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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 公司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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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司的产品利润空间很大,主要是给像您这样注重健康的中老年人服务的。您今天买了不只是买了产品,相当于还交了我这个朋友,以后身体不舒服随时可以打我电话咨询,我这边认识很多医生朋友,保证给您最好的建议。
电话那头的李秀兰沉默了一会儿,说小陈你这个人说话挺实在的,那就订一套吧。
挂了电话,我自己都愣了。
不是因为高兴,而是因为害怕。那套话术从我嘴里说出来的时候,竟然如此自然、如此流畅,流畅到连我自己都差点信了。我意识到这套话术的可怕之处——它设计的每一个环节都切中了人性的弱点,不管是关心、优惠还是那个“像我妈一样的年龄”,每一句都是精准的情绪操控。只要对方多听你说几句话,就有很大的概率会被绕进去。
周海生听到我第一单就成交了,高兴得不得了,立刻去向唐主任汇报。唐主任当着所有人的面表扬了我,说陈默不愧是有文化的大学生,第一天打电话就出单了,前途不可限量。晚饭的时候他甚至多给我加了一个鸡腿,所有人看我的眼神都不一样了,有羡慕的、有嫉妒的、也有真心佩服的。
只有我知道,那个叫李秀兰的女人永远不会收到任何保健品,她那一千九百块钱会直接变成唐主任口袋里的钞票,然后分一小部分——大概两百块左右——作为“提成”发给我。而我的手上,从此沾上了第一滴血。
那天晚上熄灯之后,我躺在泡沫垫上,盯着天花板,心里反复盘算着两件事。
第一件事——这个组织的架构我已经基本摸清了。唐主任是这个“家庭”的最高负责人,手下有四个主任助理,其中就包括周海生和强哥。助理下面是二十多个普通业务员,像老马那样的。所有人被分成住在三楼和四楼的宿舍里,二楼是食堂和培训室,一楼住着强哥和其他几个“保安”,据说是唐主任从老家带过来的,个个都是练家子。大门和二楼的铁门二十四小时锁着,钥匙只有唐主任和强哥有。
第二件事——我大概估算了一下这个组织的资金流水。假设二十个业务员每人每天打五十个电话,成功率算百分之五,一天就能成交五十单,每单按三千九算,一天的流水将近二十万。一个月就是六百万。这些钱最终都会汇总到上一级,唐主任只能拿到其中一部分,大部分要上缴给更高的层级。这意味着这个传销网络的规模远远不止我看到的这一栋楼,它背后一定还有一个更庞大的体系。
一个模糊的计划开始在我脑子里成型。
如果我想彻底搞垮这个组织,仅仅逃出去是不够的。就算我跑出去报了警,警察来了最多查抄这一栋楼,抓走唐主任和强哥,判个几年放出来,他们换个地方还能继续干。这个体系像蟑螂一样,只要巢穴还在,就能源源不断地孵化出新的周海生、新的唐主任、新的受骗者和施害者。
要做,就把它连根拔了。
但要把它连根拔掉,我需要三样东西——证据、信任和自由行动的权限。这三样东西我现在一样都没有,所以我必须一步一步来。先干活,干出成绩来,让唐主任彻底相信我,把更多权限放给我,然后我才能接触到核心的信息。
这就是我的计划——用骗子的规则,打败骗子。
接下来的一个月,我成为了整个“广盛商贸”业绩最突出的新人。
二十天出了八十单,三十天破了一百单,提成加奖金拿了将近四万块。当然这些钱并没有真的发到我手里——唐主任说新人的提成要先统一保管,等满三个月再一次性发放。我知道这笔钱大概率是拿不到的,但我根本不在乎,因为我真正的目标根本就不是钱。
我在乎的是信任。
唐主任对我的态度发生了明显的变化。他开始频繁地找我单独谈话,跟我聊行业发展、聊国家政策、聊资本运作,话里话外在试探我的忠诚度,也在考察我的悟性。我一律照着他爱听的说,把“垄断经营”“财富倍增”“资本裂变”这些词用得滚瓜烂熟,甚至还能举一反三,在他那套歪理邪说的基础上做一些延伸。
