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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8   林国栋 ...

  •   林国栋几乎每天都来。有时是上午,有时是深夜。他带着笔记本、录音笔和厚厚一沓照片,让我一一辨认。照片里有唐光明、周志远、苏婉、强哥、周海生,还有许多我从未见过的人——有穿着西装打领带的中年男人,有妆容精致的年轻女性,甚至还有两个看起来像外国人。林国栋说这是专案组搜集到的所有嫌疑人资料,大部分来自我之前传递出的信息,还有一些是他们多年侦查的积累。
      我把所有我认识的人全部指认了出来,然后尽可能地回忆每一个人的细节——唐光明讲话时喜欢握紧右拳再慢慢张开的习惯,强哥腰上挂钥匙的金属扣是圆形的不是方形的,苏婉办公室里的栀子花香薰放在左手边第二个抽屉里,周志远在生气的时候右眼皮会轻微跳动。这些细节在被囚禁的一个月里刻进了我的脑子里,每一个都带着强烈的感官印记,气味、声音、触感,都像烙印一样无法抹去。
      林国栋记录得很仔细。在听我描述完唐光明常穿的那件黑西装之后,他忽然合上了笔记本:“陈默,你提供的这些信息,对我们非常宝贵。关于湛江窝点的情况,和我们在现场勘查中发现的情况高度吻合。而那封匿名的举报邮件,是本案最初的突破口。”
      我抬头看他。“你们知道那个发邮件的人是谁吗?”
      林国栋沉默了一会儿,似乎在考虑要不要告诉我。然后他斟酌着开口:“这件事本来不应该跟你说,但你迟早会知道——湛江窝点被端掉的那天,我们在现场发现了一个细节。二楼电脑室的键盘上提取到一份指纹,比对之后发现,不是你,也不是周海生。这个指纹的拥有者,在收网行动时不在现场人群里。”
      我的心沉了一下:“谁?”
      “我们暂时不知道。但这个线索足以证明,在那栋楼里,除了一个正在追查的省厅专案组之外,还有一个来自外部的举报力量也在独立运作。”
      我忽然觉得脊背发凉。也就是说,我在被周志远质疑的那天中午,那个真正的举报人很可能就坐在我旁边的某个座位上,和我一样鼓着掌、笑着、喊着口号,甚至可能就睡在我旁边的泡沫垫上,而他对我的怀疑和试探,全都停在暗处不动声色。
      老马?我想起那个跟老妈打电话要钱的河南人,想起他每天早起叠毯子时那种机械而麻木的动作。阿玲?那个站在小白板前唾沫横飞地讲课的女人,每次停下来喝茶的时候都会先看一眼后门的方向,像是在确认什么。还是那个被周志远“处理”掉的周海生自己——难道那封举报邮件从头到尾就是他发的,只是被我发现之前,他就已经被自己的组织吃掉了?
      我不知道答案。林国栋也不知道。但这个事实摆在面前——那栋楼里除了我这个假装被洗脑的卧薪尝胆者之外,还有另一双眼睛、另一个大脑、另一个和我做着同样事情的人。他还在那里吗?他在继续往外传递信息吗?还是在我逃跑之后他就选择了按兵不动,在更加隐秘的角落里,等待着和警方约定的最终时刻?
      第四天,林国栋带来了何东的消息。
      “何东还活着,”他在桌子对面坐下,推给我一杯速溶咖啡,语气难得地带上了一丝轻松,“前天的外围搜查中,我们在总部庄园的监控系统里发现了他的踪迹。他还在技术部,没有被发现。专案组已经和武警方面协调好了,收网行动之前,会有专门的突击小队首先控制技术部所在的大楼。你的那个朋友,我们会确保他安全。”
      我端起那杯速溶咖啡喝了一口,苦得舌头发麻,但心里却像有一块悬了很久的石头终于落了地。何东还活着。那个在配电井口消失的干瘦身影,那个在黑框眼镜片后面亮了一下的眼睛,那个用两年时间一点一点偷出证据、然后用一秒钟把它塞给一个陌生人的网络工程师——他还活着。如果这个案子最终能钉死周志远和唐光明,一半的功劳属于他。
      “那他家人呢?安全吗?”
