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传销组织小说》左边林林扭扭捏捏

5、5 好啊，

　　好啊，太荣幸了，”我说，“在哪里吃？”
　　“还是六楼，周总的私人餐厅。十一点半，我带你上去。”
　　我回到房间收拾东西的时候，小刘也在。他把那身廉价西装叠得整整齐齐塞进包里，嘴里哼着不成调的曲子，心情显然很好。我问他买了多少认购份额，他说把所有的积蓄都投进去了，一共三万五，还跟老家的姐姐借了两万。他说这些话的时候黑框眼镜后面的眼睛里亮着光，那种光就是要发财的希望，是他辛辛苦苦打工三年省下来的血汗钱即将翻五倍的美好憧憬。
　　他问我，哥，你投了多少？
　　我说我还没签。
　　他愣了一下，说这么好的机会你怎么不签呢，你是不是还不太相信公司？我说不是不信，是我老家那个有钱的舅舅，我想把他拉进来一起投，金额大一些，所以不急在这一时半会儿。小刘恍然大悟地点了点头，说对对对，你有人脉就该好好利用，然后继续哼着歌收拾他的行李。
　　我看着他，那张年轻的、充满期待的脸，忽然觉得胸口堵得慌。三万五千块，是他全部的身家，还欠了两万外债。三个月后，当所谓的“境外上市”被证明是一场彻头彻尾的骗局时，他会怎样？他会崩溃、会愤怒、会向警察报案，还是会在巨大的沉没成本面前选择自我欺骗，继续在这个泥潭里越陷越深？
　　但我不敢告诉他真相。不敢、也不能，因为我现在自身难保。
　　十一点二十五分，我准时出现在了三楼的电梯口。苏婉已经在那里等我了，她换了一身鹅黄色的套裙，妆容比昨天更精致了一些，但眉宇之间有某种我说不清的东西——是紧绷，是警惕，还是一种猎人注视猎物时特有的从容。
　　电梯上行的三十秒里，我们谁都没有说话。电梯间里安静得能听到金属缆绳细微的摩擦声。我看着楼层数字一格一格跳动，四、五、六——叮的一声，门开了。
　　周志远的私人餐厅在走廊的另一端，和昨晚见面的办公室相隔不到二十米。餐厅不大，但装修得极为考究，中式圆桌，红木餐椅，墙上挂着一幅巨大的水墨山水画，画的是云雾缭绕的远山，留白处题了一行字——“会当凌绝顶，一览众山小”。
　　周志远已经坐在主位上等着了。餐桌上摆了四菜一汤，菜色精致，不像是食堂大锅饭的出品，倒像是专门从外面请了厨师。他换了一身藏青色的中山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看到我进来，微微点头示意我坐下。
　　苏婉在我身后把门关上，她自己没有进来。房间里只有我和他两个人，窗外的阳光透过百叶窗洒进来，在餐桌上投下一条条明暗相间的条纹。
　　“吃饭。”周志远拿起筷子，夹了一块清蒸鲈鱼放进嘴里，细细咀嚼。
　　我也拿起筷子，夹了一块鱼。鱼肉很嫩，蒸的火候恰到好处，姜丝切得极细，酱油的咸甜比列刚刚好。如果不是眼前坐着的人是全国通缉的传销头目，这顿饭甚至可以说得上享受。
　　“陈默，你考虑得怎么样了？”周志远放下筷子，端起茶杯漱了漱口，用那种不紧不慢的语气问道。
　　我放下筷子，坐直身体，用同样不紧不慢的语气回答：“周总，我考虑好了。我愿意跟着您做。”
　　他的嘴角弯了一下，但那道弧度只维持了不到一秒钟就消失了。
　　“很好。但是我有一个条件。”
　　“您说。”
　　“把你在老家那个舅舅的那五十万先拉进来，然后我让你做境外项目组的核心成员。”他拿起桌上的餐巾擦了擦嘴角，动作斯文而从容，“这是我的投名状。想要上我的船，你得先让我看到你的诚意。”
　　这句话一出，我全明白了。什么境外扩张计划、什么核心成员、什么共同发财，所有这些漂亮的承诺都指向同一个目的——让我去骗我那个根本不存在的舅舅的五十万。周志远从头到尾要的就只有钱，至于给不给我权力、让不让我进核心层，那都是事成之后再说的事——而“事成之后”，大概率就是翻脸不认账，或者更直接一点，让我人间蒸发。
　　五十万。这个数字精准地卡在了一个既能让他心动、又不至于让我彻底绝望的平衡点上。太大了我不敢动，太小了他看不上，五十万刚刚好。
　　而这个数字是我自己亲口告诉他的。
　　我张了张嘴，正准备编一套说辞——舅舅的钱需要时间周转、需要我亲自回去面谈、需要先看到正规的合同——但周志远没给我开口的机会。
　　他把餐巾往桌上一扔，站起身来，走到窗边，背对着我。
　　“另外还有一件事，”他的声音突然冷了下去，像是一把刀被人从刀鞘里缓缓抽出来，“昨天培训部的人跟我汇报了一件事。今天早上，网络安全那边拦截了一封从湛江发出去的邮件。”
　　我的血液一瞬间冻结了。
　　“这封邮件的发送IP地址，是广盛商贸湛江分公司。也就是你待的那个地方。邮件的收件人，是湛江市公安局经侦支队的举报信箱。”
　　他转过身来，阳光从他背后照过来，把他的脸笼在一片阴影中。我看不清他的表情，但那双眼睛在阴影里亮得吓人，像两粒冰冷的钢珠。
　　“内容是匿名举报。虽然没有署名，但这封邮件里详细描述了广盛商贸的组织架构、话术流程，还有新进人员被非法拘禁和强制洗脑的细节。这些细节，不是一个外人能知道的。”
