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传销组织小说》左边林林扭扭捏捏

2、2 第一天

　　第一天就这样过去了。唐主任对我还算客气，毕竟是新人，没有给我硬性指标，只是让我坐在旁边看别人怎么打电话，熟悉话术。晚上的时候他把我叫到办公室，单独谈话。
　　他的办公室在四楼，装修得还挺像回事，红木办公桌，皮质转椅，墙上挂着一幅“天道酬勤”的书法。他给我泡了一杯茶，用一种长辈关心晚辈的语气问我，小陈，今天第一天，感觉怎么样？
　　我说有点不适应。
　　他笑了，说正常，每个人刚来都不适应，习惯了就好了。然后他开始讲自己的故事，说自己以前在工厂打工，一个月一千八，累死累活还要看老板脸色。后来经人介绍接触了这个行业，只用了两年就在老家买了一套房，现在月收入稳定在五万以上，父母也跟着享福了。
　　他说这些话的时候眼神特别亮，语气特别真诚，那种真诚不是装出来的，是他真的信。我看着他的眼睛，心想这个人要么是个天才演员，要么就是个深度的自我催眠者。不管是哪一种，都非常可怕。
　　唐主任拍着我的肩膀说，小陈，我看你是个聪明人，聪明人就该做聪明事。你想想，你现在出去能干什么？一个月三四千块的工资，刨去房租吃饭，一年到头能攒几个钱？你家里供你读大学不容易，你忍心让你爸妈一辈子住在老房子里？在我们这里，苦也就苦一两年，熬过去就是人上人。你自己好好想想。
　　我点头说明白了主任，我会好好想想的。
　　走出办公室的时候，我的心跳得非常快。不是因为被说服了，而是因为我意识到一件事——我不可能通过正常途径离开这里。我的手机被收了，身份证被收了，银行卡被收了，这栋楼周围荒无人烟，我口袋里连十块钱都没有。而且强哥每天就守在楼梯口，他那辆车是锁死的，车钥匙在他腰上挂着，二十四小时不离身。
　　逃走是不可能的，至少短期内不可能。报警也报不了，没有手机，没有网络，我甚至不知道自己在哪个具体的地址。就算侥幸跑出去了，最近的派出所在哪里我都不知道。
　　那么，我该怎么办？
　　躺在床上——不，躺在泡沫垫上——我想了很久。有两种选择：一种是跟他们硬扛，拒不配合，然后被关小黑屋，被断水断粮，被拳打脚踢直到屈服为止。另一种是配合他们，假装自己被洗脑了，慢慢获取他们的信任，然后再找机会逃出去。
　　我选择了后者。
　　从那天晚上开始，我变成了一个“虔诚”的信徒，一个“上进”的新人，一个让唐主任赞不绝口的“好苗子”。接下来的故事，就是关于我怎样一步一步，把这个骗我的组织，骗到倾家荡产的。
　　人与人之间的博弈，说到底就是一场信息不对称的较量。他们以为自己掌握了一切，但他们忽略了一件事——我学的专业是金融，我研究了四年的人性和资本。
　　既然你们要玩，那我们就玩大一点。第二天一早，六点钟哨声响起的时候，我第一个从泡沫垫上爬了起来。
　　不是我突然想通了，而是我昨晚根本没怎么睡，脑子里一直在转。我不是那种被欺负了只会忍气吞声的人，我陈默从小到大没别的本事，就一条——记仇。你对我好，我十倍还你；你坑我，那我就百倍还回去。周海生用一张火车票把我骗进这个魔窟，唐主任收了我的手机和身份证，强哥在我肩膀上留下的五个指印到现在还是青的。这笔账，我一笔一笔都记着。
　　晨跑的时候我故意跑在队伍最前面，步伐稳健，呼吸均匀。跑到第三圈的时候，唐主任站在楼门口抽烟，看到我跑过来，冲我点了点头。我对他露出一个精神饱满的笑容，大声喊了一声“主任早”。他的嘴角微微上扬，吐出一口烟，显然对我的表现很满意。
　　早饭依然是白粥配咸菜。我端着碗蹲在墙角喝粥的时候，旁边凑过来一个人，就是昨天那个跟老妈打电话要钱的中年男人。他叫老马，河南人，来这里已经三个多月了。他压低声音问我，小伙子，想通了没有？
　　我喝了一口粥，笑了笑说，想通了，既来之则安之嘛，既然来了就好好干。
　　老马拍了拍我的肩膀，说这就对了，年轻人就要有闯劲。然后他开始跟我讲他的“事业规划”，说他这个月已经发展了三个下线，再发展两个就能升主任助理了，到时候提成比例会翻倍，每个月至少能拿一万二。