唐主任看我的眼神越来越像在看一个接班人。
一个月满的那天晚上,唐主任又把我叫到了他的办公室。这一次他没有给我泡茶,而是从抽屉里拿出了一个文件夹,推到我面前。
我打开文件夹,里面是一份文件。文件的标题让我瞳孔骤缩——上面赫然印着四个字:红头文件。
文件的内容说广盛商贸是某个大型国企的下属公司,负责在华南地区推广新型直销模式,是国家批准的试点单位。文件的下方盖着一个模糊的公章,旁边还有一串我看不懂的批文编号。
唐主任靠在真皮转椅上,用一种意味深长的语气对我说:“小陈,你是聪明人,应该看得出来,我们不是普通的生意人。我们做的是国家的大事业。”
我盯着那份漏洞百出的假文件看了整整十秒钟,然后抬起头,用一种庄严而郑重的语气说:“主任,我明白了。我愿意跟着你把这份事业做下去。”
唐主任笑了。他笑起来的样子像一个慈祥的长辈,眼角的鱼尾纹都透着真诚。
他说:“好。下个星期,总部有一个高级培训,我推荐你去了。”
我走出办公室的时候,后背的衣服已经被冷汗浸透了。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激动——那扇通往核心的门,终于被我撬开了一条缝。
唐主任说的“总部”,到底是什么地方?那份伪造的红头文件背后,到底藏着怎样的庞大网络?我此刻的身份已经不再是那个被骗进来的愣头青了,我是广盛商贸最炙手可热的新星,是唐主任亲自选定的接班人候选者。这个身份给了我一个绝佳的掩护,让我得以窥见这座冰山掩藏在水面之下的真正面目。
去总部的日子定在三天之后,唐主任说公司会统一安排车辆,所有“家庭”的优秀代表一起出发。这三天里,我一边继续维持着优秀业务员的人设,一边暗中观察着能观察的一切。我发现这栋楼里有一个细节我之前一直忽略了——四楼最里面有一个房间,门始终锁着,连主任助理都不能随便进。有一次老马路过那扇门的时候无意中往那边看了一眼,被强哥瞪了一眼,吓得他赶紧低头走开了。
那个房间里到底有什么?是存放现金的保险柜?是更高级别的人物?还是别的什么我不能想象的东西?
出发前一天晚上,我终于找到了一点线索。
那天晚上大概十一点多,所有人都睡了,我假装上厕所路过楼梯口,听到四楼传来隐隐约约的说话声。我不敢上楼,怕被发现,就躲在三楼的楼梯拐角处听了一会儿。声音断断续续的,但我还是捕捉到了几个关键词——“省代”“季度考核”“淘汰率”和“异地调配”。
这些词拼在一起,逐渐在我脑子里勾勒出一个轮廓。这个组织的架构很可能超出了省级范围,“省代”意味着省一级的代理商,那就意味着全国至少有几十个甚至上百个类似的“家庭”在同时运转。而“季度考核”和“淘汰率”说明这是一个高度商业化的管理体系,每一个层级都有业绩指标,完不成就被淘汰。
难怪唐主任对我们这些新人这么上心,他也是有考核压力的。他手下的业务员越多,业绩越好,他在上级面前的地位就越稳固。而我现在就是他业绩里面最漂亮的那一栏数据。
想明白这一点之后,我觉得有些讽刺。这个组织口口声声说“家人”“互助”“共同致富”,但说到底它就是一个赤裸裸的利益链条,每一个人都是别人往上爬的垫脚石,唐主任也不例外。他所谓的“理想”和“事业”,不过是为了让压榨变得更心安理得的遮羞布罢了。
但没关系,这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我终于要去总部了。
车子是第三天凌晨五点出发的,一辆中巴车,装了大概二十来个人,都是从周边各个“家庭”选出来的优秀代表。上车之前,强哥收走了所有人的手机,说这是公司的保密规定。我没有反抗,乖乖交了上去,反正那部诺基亚里除了业务号码之外什么都没有。
车子开了整整七个小时,窗帘全程拉得严严实实,完全看不到外面的路。我在心里默默计时,根据车速的变化和转弯的频率来判断方向——但说实话,这很困难,因为司机明显在故意绕路,有时候同一个方向会重复走好几遍,就是为了混淆方位感。
下午两点左右,车子终于停了。
车门打开的一瞬间,我整个人愣住了。
