就是一种违反组织纪律的行为。
除非——
“苏姐,”我忽然开口,声音比之前低了八度,“你为什么要帮我?”
窗外的阳光正好移到一朵云后面,房间里的光线暗了一瞬。苏婉站在阴影里,沉默了几秒钟。
“我有个弟弟,”她说,“跟你差不多大。我大学毕业那年他去了一个传销组织,在河北保定。被抓进去关了半年,出来的时候瘦得只剩八十多斤,神志不清,到现在还在吃药。那帮人骗了他四万块钱,是我们家全部的积蓄。”
她的语气平静得像在念一份旧报纸,但我看到了她握着窗台边缘的手指在微微颤抖,指节泛白。
“后来我被大学同学骗进了广盛,一开始也是被关在楼里,跟你一样。但我没你聪明,我跑不掉,也没勇气举报。我只能往上爬,爬到今天这个位置。我用了四年。”苏婉说着,忽然笑了一下,那朵栀子花香气里突然有了一缕血腥味。那笑容转瞬即逝,随即整张脸迅速冷了下去——“陈默,你斗不过周志远的。他背后还有人,远比你能看到的要庞大得多。你唯一的选择就是真的加入他们,或者……”
“或者什么?”
“或者找一个能保护你的人。”
她转过头来看着我,逆光的脸上看不清表情,但那双眼睛里分明写着什么。我忽然明白了——苏婉不是周志远的人。或者说,她不只是周志远的人。她走在一条更复杂的钢丝上,她的目标可能是周志远的位子,也可能是整个组织。我甚至不敢去细想——也许她在等我给的答案,也是周志远等过的那个。
“苏姐,”我深吸了一口气,“谢谢你的信任。但你说的那个保护我的人,就是你自己,对吧?”
她没有否认。
窗外那朵云终于飘过了太阳,光线重新涌进来,照亮了她逆光的脸。她的表情和昨晚周志远看我时的样子几乎一模一样——冷静、审视、以及等待猎物的期待。
恍惚之间,我突然看清了真相:这座庄园里没有救赎,只有不同层次的掠食者。围猎与突围之间,我只有一个窗口,就是利用这条食物链的缝隙。而苏婉,在说“笨一点”的时候,其实就是在告诉我怎样才能被放过。可问题在于,被放过的代价,是永远被套牢,是我必须亲手杀掉那个渴望逃跑的、真正的陈默。
那之后,我就不再是自己,而是广盛商贸又一个精心打磨出的傀儡。
“走吧,车已经在下面等了。”苏婉转身走向门口,步伐又恢复了冷静。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一个异样的声响——一声尖锐的“滴——”划破了空气。
我猛地转头看向窗外,心脏提到了顶点。那声音像极了警笛,却又悠长得令人发慌——不,不对,警笛是短促连续的。这更像是什么工程车倒车的声音。但就是这几不可辨的长鸣,已经在我脑子里炸开了一颗闪光弹。我的身体比大脑先一步做出了反应——我脱口而出:“什么声音?”
苏婉也愣了一下,走到窗边往外看了看。楼下广场上一片寂静,几辆商务车安安静静地停着,没有任何异常。
“没什么,可能是山下的修路队,”她说,“最近山下在修省道。”
但我的心跳已经无法平复了。那声不知道从哪里来的长鸣像一个闹钟,把我从刚才和苏婉那场危险的博弈中震醒。我太投入了,投入到差点忘记了自己的处境——我胸口内侧口袋里还揣着那份证据,而返程的车就在楼下等着,强哥和唐主任在湛江等着,周志远在六楼等着,每一个都在等着我露出马脚。
回去之前要搜身。那份文件藏在我衬衫内侧的口袋里,强哥的手只要摸到我的胸口,一切就都完了。
怎么办?
