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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七章 茶沸 十月初 ...


  •   十月初五,寅时三刻,天还未亮透。

      孟瓷推开西厢房门时,院子里已有扫洒声。王氏立在檐下,正低声吩咐厨娘备早膳,见她出来,目光在她身上那身新做的鹅黄衣裙上停了停,没说什么,只点了点头。

      “母亲起得早。”孟瓷行礼。

      “年纪大了,睡不踏实。”王氏声音有些哑,眼下带着青影,显然也是一夜未安枕。她顿了顿,从袖中取出一个小小香囊,递过来,“里头是晒干的茉莉和薄荷,提神的。今日……万事小心。”

      香囊针脚细密,绣着一枝半开的玉兰。孟瓷接过,入手温软,有淡香。

      “谢母亲。”

      “用过早膳再去。”王氏转身往厨房走,脚步顿了顿,“你爹和青山,已经在堂屋了。”

      堂屋里灯烛通明。沈厚德与沈青山对坐,面前摊着一卷江宁府地图,正低声说着什么。见孟瓷进来,沈青山抬眼:“周通判的轿子,卯时正从府衙出发,约莫辰时到茶行。随行的除了师爷衙役,还有——”他顿了顿,“苏记绸缎庄的二掌柜,苏明理。”

      苏明理,苏婉如的堂兄,苏家年轻一辈里最善钻营的一个。

      “看来苏家不仅要看热闹,还要亲自下场。”沈厚德合上地图,神色沉静,“无妨。今日我们是主,他们是客。主客有别,礼数周全便是。”

      “爹说的是。”孟瓷在沈青山下首坐下,“二哥呢?”

      “天不亮就去茶行了,说是最后再清点一遍。”沈厚德看向她,“瓷儿,你今日……”

      “女儿明白。”孟瓷垂眸,“今日我只在二楼雅间,不露面。若有变故,白姑娘在侧,可应急。”

      提到“白姑娘”,沈厚德与沈青山对视一眼。

      昨夜孟瓷带白芷回府,只说是在外结识的医女,精于急救,可防万一。沈厚德见那少女年纪虽小,但谈吐清晰,药理娴熟,又见孟瓷坚持,便点了头。只是沈青山眉头微皱,终究没说什么。

      “那位白姑娘,底细可清楚?”沈青山问。

      “清楚。”孟瓷抬眼,“她与苏家,有血仇。”

      堂中静了一瞬。

      沈厚德缓缓点头:“既如此,便好生待她。今日过后,若她愿意,可留在府中。你身边……也该有个伴。”

      这话说得含蓄,但意思明白。孟瓷心中微暖,点头应下。

      早膳简单用过,众人分头动身。

      沈青山需先往府衙点卯,再“顺路”去茶行。沈厚德与孟瓷、白芷同车,从侧门悄悄出发。

      车厢里,白芷已换了身浅青衣裙,是孟瓷的旧衣改的,略显宽大,但干净整洁。她膝上放着一只半旧的藤编药箱,手指无意识地抚着箱盖上的铜扣。

      “紧张?”孟瓷轻声问。

      白芷摇头,抬眼时目光清亮:“我只想看看,苏家的人,长什么样。”

      声音平静,却让一旁的沈厚德侧目。他仔细看了看这瘦小的少女,眼中闪过深思。

      车到茶行后巷,辰时初。

      茶行后门已开,沈青河等在门口,脸色有些发白:“姜老山到了,在后厢房。但……顾惜之顾老先生,还没到。”

      孟瓷心头一紧。

      顾惜之是今日破局关键,他若不来,姜老山的野茶便少了最有力的品鉴人。

      “派人去请了么?”

      “天一亮就去了,顾家人说,老先生昨夜染了风寒,今日不便出门。”沈青河急道,“这可如何是好?周通判最重文名,若知顾老先生不来,怕是更……”

      “不急。”孟瓷打断他,转向白芷,“白姑娘,可否随我去看看姜老山带来的茶?”