　　他说这些话的时候，浑浊的眼睛里闪着一种病态的光。我盯着他的脸看了一会儿，突然意识到一个残酷的事实——老马来这里三个月了，不但一分钱没挣到，还把自己多年的积蓄全部投了进去，又把老妈的养老钱骗了过来。他所谓的“发展了三个下线”，其实就是骗了三个跟他一样倒霉的人。而他现在还在满心欢喜地等着升职加薪，浑然不知自己已经是这个金字塔最底层的肥料。
　　那一瞬间我明白了传销最恶毒的地方——它不是劫财，是诛心。它让你在不知不觉中变成加害者，让你亲手毁掉自己的人际关系，让你在骗人的过程中逐渐丧失道德底线，最后变成一个除了这个组织之外无处可去的人。到了那个时候，你就彻底被套牢了，你会拼了命地维护这个体系，因为你的人生除此之外已经一无所有了。
　　上午的培训课，我主动坐到了第一排。
　　阿玲在台上讲财富倍增理论的时候，我一直盯着她的眼睛认真听，不时点头，不时在本子上记笔记。她讲到“月入百万不是梦”的时候，我甚至带头鼓了掌。阿玲看了我一眼，笑了一下，显然是把我当成了重点培养对象。
　　课间休息的时候，唐主任走到我身边，递给我一根烟。我说谢谢主任，我不抽烟。他把烟收了回去，在我旁边坐下来，用一种推心置腹的语气跟我说：“小陈，我昨天跟你说的话你考虑了没有？”
　　我说考虑了一晚上，觉得主任说得特别有道理。我读了四年大学，出去一个月撑死拿三四千块，十年二十年都翻不了身。但是在主任这里，只要我肯努力，说不定一两年就能在老家买房了。我爸妈辛苦了一辈子，到现在还住着漏雨的老房子，我做梦都想让他们过上好日子。
　　我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特别诚恳，眼神特别真挚，甚至还挤出了一点泪光。唐主任听完之后重重地拍了拍我的肩膀，说好，有想法就好，小伙子有前途。今天下午你就可以开始打电话了，我给你安排一个老业务员带你。
　　他安排的那个人，就是把我骗过来的周海生。
　　周海生见到我的时候表情有点微妙，大概有那么一丝丝的愧疚。但那丝愧疚在他的脸上停留了不到两秒钟就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辈对晚辈的关照姿态。他把他的“业务机”递给我看，里面存着几百个电话号码，通讯录分成了三组，分别是“亲友”“同学”和“网络”。他说新人一般先从亲友开始，因为信任度高，成功率大。
　　我翻了翻他的通讯录，看到了“陈默”两个字，备注是“学弟，金融专业，缺工作”。再往下翻，密密麻麻全是类似的名字和备注，每一个名字背后都是一个活生生的人，被一句话术、一张火车票、一个虚无缥缈的发财梦骗到了这个地方。周海生就是靠这些人头费一步步做到了主任助理的位置，他那根金丝眼镜后面无辜的眼睛里，装的全是人血馒头。
　　但我不动声色。我甚至笑着对他说，海生哥，谢谢你给我这个机会，我一定会好好干的。
　　下午两点，正式开始打电话。
　　我的“业务机”里已经被唐主任存好了两百多个号码，这些人我根本不认识，可能是从某些渠道买来的名单。发的话术小本子我翻了好几遍，已经能背下来了。我深吸一口气，拨出了第一个电话。
　　电话接通了，那头是一个中年女人的声音，听起来大概四五十岁，语气里带着乡下人的淳朴。我按照温情攻势的话术开口：“阿姨您好，请问是李秀兰女士吗？我是广盛商贸的陈经理，您上个月在我们平台上留过联系方式，咨询过健康产品的事情，您还记得吗？”
　　那头愣了一下，说好像是有这么回事。我心里冷笑，知道她肯定没有留过什么联系方式——大部分接到电话的人都会这么说，无非是因为年纪大了记性不好，或者是出于礼貌不想直接挂电话。不管是哪种，只要对方没有直接挂断，话术就有发挥的空间。
　　我按照本子上的套路，先关心她的身体状况，再介绍保健品的神奇功效，最后抛出一个“限时优惠”——原价三千九百八的套餐，今天是公司周年庆，只要一千九百九。对方明显动心了，但又犹豫说老伴不同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