      林国栋顿了一下,镜片后面的目光闪过一丝意外,大概没想到我在听到这个消息之后的第一反应是问何东的家人。“已经安排了。达州警方和当地派出所配合,昨天把人接到了安全屋。何东的母亲和妹妹,目前都在保护范围内。”
      达州。我忽然想起小刘——他也说他是四川达州人。在世界上的某个角落,小刘大概已经回到了他那个开小卖部的二姨家里,也许正在跟父母解释那消失的三万五千块去了哪里。我祝他平安,祝他以后再也不会遇到任何像周海生那样“热情”的学长。
      第五天,林国栋把一份文件放在了我面前。这一次不是嫌疑人的照片,而是一份印发着红头抬头的《关于广盛商贸特大传销案涉案资产冻结的通报》。文件显示,专案组在过去一周内联合多地警方,同步冻结了广盛商贸及其关联公司在全国八个省份的一百二十七个银行账户,涉案资金总计超过六亿三千万。同时,三个主要嫌疑人的边控措施已经启动,境外相关的离岸账户被列入国际反洗钱监控名单。
      “六亿三千万,”我盯着那个数字,喃喃重复了一遍。
      “这只是目前在账面上的数字,”林国栋坐在我对面,十指交叉放在文件上,表情严肃,“实际的涉案金额很可能远不止这个数字。你从周志远那里拿到的那几页英文文件,里面提到的境外扩张计划,直接关联到开曼群岛的几个基金会。我们正在通过国际刑警组织协助调查。陈默,你知道吗——如果光靠我们的侦查手段按部就班地查,这些离岸账户的信息至少需要半年才能摸清。你带出来的那些证据,把时间线往前推了半年。”
      他没有说“谢谢你”或者“你立了大功”这种话,但语气里的重量已经说明了一切。我把视线从那个六亿三千万的数字上移开,看向窗外。窗外的绿萝被浇过了水,叶片上有水珠在阳光下闪光。
      第六天,专案组综合了我提供的所有信息,锁定了一个关键的时间节点——十月一号。那天是周志远给我设定的“五十万投名状”的最后期限,也是整个组织进行“季度考核”和“境外项目启动仪式”的日子。根据何东U盘里的内部邮件记录,所有主任以上级别的核心成员都必须在十月一号当天回到总部参加“年度战略会议”。
      “也就是说,那天会是他们人最齐的时候。”林国栋指着贴在白板上的组织架构图,手指从最顶端的三个名字一路划下去,划过周志远,划过唐光明,划过苏婉,最后落在几十个标注着“主任”的红点上。
      “十月一号,国庆节。全省的警力都集中在旅游景点和交通枢纽,他们选这一天开会,是算准了警力部署的盲区。但这一次,他们算错了。”
      第七天,林国栋带了一个人来见我。
      那是一个女人,三十出头,短发,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夹克,没有化妆,眼神沉稳得像一口古井。林国栋介绍说这是省厅派来的心理辅导专家,姓方,让我叫她方姐。方姐在我对面坐下来,没有像林国栋那样摊开笔记本和录音笔,只是从包里拿出一盒薄荷糖,问我吃不吃。
      我说不吃。
      她笑了笑,给自己倒了一杯水,然后用一种像拉家常一样的语气说:“陈默,过去这一个月,你每天都睡在铺着泡沫垫的地上,每天吃两顿白粥咸菜,每天被强制听课、打电话,还被迫骗了一个叫李秀兰的女人一千九百块钱。你有没有觉得自己哪里不对劲?”
      我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我好像已经不知道正常的生活是什么样子了。”
      方姐点了点头,没有露出任何惊讶或同情的表情,只是又剥了一颗薄荷糖放进嘴里,用那种平淡而温和的语气继续说:“没关系,这很正常。你在一个极端的环境里活了一个多月,你所有的冷静和算计都是为了活下去。那些能力是你的铠甲,但不是你身体的一部分。总有一天,你会把它卸下来。不用急。”
      我没有回答她,但眼眶又在发酸。这一个多月来,我第一次被人用“正常”这个词来描述我正在经历的东西。方姐没有让我哭,也没有让我坚强,她只是让我“不用急”。这句话从她嘴里说出来,比唐主任那套“共同致富”的话术要柔软一万倍,也真实一万倍。
      第八天,林国栋一大早就敲开了我的房门。他穿着一件黑色的作战背心,胸前的口袋里插着对讲机,身后站着几个同样装束的年轻警察,整个人的气质和之前坐在沙发里喝咖啡聊天时完全不一样了——凌厉、专注、像是一把即将出鞘的刀。
      “陈默,时间定在今天。”他站在我房间门口,声音平稳但语速比平时快了半拍,“昨晚专案组下达了收网指令,行动代号‘破晓’。目标包括总部庄园、三个省份共十一个窝点,以及所有已确认的核心嫌疑人住址。何东在里面已经做好了内应的准备,苏婉的办公室也在这次搜查范围内——你在安全屋里等,哪也别去。”
      “我今天能不能……”
      “不能。”林国栋直接打断了我的话,目光从镜片后面直直地钉在我的脸上,“你是本案最重要的人证,不是行动人员。你的战场已经打完了,接下来是警察的事。”
      他转身要走,我下意识地拽住了他作战背心的袖子。他停步回头,我松开了手,声音莫名其妙地哽咽了一下:“林警官,拜托一件事。”
      “你说。”
