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传销组织小说》左边林林扭扭捏捏

1、小说 我叫陈

　　我叫陈默，沉默的默。
　　2008年夏天，我从一所三本院校毕业，揣着一张金融系的毕业证，在人才市场蹲了整整三个月。简历投出去一百多份，面试了二十多家，最好的一次走到了最后一轮，HR握着我的手说同学你很优秀，回去等通知吧。我等了半个月，打电话过去问，人家说岗位已经招满了。
　　那段时间我住在城中村，一个月房租一百八，没有空调，一台落地扇从早吹到晚，吹出来的风都是热的。每天吃两顿，早上两个馒头，晚上一份四块钱的炒粉。我妈打电话问我找到工作没有，我说快了快了，有三家公司在谈。挂掉电话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上的水渍，那团水渍像一张模糊的脸，正在嘲笑我。
　　转折发生在一个周三的下午。
　　我接到了一个陌生号码的电话，对方自称是大学校友，叫周海生，比我高三届的学长。他说从就业指导中心那边看到了我的信息，知道我是金融专业，问我想不想去广东发展，说那边金融行业机会多，他在一家投资公司做部门经理，正好缺人。
　　我当时没有任何怀疑。一方面是因为他准确说出了我的专业、毕业时间，甚至还有我辅导员的名字；另一方面是我实在太想抓住一根救命稻草了，房贷压在父母头上，妹妹还在读高中，我必须尽快挣到钱。
　　周海生给我买了一张去广东湛江的火车票，硬座，二十七个小时。到站的时候是凌晨四点半，我拖着行李箱走出出站口，一股湿热的海风扑面而来，带着咸腥的味道。周海生在出站口等我，中等身材，戴一副金丝眼镜，穿着白衬衫和西裤，看起来很斯文。他身边还站着一个穿黑色T恤的平头男人，叫强哥，说是公司的司机。
　　他们开了一辆银色的五菱面包车来接我，车窗贴着深色的膜，从外面看不清里面。我上车之后发现后座还坐着两个人，一男一女，看起来都跟我差不多大，二十出头的样子。女的低着头不说话，男的笑嘻嘻地递过来一根烟，说兄弟哪里人。我说湖北的，他说巧了，他湖南的，半个老乡。
　　车子开了大概四十分钟，从市区开到了郊区，又从郊区开到了一个我完全认不出来的地方。路越走越窄，两边的房子越来越矮，路灯也越来越少。我心里隐隐觉得不太对劲，但当时的我选择了说服自己——投资公司嘛，可能在开发区办公，地价便宜。
　　车子最终停在了一栋四层楼的民房前面。那栋楼看起来像是新建不久，外墙贴着白色的瓷砖，但周围全是荒地，最近的邻居至少在两百米开外。楼门口挂着一块牌子，上面写着“广盛商贸有限公司”几个金色的大字，看起来还挺正规的。
　　周海生帮我拎着行李箱，热情地招呼我上楼，说今晚先休息，明天再办入职手续。他把我带到三楼的一个房间，推开门，我整个人愣住了。房间里没有床，地上铺着泡沫地垫，上面整整齐齐地躺着七八个人，男女都有，每人一个枕头一条薄毯，像沙丁鱼罐头一样挤在一起。
　　我转头看向周海生，他脸上还是挂着那个斯文的笑容，但眼神已经变了。那种眼神我后来在很多人的脸上都见过，那是一种看着猎物走进陷阱的、克制的兴奋。
　　他身后，强哥把手搭在了我的肩膀上，五根手指像铁钳一样收紧。
　　“兄弟，手机先交一下，公司规定。”
　　我的手机被收走了，行李箱也被翻了个底朝天，身份证、毕业证、银行卡全部被拿走。强哥说这是统一保管，等培训期过了就还给我。我当时站在那个铺满泡沫垫的房间里，周围七八双眼睛齐刷刷地看着我，没有一个人说话，那些目光里有同情、有麻木、有警惕，但就是没有惊讶——显然他们对这一幕已经习以为常了。
　　那天晚上我躺在泡沫垫上，眼睛睁得大大的，脑子里一片空白。我不知道自己掉进了什么地方，但我知道一件事——周海生从头到尾都在骗我，那个所谓的投资公司根本不存在，广盛商贸也不是什么正经企业，这是一场精心设计的骗局，而我就是那个傻乎乎自己买票送上门的冤大头。
　　第二天早上六点，我被一阵刺耳的哨声吵醒了。