　　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锤子一样砸在我的心脏上。
　　“陈默，你来告诉我——这些东西，是谁发的？”
　　他说完这句话的瞬间，我感觉自己的血液停止了流动，四肢冰凉，仿佛有一股无形的寒气从地板升起，沿着我的脊椎一寸一寸向上蔓延。我坐在那张红木餐椅上，脊背挺得笔直，表情纹丝不动。这是我练了一个月的本事——在任何情况下都不让脸上露出破绽。
　　但我的手心已经全是汗。
　　不是我发的。
　　这是我脑子里第一个跳出来的念头。我这一个月来，手机被收了，网络被断了，连上厕所都有人跟着，我根本没有机会发任何一封邮件。有人在湛江那个“家庭”里发了一封举报邮件，而这个人不是我。
　　但周志远怀疑是我。为什么？因为我是新来的，因为我是大学生，因为我“眼睛里没有光”，因为我在所有被洗脑的人中间显得太过清醒、太过聪明、太过不像一个真正的信徒。
　　更致命的是，我没法自证清白。发举报邮件的人没有署名，那封信里写的内容每个被关在楼里的人都知道。任何人都可能是发信人，而周志远选择相信是我——因为我是看起来最有动机、最有能力做这件事的人。
　　我的大脑在零点几秒内完成了这些推理，然后果断做出了一个决定：以攻为守。
　　“周总，”我的语气平静而沉稳，甚至还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委屈，“如果是我举报的，我今天还会坐在这里跟您吃饭吗？”
　　周志远没有说话，只是站在那里，居高临下地看着我。他的眼神像一把手术刀，试图切开我的每一个微表情，找到藏在里面的真相。
　　“我是学金融的，”我继续说道，语速不快不慢，像是在课堂上做案例分析，“做任何事情之前，我会先算一笔账。举报的收益是什么？这个组织被端掉，我作为参与者也会被拘留，留下案底，这辈子找不到正经工作。举报的成本是什么？一旦被发现，我的下场不用我说您也清楚。风险收益完全不成正比的买卖，我做它干什么？”
　　说到这里，我顿了一下，迎上他审视的目光。
　　“再说了，周总，您应该想想，这封邮件为什么要匿名？如果真的是内部人举报，干嘛不实名？实名举报警方才会更快立案。那个人匿名，说明他怕什么。他怕的不是被抓，而是怕被您知道他是谁。”
　　周志远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这是我第一次看到他的表情出现了一丝波动。
　　“因为在您查内鬼的同时，这个人可能正在把更多的信息往外传。而您现在把注意力放在我身上，恰恰就是在给他争取时间。”
　　这句话是我冒险扔出去的一枚烟雾弹，目的是把他的注意力从我这转移到我杜撰出来的那个“真正的内鬼”身上去，为他树立一个可能存在的、更危险的敌人。
　　周志远沉默了很久。餐厅里安静极了，只有空调出风口发出细微的嗡鸣声。窗外有一只鸟飞过，影子掠过百叶窗，在餐桌上留下一闪而逝的暗色。
　　他重新走回餐桌前，坐了下来。
　　在他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一种笑容之外的真正的情绪波动——那是一丝不易察觉的急迫，像是一个棋手在发现棋盘上多了一枚自己没注意到的棋子时本能的警觉。
　　“那你说，这个内鬼，会是谁？”
　　我的脑子飞速运转。我需要给他一个方向，一个能让他去查的方向。这个方向必须合理，必须能解释举报邮件里的细节，更重要的是，必须把嫌疑从我身上彻底撇干净。
　　我想到了一个人。
　　“周总，我刚到湛江的时候，是被周海生接过去的。在面包车上，听他说干这行已经快三年了，也算是老员工。但来总部之前我跟他聊过一次，他提到家里母亲身体不太好，想回老家看看，但是唐主任没批。他当时说了句话，让我印象很深。”
　　“什么话？”
　　“他说，早知道当初就不该来。”
　　我面不改色地说完这句话，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水已经凉了，带着一股苦涩的余味。
　　周志远的眼神变了。那种变化很细微——瞳孔收缩了大概一毫米，下巴的肌肉绷紧了一瞬，右手的食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但这些细微的变化落在我眼里，就是致命的信息。
　　上钩了。
　　周海生是他的老部下，是把无数人骗进魔窟的得力干将。但恰恰因为如此，周志远对周海生的信任建立在利益交换而非情感基础上。在传销组织里，“信任”的本质跟冰块一样——看似坚固，但只要温度稍微高一点就会融化。一句抱怨、一次心软、一个想回家的念头，都足以让周志远的猜疑像病毒一样迅速蔓延。
　　“周海生。”周志远把这个名字在嘴里咀嚼了一遍，像是在品某种味道。
　　“周总，这只是我的猜测，”我立刻补了一句，语气诚恳而谨慎，“海生哥对我有知遇之恩，我不想冤枉他。但他的状态确实不太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