电梯已经开始下行。透过电梯的磨砂玻璃,我能隐约看到一楼大堂的水晶灯。我只有不到十秒钟的时间,而苏婉就站在我旁边,我能感觉到她的目光落在我的侧脸上,像一片薄薄的刀片。
电梯停在一楼,门打开的瞬间我看到了大堂里的情景——来自各个“家庭”的代表们已经集合完毕,二十多个人排成两队,正在陆续通过一道简易的安检门。那是今天早上才架起来的,两台黑色的安检门,旁边站着四个穿着黑色制服的男人,面无表情地看着每一个通过的人。
我的血一下子涌上了头顶。
安检门。
不是人工搜身,是安检门。
强哥的手指头我可以想办法糊弄,安检门我糊弄不了。任何纸质文件上的订书钉——哪怕只有一枚——都足以触发警报。那五页文件是周志远用订书机拆下来的,右下角那个订书钉还在。我所有的精心设计,在金属探测器面前就是一张笑掉大牙的白卷。
队伍在缓慢前进,一个又一个人通过了安检门,登上那辆来时的中巴车。苏婉站在大堂的入口处,面带微笑地和每一个经过的代表道别,说着“一路顺风”“下次再会”之类客套的话。她站在那里的姿态就像一个真正的职场精英,优雅而专业。
小刘排在队伍的前面,已经通过了安检,正站在车门口朝我挥手:“陈哥!快点!”
我朝他挤出一个笑容,脑子里在疯狂地转。
把文件扔掉?扔在哪里?大堂里一览无余,垃圾桶在安检门前面,扔垃圾的动作会被四个保安同时看到。厕所在一楼走廊尽头,走过去再走回来至少三分钟,苏婉会起疑心。
撕碎了吞下去?我快速估算了一下——五页A4纸,撕碎了一小片一小片吞下去,至少需要十分钟,而且吞纸的声音、动作在排队的人群里太显眼了。
就在我快要绝望的时候,老天忽然给我开了一扇窗——大堂侧面的走廊里突然传来一阵嘈杂声,紧接着一个穿着深蓝色制服的工作人员小跑着进了大堂,神色慌张地朝安检门旁边的保安队长招了招手。保安队长走过去听了几句,脸色骤变,立刻示意暂停安检。
“所有人原地等待!不要走动!”他大声喊了一句,然后带着两个人快步走进了侧廊。
人群顿时骚动起来,谁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苏婉皱起眉头,朝侧廊的方向走了几步,似乎想去看个究竟。
就在这个千载难逢的空隙,我忽然听见身后传来一声极轻极轻的响动——就像有人推开了一扇气窗。我猛地回头,看见大堂正中央那片巨大的LED屏幕微微错开了一条缝,从后面探出半张脸来,是一个我完全没见过的人影,穿着深蓝色的工作服,冲我招了招手。
那个人的手指修长,指甲剪得很短,像是做技术的人。屏幕后面的缝隙黑漆漆的,看不清里面有什么。他在示意我过去。
我该怎么办?这个人我不认识,万一这是周志远或者苏婉设的另一个局,我走过去就是自投罗网?但如果这是唯一的机会,错过就是死路一条。大厅那头的骚动眼看着就要平息,保安队长随时会回来,安检门会重新启动,而我胸口那份文件上的订书钉会像一个定时炸弹一样准时引爆。
来不及多想了。趁着苏婉的注意力还在侧廊的方向,我侧身一闪,绕到了LED屏幕的背面。屏幕背面是一个狭小的设备间,里面堆满了各种线缆和信号处理器,墙上嵌着一排排闪烁的指示灯,空气里弥漫着电子元件发热的那种焦甜的味道。
那个招呼我过去的人正蹲在角落里,抬头看着我。他看上去三十出头,戴着一副黑框眼镜,镜片厚得能把眼睛放大一倍,下巴上有一圈青色的胡茬,整个人瘦得像一根竹竿。他的深蓝色工作服上别着一张工牌,上面印着“技术部-何东”几个字。
“你是谁?”我压低声音问。
“何东,”他用同样低的声音回答,语速极快,“网络工程师,被关了两年了。刚才的警笛是你放的?”