      后厢房里,姜老山正端坐喝茶。见孟瓷进来,只抬了抬眼,目光在她身后的白芷身上顿了顿。

      “社首安好。”孟瓷行礼,“这位是白姑娘,略通医理,今日特来相助。”

      姜老山嗯了一声,放下茶碗,指着桌上那个贴着红纸的锡罐:“茶在这儿。三斤,一两不少。”

      孟瓷上前,打开锡罐。茶香扑鼻,是昨日在山中品过的、那股独特的山野气。她仔细看了看茶叶成色,又盖上。

      “社首,顾惜之顾老先生,今日怕是来不了了。”

      姜老山眉头一皱:“他不来,这茶给谁品?”

      “给该品的人品。”孟瓷直视他,“茶在山中,是为自在。在懂茶人杯中,是为知音。今日来者,未必都懂茶,但其中必有懂茶之人。社首信我一次,可好?”

      姜老山盯着她,许久,哼了一声:“小丫头,口气不小。罢了,茶已带来,便由你。但若辱没了这茶——”

      “绝无可能。”孟瓷斩断他的话,转身对沈青河道,“二哥,开前门,迎客吧。”

      辰时三刻,茶行前厅已陆续有客至。

      多是文人打扮,青衫纶巾,三三两两,寒暄见礼。沈青河一身簇新的宝蓝直裰,立在门前迎客,笑容得体,但袖中的手微微发颤。

      孟瓷与白芷隐在二楼雅间的竹帘后,透过缝隙往下看。

      “穿靛蓝长衫、留山羊须的那位,是府学教授陈文远,好名,善品茶,但耳根软。”孟瓷低声为白芷指点,“他旁边那位灰衣老者,是退隐的御史赵明诚,性子刚直,最厌谄媚。若能得他一句好,胜过旁人十句。”

      白芷默默记下。

      楼下忽然一阵骚动。

      周通判的轿子到了。

      周文远四十上下,白面微须,穿一身绯色官服,腰系银带,下轿时眼皮微掀,扫了一眼茶行门楣,才缓缓踱步而入。他身后跟着严师爷,再往后,是个三十出头、满脸堆笑的男子,正是苏明理。

      “草民恭迎通判大人。”沈青河疾步上前,长揖到地。

      “沈二爷不必多礼。”周文远声音平平,“今日是雅会,本官也是以茶客身份前来,不必拘礼。”

      话虽如此,他径直走向主位坐下,严师爷与苏明理分坐两侧。原本还在寒暄的客人们,都静了静,目光若有若无地飘过去。

      沈青河示意伙计上茶。第一巡是“雨前翠芽”,茶香清雅,汤色澄碧。周文远端杯抿了一口,放下。

      “茶是不错。”他开口,目光扫过堂中众人,“本官听说,今日沈记茶行,还备了茶山的‘野茶’?”

      来了。

      二楼,孟瓷指尖微微收紧。

      沈青河拱手:“是。茶山社首姜老山姜公,今日特携三斤野茶前来,愿与诸位同赏。”

      “哦?”周文远挑眉,“姜老山?可是那个立誓‘茶不出江宁’的倔老头?他竟肯下山?”

      话音里带着三分讥诮。

      堂中有人低笑。苏明理适时开口:“姜老山的茶,在下也曾有幸品过。茶嘛……尚可,但山野之气过重,失之醇厚。比之苏记今春的‘云雾银毫’,怕是逊色不少。”

      这话说得巧妙,既贬了茶山的茶,又抬了自家。

      沈青河脸色微变,正要开口,一个苍老的声音从后堂传来:

      “茶好不好,喝了才知道。苏掌柜若觉山野茶粗陋,不品便是。”

      姜老山拄着杖,从后堂缓步走出。他今日换了身半新的褐色短褐,头发梳得整齐,目光炯炯,扫过堂中众人,在周文远脸上停了停,又移开。

      “山野之人,不懂规矩,让诸位见笑。”他拱手,不卑不亢,“但这茶,是茶山几十户人家,一叶一叶手采,一火一火亲炒。它不如名茶精致,但有一样——”他顿了顿,声音提高,“它真。”