眼前是一座巨大的庄园,占地至少有好几十亩,四周被茂密的树林包围,在外面根本看不见里面。庄园正中是一栋欧式风格的六层大楼,米黄色的外墙,罗马柱,穹顶,看起来气派非凡。大楼两侧各有一排三层高的附楼,再往外是整整齐齐的绿化带和小广场,广场上停着十多辆各种型号的商务车。
这哪里是什么“总部”,简直就是一个隐藏在深山老林里的小型王国。
一个穿着职业套裙的女人迎了上来,大概三十岁出头,妆容精致,笑容标准。她说她叫苏婉,是总部培训部的负责人,负责接待我们这批新晋优秀代表。她的言谈举止透着一股浑然天成的优雅,一点都不像是做传销的,倒像是一个真正的外企高管。
苏婉带着我们走进那栋气派的大楼,底楼是一间挑高将近十米的巨大展厅,墙上挂着巨幅的照片和图表,展示着“集团”的发展历程和未来规划。展厅正中央立着一面巨大的LED屏幕,上面滚动播放着各种数据——各地区的业绩排名、个人收入排行榜、晋升人员的表彰名单。整个展厅看起来就像一个缩小版的证券交易所,充满了财富和成功的视觉冲击。
苏婉一边走一边讲解,说“集团”在全国拥有超过三千名核心成员,业务覆盖八个省,直营和加盟的“家庭”超过两百个,年销售额突破十个亿。她的语气平淡而专业,每一个数字都像是从真实的财务报表上抄下来的,让你很难不在心里产生一丝动摇——难道这真的是一个合法的企业?
但我很快就在心里掐灭了这个念头。因为我看到了展厅角落里的一块展板,上面写的是“集团创始人”的简介。那是一个头发花白的男人,大概六十多岁,笑容和蔼,简历上说他曾在某大型国企担任高管,后来响应国家号召下海创业,创立了这个“利国利民”的商业平台。
我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几秒钟,总觉得有些眼熟。然后我猛地想起来了——我在学校的时候看过一个纪录片,里面介绍过几个全国通缉的特大传销案,其中一个案子的主犯,就是这个老人。
那个案子涉案金额高达百亿,受害者遍布全国二十多个省份,主犯在警方收网之前卷款潜逃,至今下落不明。而此刻,他的照片就堂而皇之地挂在墙上,被包装成了一个成功企业家,接受着来自全国各地“优秀代表”的顶礼膜拜。
我的血液一下子涌上了头顶。
这个组织比我想象的要庞大得多,也危险得多。它不是一个简单的传销窝点,而是一个有组织、有规模、等级森严的经济犯罪集团。而我现在,正站在这个集团的心脏地带。
苏婉注意到了我的表情变化,微笑着问我怎么了。我迅速调整了情绪,说没什么,就是看到创始人的事迹有点激动,觉得找到了人生的方向。苏婉满意地点了点头,继续往前走去。
当天下午的培训在大楼三层的会议室里举行。会议室能容纳两百人,装修得比五星级酒店还豪华。我坐在第三排,左右两边都是从其他“家庭”来的代表,有男有女,有老有少,但每个人的眼睛里都亮着同一种光——那种被“成功学”洗过脑之后特有的亢奋。
台上讲课的人一个一个轮换上场,每一个都是这个组织里的大人物——有负责华南市场的副总裁,有创造过单月千万业绩的超级销售,还有从一个普通业务员做到区域总监的励志典型。他们讲的内容千篇一律,无非就是“相信、坚持、裂变”那一套,但他们讲的方式非常有感染力,时不时穿插自己的亲身经历,讲到动情处甚至会热泪盈眶。
台下的人被带动得如痴如醉,掌声和欢呼声此起彼伏。我坐在人群中,跟着鼓掌,跟着欢笑,跟着热泪盈眶,扮演着一个虔诚信徒应该扮演的一切。但我的眼睛一直在冷静地扫描着周围的一切——会议室有几个出口,安保人员有多少,走廊里的监控摄像头装在什么位置,电梯能上几层。
没有人注意到我在记录这些。在所有人眼里,我只是一个被成功学冲昏头脑的年轻人,一个虔诚得不能再虔诚的信徒。就连苏婉从我身边经过的时候,也只是笑着拍了拍我的肩膀,说了一句“小伙子很有干劲”。
晚上八点,第一天的培训结束。所有代表被安排在大楼两侧的附楼住宿,两人一间,条件比“家庭”里好太多了——有真正的床,有独立的卫生间,甚至有空调。和我住一个房间的是一个四川来的年轻人,叫小刘,二十四岁,戴着一副黑框眼镜,看起来斯斯文文的。
熄灯之后,小刘突然翻了个身,在黑暗中小声说了一句:“兄弟,你觉得咱们干的这个事,到底靠谱不靠谱?”