“什么?”
“刚才楼上有人按了报警器。”
我心脏猛地一跳。原来那不是警笛,是报警器。这么说,这个技术员被关在这里两年,也不知道从哪儿找到了一个按下去的勇气。来不及追问前因后果,时间在一秒一秒地流逝,我把最紧急的信息压缩成一句话:“他们马上要搜身,东西藏在身上带不出去。”
“什么东西?”
“证据。”
何东的眼睛在厚镜片后面亮了一下,那是一个被判了无期徒刑的人忽然看到一扇没有上锁的窗户时才会有的光。他没有问是什么证据,没有问从哪里来的,只是快速地扫了一眼设备间的布局,然后用手指了指墙角的一个铁皮柜子。
“那个柜子后面有一个废弃的配电井,直通地下室,地下室连着外面。你把东西给我,我帮你藏,等风声过了你再来拿。”
“我怎么来拿?”
“你有我的工号。”他从胸前口袋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条,塞到我手里,“这个邮箱,你给我发邮件,署名‘小何’,我就知道是你。我会把东西寄到任何地址。”
我攥着那张纸条,指节发白。外面大堂里的骚动声已经平息了很多,保安队长的声音隐隐约约传过来——“没事了,继续安检”。没有时间犹豫了。我伸手进衬衫内侧口袋,抽出那几页文件,快速翻了一下——五页都在,一页没少,完好无损。
我把文件交到何东手里,他的手指触碰到纸张的时候微微颤抖了一下。他低头扫了一眼封面,看到“Cayman Foundation”的字样时嘴角抽搐了一下,不知道是笑还是别的什么。
“原来传销也用离岸信托,”他咕哝了一句,然后迅速把文件塞进了自己的工装内侧。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咔嗒响了一声,但他完全不在意。
“你还有多久?”他忽然问。
“什么多久?”
“他们要把你带回去洗脑还是送走?”
“送走。二十分钟后发车。”
何东咬了咬干裂的嘴唇,飞快地从裤子口袋里摸出一个U盘,塞到我手心里。“这个是我两年的心血——服务器日志、财务流水、内部通讯录,还有几段监控录像的备份。你要带出去,交给警察。”
U盘很小,黑色塑料壳,上面贴着一条已经卷边的白色标签,用圆珠笔手写着两个字——“证据”。我把它迅速塞进鞋垫底下,脚掌踩上去刚好能感到微微的硌应。
“两年。你为什么不自己跑?”我盯着他。
“我跑掉有什么用?”何东忽然笑了,那是一种精疲力尽之后残余的苦笑,“我是被同乡骗进来的,怕挨打就假装信了,结果被调去做技术。他们把我身份证扣着,家里地址也登记了。我要是一走,他们找我家里人。可现在不同了,陈默——你把这个U盘带出去,这地方端了,我就彻底自由了。我不管你信不信,这两年我等的就是你。”
我刚想再说什么,伸手还想拉住他的袖子,他却已经像壁虎一样悄无声息地钻进了墙壁深处的配电井口,消失在了黑暗里。只留下一句几乎听不清的尾音:“邮箱地址别丢了。”
我呆立在当场,还没回味过来他最后一句话的意思,外面就传来了苏婉的声音——“陈默?陈默去哪儿了?”