      “如果抓到苏婉——就是那个培训主管——别伤害她。她跟我说过,她有个弟弟被传销害得很惨。她也许……也许不是完全自愿的。”
      林国栋看了我两秒钟,镜片后面的目光很复杂,有审视,有考量,也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动容。然后他郑重地点了一下头,大步走进了走廊尽头等待的那辆车。
      引擎发动,警灯无声地闪烁了几下,然后在清晨的天光中悄无声息地驶出了院子。我站在二楼的窗户前,目送那几辆车消失在路尽头越来越亮的晨光里,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窗台边缘。窗台上方姐留下的那盒薄荷糖还在,我拿起来倒了一粒放进嘴里,凉意顺着喉咙蔓延下去,混着舌尖上那股若有似无的甜,让心跳渐渐平稳下来。
      这是我一个月来做过的最普通的一件事——吃一颗糖,等着。
      然后我坐回那把硬邦邦的木头椅子上,开始等。等待是最难熬的部分。当你什么都做不了的时候,脑子里就会自动回放所有的画面——唐光明被押上警车时的画面(那是我从新闻照片上看到的,但我已经在脑海里给它配上了音效),周志远站在六楼落地窗前转过身来时眼底的寒光,何东在黑暗中塞给我U盘时指尖的颤抖,苏婉在电梯口说“我还有个弟弟”时嗓子里压着的那一丝哽咽。
      我不知道今天的收网行动会是什么结果,不知道何东能不能顺利被救出来,不知道唐光明会不会再一次提前跑掉,也不知道苏婉最终会以嫌疑人的身份被逮捕,还是会因为某些我不知道的内情而被区别对待。有太多的未知数悬在半空中,而我唯一能做的就是等。
      中午十二点左右,方姐给我送来了午饭——一份盒饭,两荤一素,外加一瓶酸奶。她把饭盒放在桌上,在我对面坐下来,没有问我心情怎么样,也没有问我紧不紧张,只是安安静静地陪着我吃完了这顿饭。吃完之后她收拾好饭盒,站起来拍了拍我的肩膀,说了一句让我差点又没绷住的话——“下午不管什么消息传回来,你都可以不用忍。在这里没人会笑话你。”
      下午三点四十二分,走廊里响起了急促的脚步声。不是一个人,是至少三四个人。我猛地从椅子上站起来,几步跨到门口。门被从外面推开,林国栋走了进来。
      他额头上全是汗,作战背心上沾着灰尘和几道深色的水渍,不知道是汗还是别的什么。但他的眼睛——那双被无数份案卷打磨得沉稳如铁的警察的眼睛——正在闪着亮。
      “破了。”他说,“十一个窝点同步收网,全部核心嫌疑人到案,无人逃脱。总部庄园被控制,现场解救受困人员两百余人。周志远在逃跑过程中被抓获,唐光明——你的唐主任——在古井镇附近的一个废弃采石场里被包围,没有反抗,直接投了降。”
      他顿了一下,似乎在努力让自己的声音保持平稳:“何东安全获救,毫发无损。他见到我们说的第一句话是——‘U盘里的数据格式是rar压缩包,密码是20080829。’是你把U盘给我的那天。”
      我慢慢地、一点一点地坐回了椅子上,膝盖彻底软了,软的站不住。我用双手捂住脸,掌心贴着颧骨,感觉到自己的眼眶终于彻底决堤,在指缝里无声地湿润开来。我没有哭出声音——嗓子里发不出任何声响——但眼泪穿过指缝,一滴滴砸在了安全屋里那张磨损的桌面上,也砸在了印着“2008年8月29日”的案件材料上。这一天,刚好是我离开那座总部庄园后的第九天。
      二十分钟后,林国栋带了一个人进来。是何东。
      他站在门口,还是那副瘦骨嶙峋的样子,黑框眼镜,深蓝色的工作服,下巴上的胡茬长了一些。唯一不同的是,他的眼睛里有光了——不是被囚禁两年后残留的那种麻木的光,而是一个技术宅在终于搞定了某个巨型bug之后特有的、带着疲惫的得意。我们隔着半个房间对视了几秒钟,然后他咧嘴笑了,露出两颗不怎么整齐的门牙。
      “怎么样?压缩包解压了吗?”
      我站起来,走过去,在所有人面前给了他一个用尽全身力气的拥抱。
      窗外的阳光依然很好,我的影子投在墙壁上,轮廓分明。在它的映照下,警方连夜整理出来的案卷厚得像一本字典,唐光明、周志远、苏婉和几十个核心成员的名字依次排列在嫌疑人目录里,印章鲜红,清晰而庄严。省厅的宣传科给这场行动取了一个内部代号,他们把它叫做“沉默的供词”。
      他们不知道。这个陈默,就是我的名字。
      而那些被伪装成“保健品”的铁丝圈、皮鞋和西服,还有那套能让一个最善良的人在电话里对母亲说谎的话术,全都被装进了封条完好的证物箱,编号从001到376,一个不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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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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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