我的心猛地一跳,但表面上纹丝不动。
这个问题太危险了。我不知道他是真的迷茫在问,还是组织安排来试探我的卧底。在传销组织里,这种试探无处不在,任何一个不谨慎的回答都可能毁掉我这一个月好不容易建立起来的信任。
我沉默了两秒钟,然后用一种坚定的语气回答:“当然靠谱,不靠谱我能干一个月出一百单?兄弟你就是还不够相信自己,相信自己,相信团队,相信平台,你就能行。”
小刘沉默了一会儿,说了一声“嗯”,然后翻了个身,没有再说话。
我睁着眼睛躺在黑暗里,心脏砰砰砰地跳着。我不知道他是哪一边的人,但我不能冒任何风险。从踏进这扇门开始,我必须假设每一双眼睛都在监视我,每一句话都可能被汇报给上面。
在这个地方,信任是最稀缺的货币,也是最危险的毒药。
第二天才是重头戏。
上午八点整,所有代表被重新召集到大会议室。今天的讲师阵容比昨天更加豪华,压轴出场的据说是集团的二号人物,负责全国业务的常务副总裁。
九点整,会场的灯光突然全部暗了下来,只有台上的一束追光亮着。一个身穿深蓝色西装的中年男人从幕后走了出来,步伐稳健,气场强大,眉宇间带着一种经历过风浪之后特有的沉稳。
他在舞台中央站定,环视了一圈台下两百多张面孔,微微一笑。
“各位优秀的广盛家人们,早上好。”
台下爆发出山呼海啸般的回应:“好!很好!非常好!”
他满意地点了点头,抬手示意大家安静,然后说出了那句让我后脊发凉的话。
“今天给大家说一个好消息——集团高层已经决定,将在三个月内,正式启动境外上市计划。”台下瞬间炸了锅。两百多号人像被电击了一样,欢呼声、掌声、尖叫声混在一起,几乎要把会议室的屋顶掀翻。我身边的人全都站了起来,有人挥舞着拳头,有人抱着旁边的人又跳又叫,有人甚至激动得眼泪都下来了。在那一刻,这些人不是韭菜,不是受害者,而是一群虔诚的信徒,终于看到了神的降临。
坐在我旁边的小刘激动地抓着我的胳膊使劲摇,嘴里喊着“兄弟你听到了吗,上市!上市啊!咱们要发财了!”他的黑框眼镜歪到了鼻梁上,眼睛红得像兔子,那是肾上腺素飙到极致的表现。我跟着他一起笑一起喊,但我的大脑在飞速地分析着眼前的一切。
境外上市。这四个字是一剂纯度最高的兴奋剂,打在这个已经狂热到极点的人群里,效果立竿见影。但我太清楚了,一个连营业执照都是伪造的组织,拿什么去境外上市?这不过是一个更高明的话术,一个让所有人心甘情愿把最后一分钱掏出来的终极画饼。
台上的常务副总裁等欢呼声渐渐平息之后,不急不缓地宣布了“上市前最后一轮融资计划”——原始股认购。每个核心成员都有认购资格,认购价格每股十块,一千股起购,也就是一万块。三个月后上市,保守估计每股至少涨到五十块,一万变五万,五万变几十万,上不封顶。买到就是赚到,买得越多赚得越多。
他说这些话的时候,大屏幕上同步播放着一组又一组的数据图表,K线图、市值预估、行业对比分析,做得比正规券商的研报还要精美。台下的气氛被推到了一个近乎疯狂的高点,已经有人在大声喊着“我要认购”“我要认购”,恨不得当场就掏钱。
我坐在座位上鼓着掌,脸上的表情和他们一模一样——兴奋、狂热、迫不及待。但我的后背凉飕飕的,因为我从这场精心编排的演讲里读出了另一个信号:这个组织的资金链可能出问题了。
一个运转良好的传销金字塔是稳赚不赔的,因为它永远有新加入的底层源源不断地向上输送血液。但当它开始玩“原始股”这种把戏的时候,就说明金字塔的底层已经不够用了,现有业务员的产出满足不了高层的胃口,需要用新的名义来榨取存量成员的最后一点价值。换句话说,这个局快要走到尾声了,而收网之前最后的一波收割,往往是最血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