我迅速从LED屏幕后面闪出来,整理了一下衣服,快步走向安检门的方向,同时脸上已经换上了一副略带尴尬的笑容:“来了来了,刚才去上了个厕所,不好意思苏姐。”
苏婉看了我一眼,目光里有一瞬间的狐疑,但很快就被职业性的微笑覆盖了。她朝安检门的方向偏了偏头,示意我赶紧过去。我走向那扇黑色的安检门,脚步稳健,呼吸平缓,衬衫内侧的口袋空空如也,那只黑色U盘安静地躺在我的鞋底。我的脚下传来微不可察的硌脚感,每走一步,那个小小的硬块就在提醒我——你不是在逃跑,你是在运送一枚炸弹的引信。
安检门没有响。
我通过了。保安示意我张开双臂转了一圈,例行公事地拍了一下我的腰侧和裤兜,什么都没有。在我身后,剩下的代表陆续通过了安检,一切恢复了秩序,仿佛几分钟前那场混乱从未发生过。在我踏入中巴车门的前一秒,我忽然回头对苏婉说了一句:“苏姐,下次见面,我请你吃饭。”她微笑着颔首,用一种姐姐对弟弟的语气说:“好啊,等你升到主任。”
没人再提周海生。没人再提举报邮件。那封匿名举报信像一颗小石子扔进深潭,溅起点涟漪就沉下去了。周志远的注意力已经被我成功地引向了另一个方向,而他自己至今还什么都不知道。如果一切顺利,周海生最多被调离湛江,换个城市继续当他的主任助理。他是牺牲品,但牺牲他一个,我能带走的东西,足以让这个从湛江到总部上上下下几百人的骗局彻底崩塌。
中巴车的引擎发动了,车身微微震动。窗帘照例拉得严严实实,黑暗中我听到旁边的小刘在兴奋地跟后排的人讨论认购股份的事,声音里满是那种“快要发财了”的亢奋。我把头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手指隔着鞋底按了按那只U盘坚硬的棱角。
别急。还有最后一关。
湛江郊外那栋贴满白瓷砖的楼,还在等着我回去。唐主任、强哥、周海生,每一个都是这道门的锁。我在总部的这两天,湛江那边发生了什么?那个真正的举报人是谁?他还在楼里吗?
车程颠簸了不知道多久,中巴车忽然猛地拐了个弯,发动机发出一声刺耳的哀鸣,车身剧烈摇晃了一下,然后停了下来。车里的人都被惯性甩得东倒西歪,小刘一头撞在前面座椅的靠背上,眼镜飞了出去,骂了一句四川话。
“怎么回事?”
“到了吗?”
窗帘拉得严严实实,谁也看不清外面。我侧耳听了一会儿,听到司机开门下车的声音,然后是几句模糊的对话。几分钟后司机回到车上,用不带感情的语气说了一句:“前面修路,要绕一段,大家坐稳。”
车子重新发动,缓慢地掉了个头,驶上了一条更加颠簸的路。车身的摇晃幅度明显比之前大了很多,悬挂系统发出不堪重负的嘎吱声,像是什么碎石路面。我坐在靠窗的位置,用手指悄悄把窗帘掀起一条缝往外看——外面是一条窄窄的土路,两侧是密密匝匝的桉树林,树干细长笔直,像是无数根插在地上的筷子。
这不是回湛江的路。来的时候虽然也拉窗帘,但我一直在用方向感和时间估算位置。从总部到湛江,如果走省道,大概需要四到五个小时,道路平整,不会有这么长距离的土路颠簸。
除非,这辆车要去的地方不是湛江。
我的心跳骤然加速。中巴车在剧烈的颠簸中继续前行,车窗外桉树林的缝隙中偶尔透进来一缕夕阳,天色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暗。车里的人开始不安地交头接耳,有人问司机还有多久到,有人说这条路好像不对。司机没有回答任何问题,只是沉默地握着方向盘,把中巴车开得飞快。
我坐在后排,右手不自觉地按住了鞋底那只U盘的位置。窗外的景色已经从桉树林变成了光秃秃的荒山,土路两边的杂草有半人高,在傍晚的风里摇曳起伏,像海面上无边的暗涌。一个念头从脑子里冒出来,越来越清晰,越来越冰冷——这辆车,可能永远到不了湛江了。
有人在中巴车出发之前,就改了路线。是谁?周志远?苏婉?还是那个我连面都没见过的真正的举报人?我再一次想起唐主任的笑脸、强哥的铁钳手、总部华丽的穹顶和展厅里那个通缉犯的照片,胃里翻起一阵翻江倒海的恶心。