　　一个穿着黑色西装的男人站在房间门口吹哨子，大声喊着“起床集合”。他大概三十多岁，国字脸，眉毛很浓，说话带着明显的口音，后来我知道他是这个“家庭”的主任，姓唐，所有人都叫他唐主任。他的笑容特别真诚，说话的时候喜欢握着你的手，直视你的眼睛，语气诚恳得让人起鸡皮疙瘩。
　　集合之后是晨跑，绕着这栋楼跑十圈。跑完之后吃早饭，白粥配咸菜，一人一碗，不准多盛。吃饭的时候唐主任站在前面讲话，说欢迎大家加入广盛大家庭，说这里没有领导没有下属，大家都是家人，互相帮助共同致富。他说得慷慨激昂，底下还有人鼓掌，看起来是发自内心的那种。
　　吃完早饭，正式开始了所谓的“培训”。
　　培训的内容只有一门课——直销模式与财富倍增。讲课的是一个二十多岁的女人，叫阿玲，长相一般，但口才极好，说话的语速、节奏、停顿都拿捏得恰到好处。她站在一块小白板前面，用马克笔画金字塔，从塔底画到塔尖，说这就是财富的流动路径，只要你在正确的位置，财富就会源源不断地流向你。
　　那套理论听起来居然还挺有道理的。她说传统行业的本质是剥削，老板赚大钱，员工拿死工资，一辈子上班一辈子穷。而他们的模式不一样，每个人都是自己的老板，你的收入不取决于你的劳动时间，而取决于你的团队规模。你发展十个人，这十个人每人再发展十个人，你的团队就有一百个人，这一百个人产生的业绩都跟你有关。
　　说到这里她从白板下面拿出一个袋子，倒出来一堆东西——一条皮带，一双皮鞋，一套西装，还有几瓶包装看起来很高级的保健品。她说这就是公司的产品，一套售价三千九百八，你卖出去一套能拿八百块的提成，你下线卖出去一套你还能再拿三百。只要你好好做，一个月赚一万块不是梦，做得好了一个月十万八万都是正常水平。
　　我当时坐在下面，看着阿玲唾沫横飞地讲着，脑子里飞速运转。三千九百八一套，皮带加皮鞋加西装加保健品，这些东西的成本绝对不会超过三百块，溢价超过十倍，这哪里是直销，这分明就是传销。
　　但我没有说话。因为在场的所有人都在认真听，有人记笔记，有人频频点头，有人眼睛发亮，像是看到了通往财富自由的捷径。坐在我旁边的强哥一直盯着我，那种目光就像在说——你敢不认真听试试。
　　午饭之后开始了真刀真枪的实战。
　　每个人都发了一部手机，是老款的诺基亚，只能打电话发短信。唐主任说这叫“业务机”，公司统一配发的，里面存好了所有潜在客户的电话号码。他让每个人坐在自己的位置上，对着一个小本子上的话术，一个一个打电话。
　　那个本子上写的话术我至今记忆犹新，因为那是我这辈子见过的最精妙、最恶毒的文案。每一个字、每一句话、每一个停顿，都是经过反复打磨的，目的只有一个——让电话那头的人相信你，然后来见你。
　　开篇第一句是温情攻势：“哥，好久不见了，最近怎么样？我是小陈啊，之前咱们在某某地方见过一面，你还记得不？”如果对方说记得，那就顺着往下聊，套近乎；如果对方说不记得，那就道歉说打错了，然后顺势开始新的话题。
　　话术分三套。温情攻势不奏效就转利益诱惑：“姐，我这边有个理财项目，收益特别高，门槛也低，公司内部名额，我第一个就想到你了。”利益诱惑不奏效就转情感绑架：“兄弟我在外面混得不容易，公司给我下了任务，这个月就差最后一单了，你能不能帮我凑个人头？不用你真花钱，人到就行。”
　　总之总有一套话术能击中你的软肋。如果你重感情，就跟你谈感情；如果你贪便宜，就跟你谈利益；如果你好面子，就跟你谈人情。每一个套路都是为不同性格的人量身定做的。
　　我亲眼看着屋子里这二十多个人开始打电话，语气一个比一个真诚，表情一个比一个恳切。有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对着电话说“妈，我在广东这边做生意，特别赚钱，你把家里的钱给我打过来呗”，语气自然到像是真的在跟亲妈说话。挂了电话之后，旁边的人问他怎么样，他摇摇头说老太婆不信，得再磨几天。
　　那一刻我感到了一种从脊椎骨升起的寒意。这些人不是在演戏，他们是真信了。他们真的相信自己是在创业，是在做生意，是在帮助亲朋好友一起赚钱。他们已经被这个体系彻底洗脑了，所有的道德底线都在那个“共同致富”的宏大叙事里被消解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