四十分钟后,车子终于减速了。前方出现了一排低矮的建筑,灰扑扑的水泥墙面,红色的铁皮屋顶,在暮色中看起来像一座废弃的工厂。中巴车缓缓驶入院子,我透过窗帘的缝隙看到院子里已经停着两辆车——一辆银色的五菱面包车,一辆黑色的丰田皇冠。
五菱面包车的车牌我认得。那是强哥的车。
他们已经在这里了。
中巴车停稳之后,车门“嘶”的一声打开,外面站着两个穿黑色T恤的男人,正是之前在安检门旁边的那两个保安。他们的脸在黄昏的光线里显得格外冷硬,目光像探照灯一样扫过车厢里每一张不安的面孔。
“所有人下车,排队,报名字。”其中一个男人开口了,声音沙哑而低沉,像砂纸摩擦金属。
二十多个人陆续下了车,站在院子里。我环顾四周——这里的确是一座废弃的工厂,院子的水泥地面上满是裂纹,缝隙里长出齐膝高的杂草。正对面是一栋三层的厂房,窗户上的玻璃碎了大半,墙壁上还残留着褪色的红色标语,依稀能辨认出“安全生产”几个字。空气里弥漫着铁锈和机油混合的气味,既刺鼻又让人心里发慌。
唐主任从厂房里走了出来。
他和往常不一样了。那套廉价的黑色西装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件深蓝色的工装夹克,领口敞着,整个人看起来不像一个传销家庭的大家长,倒更像一个窝点里等着接货的工头。他的国字脸上没有了习惯性的笑容,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阴沉而紧张的沉默。他的目光扫过人群,最后落在了我身上,停留了大概两秒钟的时间。
“陈默,你过来。”他说,语气很平淡,不像在招呼一个得力干将,倒像是在叫一个需要单独审问的犯人。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我身上。小刘在旁边小声说了一句“哥,主任叫你”,语气有点羡慕,大概以为我又要得到什么特殊关照了。但我看到唐主任背在身后的那只手——那只手正在以一种极不自然的姿势攥紧又松开,攥紧又松开,指关节泛着不正常的青白色。
他是紧张。一个收了三年保护费的恶棍,在紧张。
我跟在他身后走进了厂房。里面比外面看起来更破败,满地都是碎砖和废弃的钢管,头顶上悬挂着一盏昏黄的白炽灯泡,在穿堂风中轻轻摇曳,把我和唐主任的影子投在墙上,晃来晃去,像两个正在对峙的幽灵。
厂房最里面有一张折叠桌和两把塑料椅子,强哥就站在桌子旁边,双臂抱在胸前,脸上的表情和我第一次见到他时一模一样——冷漠、警惕、随时准备动手。桌子上放着一台笔记本电脑,屏幕亮着,显示着一个我从未见过的监控画面。
唐主任在椅子上坐下,示意我坐在对面。我坐下来,强哥绕到我身后站定,沉重的脚步声在空旷的厂房里发出空旷的回音。
“陈默,你在总部见了周总,他跟你说了什么?”唐主任开门见山。
“周总说让我尽快把我老家的那个亲戚拉进来,认购五十万的原始股。还说如果干得好,就让我进项目组。”我按照事先想好的说辞回答,语气自然,表情坦荡。
唐主任盯着我看了几秒,然后从工装夹克的内侧口袋里掏出一张照片,放在桌子上,推到我面前。
照片上是一栋楼。
白色的瓷砖外墙,四层高,周围是荒地,门口的招牌上写着“广盛商贸有限公司”几个金色大字。这不是别的楼,这就是湛江那栋楼,是我待了一个月的那栋楼。但照片里多了一些我从没见过的画面——楼门口停着两辆警车,几个穿制服的人正在从楼里往外搬东西,周围拉了一圈警戒线。
照片右下角有一行日期戳——2008年8月29日,下午三点十二分。
今天。
我的瞳孔在零点几秒内骤然收缩,但我脸上的任何一块肌肉都没有动。被唐主任盯着我也不能动,这就是我唯一比周海生们强的地方——一个被羞辱了四年的人不会轻易把底牌翻出来。我用了一种近乎震惊的语气问:“主任,这是怎么回事?”
“这也是我想问你的,”唐主任把身子往前倾了倾,那张国字脸上的皱纹在昏黄的灯光下显得格外深邃,“我们本来应该今天下午回到湛江,但就在中午,总部通知我——湛江的窝点被端了。整栋楼,所有人,全部被带走了。你猜,警察是怎么找到那里的?”
我摇了摇头,表情茫然。
“举报。一封匿名邮件。”
我的心跳在那一瞬间几乎停止了。又是举报邮件,但这次不是从湛江发出去的,而是直接精准地导向了湛江的地址。这封邮件和总部截获的那封是不是同一个人发的?还是说,这是另一个举报者?
“周总怀疑我。”我开口了,声音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颤抖——不是因为害怕,而是一个被冤枉的人该有的愤怒和委屈,“他在总部已经问过我了,我已经解释过了。如果是我举报的,我干嘛还要回来?我干嘛不直接在总部的洗手间里打个电话报警?总部不比湛江更值钱?”
唐主任没有接话。他盯着我看了很久,久到厂房里只剩灯泡在头顶轻微摆动的咯吱声,以及强哥在我背后粗重的呼吸声。
然后,他笑了。
那种笑容我太熟悉了——嘴角微微上扬,眼角挤出几道鱼尾纹,看起来真诚又温暖,就像一个信任你的长辈在跟你开玩笑。在过去一个月里,这个笑容无数次地出现在他找我谈话、表扬我、给我加鸡腿的时刻。但此刻,在昏黄摇曳的灯光下,这个笑容看起来阴森得让人毛骨悚然。
“周总确实怀疑过你,但就在你回来的路上,内鬼已经找到了。”他说,“周海生,你的海生哥。”
我的手在桌子底下悄悄攥紧了。周海生——我随口栽赃的倒霉蛋,居然真的被认定为内鬼了。这中间到底发生了什么?是周志远真的查出了周海生有什么问题,还是他需要一个替罪羊来平息这场风波,而周海生恰好是最合适的人选?
不管真相是什么,结果对我有利。内鬼已经被揪出来了,我的嫌疑解除了。
“周海生现在在哪里?”我装作关心地问。
“这个你就不用管了,”唐主任的笑容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公事公办的严肃,“周总说了,陈默这个人可以用,但要先验货。五十万,十月一号之前到位。钱到了,你就是项目组的人。钱不到——”
他顿了一下,没有把话说完。但强哥在我身后用行动补全了那句没说完的话——他的一只沉重的手掌落在了我的右肩上,五根手指像铁钳一样慢慢收紧,力道精准地卡在疼痛和骨头承受力之间的临界点。我肩膀上那块一个多月前被他掐出来的淤青还没完全消退,现在同样的位置又被按住了。
“钱不到的话,周海生今天的下场,就是你的明天。”唐主任站起来,居高临下地看着我,那对真诚的眼眸里倒映着我苍白的脸,“明白了吗?”
“明白。”
“好。今晚就在这里过夜,明天一早有车送你去火车站。我给你两个月时间,把你舅舅那五十万搞定。”
唐主任和强哥走了,脚步声在空旷的厂房里渐渐远去,最后消失在建筑物深处的某扇门后面。我一个人坐在塑料椅子上,直到他们的声音完全听不到了,才慢慢地、一点一点地松开攥紧的拳头。掌心被指甲掐出了几个血印,在昏黄的灯光下泛着暗红色。
刚才那两分钟里我握紧拳头不是为了忍耐,而是为了计算。我在数强哥的呼吸频率,推算他的反应时间。如果唐主任当时说了“动手”,我会在他出手的前半秒抓起桌上的笔记本电脑砸向唐主任的面门,然后用塑料椅子挡住强哥的第一拳。这套动作我在心里演练了无数次——不是在这个厂房里,而是在湛江那栋楼的无数个夜晚里,躺在泡沫垫上盯着天花板,一遍遍地想象每一个人的站位、距离、出手速度和逃跑路线。
但幸好,今晚用不上。
我弯下腰,不紧不慢地解开右脚的运动鞋鞋带,从鞋垫底下摸出那只U盘。它完好无损,黑色的塑料壳还带着脚掌的余温,白色标签上“证据”两个字被汗水洇得有点模糊。我把它攥在手心里,拇指摩挲着它粗糙的边缘,大脑开始飞速运转。
现在是晚上六点四十分。这栋废弃工厂的位置我不知道,但以中巴车的车速推算,应该离总部不远。院子里停着三辆车,其中那辆五菱面包车的钥匙在强哥腰上挂着。厂房后面是什么地形我不清楚,但从外面植被来看,应该还在山区的范围内。最近的派出所在哪?最近的能打公用电话的小卖部在哪?我通通不知道。
但我知道一件事——如果我跟明天的车去火车站,然后回老家“找舅舅”,那就是把所有命运交到了周志远和唐主任制定的规则里。他们会派人跟着我,监控我的每一步。五十万是永远凑不出来的,因为我根本没有那个虚构的舅舅。两个月一到,周海生的下场是什么,我就是什么。
所以我不能走。明天那趟火车,是我人生的死线。
今晚,必须跑。
厂房外面传来一阵嘈杂的人声,是中巴车上的那些代表被安排进厂房隔壁的宿舍楼里过夜。我站起来走到厂房墙边,透过玻璃残缺的窗户往外看——夜色已经完全落下来了,院子里亮着两盏探照灯,惨白的光柱把水泥地面照得雪亮。强哥和另外两个穿黑色T恤的人正在院子角落里抽烟,三点橘红色的火光在黑暗中明灭不定。
我仔细看了一圈。院子的出口是一扇锈迹斑斑的大铁门,门没锁,但旁边有个保安守着,坐在一把折叠凳上玩手机。铁门外面是一条土路,路两边是荒山,没有灯光,没有人家。如果我跑出去了,往哪个方向走?要走多久才能看到人烟?
正在我盘算的时候,身后忽然传来一阵极其轻微的脚步声。我猛地转过身,看到了一张脸从厂房的另一个入口探了出来,被昏黄的灯光照亮了一小半。
是小刘。
他站在阴影里,黑框眼镜歪在鼻梁上,表情和今天下午在车上讨论原始股时完全不一样了——那种天真的亢奋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我从未在他脸上见过的恐惧和怀疑。
“陈哥,我有话跟你说。”他的声音压得极低,像怕被谁听到似的。
“你怎么不在宿舍?”我压低声音问。
“我趁他们不注意溜出来的,”他快步走到我面前,嘴唇在微微发抖,“陈哥,刚才唐主任把你叫走的时候,我爸给我打了一个电话。他们没搜我备用手机。”
“你爸说什么了?”
小刘咽了口唾沫,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我爸说湛江那栋楼被端了,新闻上都播了。他问我是不是也在里面,我说我在外面出差。他又问我,你们公司是不是就是这个人——”
他掏出裤兜里一部老旧的诺基亚,翻开屏幕,给我看了一条彩信。照片是一个穿着黑西装的男人,国字脸,眉毛很浓——唐主任。照片是从电视新闻上拍下来的,画面里有唐主任被押上警车的侧面照,虽然模糊,但轮廓和这张脸,我在湛江的每一个早上都会见到。
“湛江所有人都被抓了,周海生、阿玲、老马……一个都没跑掉。唐主任是提前跑的,”小刘的声音在发抖,“因为他根本不在楼里。”
我猛地明白了。今天下午照片上那栋被警车围着的白瓷砖楼,唐主任不在里面。警察收网的时候他已经在赶往这个废弃工厂的路上了。而周海生——那个被我栽赃、被唐主任和周志远“处理”掉的内鬼,也许根本就是被真正内鬼推出去挡枪的替罪羊。
周海生被处理了,但真正的内鬼还逍遥法外。湛江窝点被端的消息是今天下午才传出来的,而唐主任提前就离开了那栋楼。他是怎么知道的?除非——泄露行动计划的人,就在能接触到行动信息的高层里。
“陈哥,”小刘的声音把我从思绪中拽了回来,“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我投的那三万五千块钱……”
“没了。”我直接打断他,语气干脆得连我自己都觉得残忍,“你的钱没了,所有人的钱都没了。这不是什么上市,不是什么直销,是传销。从头到尾都是。”
小刘的脸在几秒钟内完成了从困惑到震惊再到崩溃的全部过程。他的嘴唇翕动着,想要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黑框眼镜后面的眼睛红了一圈,但眼泪始终没有掉下来。他只是一遍遍地低声重复着同一句话——“那是我全部的积蓄……”
我拍了拍他的肩膀,那只之前被强哥捏过的肩膀。
“小刘,你听我说。你的钱可能要不回来了,但你还有机会把自己完整地带出去。你愿不愿意帮我一个忙?”
“什么忙?”
“院子里有三辆车,其中一辆面包车的车钥匙在强哥腰上。你不丹不需要弄到钥匙,你只需要做一件事——半个小时后,到院子东边那个探照灯下面,把那个垃圾桶点着。”
小刘愣住了:“点着?你疯了吗?”
“我没有。火灾是唯一能短时间内分散所有人注意力的办法。你只需要一个打火机和几张废纸,火燃起来的时候,你就跑回宿舍,装作什么都不知道。”
小刘沉默了几秒钟,然后从裤兜里掏出一个打火机,攥在手里。那是一个透明塑料壳的打火机,上面印着一家五金店的电话号码,看起来用了很久,里面只剩半管液体。
“然后呢?”他问。
我看着他,没有立刻回答。因为“然后”的部分,连我自己都没有十足的把握。如果他真的点了那把火,他就会成为帮凶——一个在警察面前无论如何说不清的从犯。我下意识地摸了摸藏在鞋底的那只U盘,犹豫着要不要让这个无辜的人跟我一起承担后果。
“然后你就说是我点的火。”我说,“如果被抓住了,你就说是我威胁你的。把责任全推到我身上。”
小刘愣了一下,然后做了一个出乎我意料的举动——他把那个打火机塞进了我的手里。
“拿走,我不问你用它干什么,我就当什么都没听见。”他死死盯着我的眼睛,黑框眼镜上反射出院子里探照灯惨白的光,“其他人都在说唐主任要高升了,以后咱们跟的是大人物。但是陈哥——你跟他们不一样。你来这里不是为了发财的。别解释,我也不想听。只是你记住,我叫刘畅,四川达州人。你要是出去了,有朝一日——”
他没说完,厂房门口那边传来了脚步声和手电筒的光柱。是我们出来的时间太久,有人来找了。小刘迅速松开了我的手,最后看了我一眼,然后猫着腰从厂房另一侧的破窗户翻了出去,消失在夜色里,动作轻盈得像一只受了惊的野猫。
我低头看了看手心里的打火机,透明塑料外壳,半管液体,上面印着那家五金店的电话号码。然后我把它攥紧,塞进了裤兜里。攥紧的时候塑料硌得掌心生疼,但比起这一个多月来压在心口的那些恐惧,这点疼根本不算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