      堂中静了静。

      周文远眯了眯眼,笑了:“姜社首快人快语。既如此,便请上茶,让本官也品品,这‘真’茶是何滋味。”

      伙计捧上红纸锡罐。姜老山亲手开罐,取茶,烫杯,冲泡。动作不快,但稳,每一个步骤都透着种郑重的仪式感。

      茶汤倾出,色泽金黄透亮,异香扑鼻。

      那香气与寻常茶香不同,清冽中带着岩石苔藓的冷意,瞬间压过了堂中熏香。

      众人精神一振。

      周文远端起茶杯,仔细看了看茶汤,又嗅了嗅,才抿了一口。

      茶入口,他眉头几不可察地一皱。

      这茶……太烈。初入口是清苦,旋即化为凛冽的甘,喉韵极长,但那种山野的粗粝感,与他平日喝惯的醇厚名茶,大相径庭。

      他放下杯,没说话。

      严师爷察言观色,开口笑道:“这茶……倒是别致。只是性子太野,怕是不合江南文士的温润脾胃。”

      苏明理立刻附和:“正是。品茶如品人,过刚易折。这茶野性未驯,饮之虽提神,但于养生怕是……”

      “此言差矣。”

      一个清朗的声音,忽然从门口传来。

      众人回头。

      谢允之一身月白长衫,手执折扇,含笑立在门前。他不知是何时到的,竟无人察觉。此刻阳光从门外照进来,落在他身上,那身姿那气度,真真皎如玉树临风前。

      他缓步而入,目光在堂中扫过,在二楼竹帘处停了停,又移开,最终落在周文远面前那杯茶上。

      “谢某来迟,诸位见谅。”他拱手,笑容温雅,可那双眼扫过苏明理时,却让后者脊背莫名一寒。

      周文远起身:“谢世子。”

      “周大人不必多礼。”谢允之走到主位旁,自然而然地坐下,拿起那杯姜老山泡的野茶,端详片刻,轻嗅,然后,一饮而尽。

      闭目,良久,睁眼。

      “好茶。”他轻叹,眼中光彩湛然,“此茶有骨,有魂,有山野之真。饮之如对幽谷,如临绝壁,胸中尘俗为之一清。这才是茶之本味——不媚人,不讨好,只是做它自己。”

      他转向姜老山,拱手:“姜公,谢某可否再讨一杯?”

      姜老山看着他,眼中终于有了些温度,点头,亲自又斟一杯。

      谢允之举杯,向堂中众人示意:“诸公皆风雅之士,当知物以稀为贵,茶以真为珍。此等野茶,生于山野,成于天然,一年所得不过数十斤。今日能品此一杯,是机缘,亦是福分。”

      他笑容温和,可字字清晰,落在每个人耳中:“若以寻常名茶标准苛责,便是焚琴煮鹤,大煞风景了。”

      堂中静默。

      周文远脸色有些难看,但谢允之身份摆在那里,他不好发作。严师爷与苏明理更是噤声,不敢再多言。

      原本有些摇摆的客人们,见状纷纷举杯,细品之后,赞声渐起。

      “确是好茶!初饮觉烈,回味无穷!”

      “这山野气,才是真滋味!”

      沈青河松了口气,看向二楼竹帘。

      帘后,孟瓷静静看着楼下谢允之谈笑风生的侧影。

      他三言两语,便扭转了局势。看似是品茶论道,实则每一句都在敲打周文远,抬高野茶,压住苏家气焰。

      他为何要帮沈家?

      真的只是……为茶?

      她正思量,楼下异变突生。

      靠窗的一桌,忽然有人“啊”地一声,手中茶盏落地,碎瓷四溅。那人捂着心口,脸色煞白,额上冷汗涔涔,身体软软从椅中滑倒。

      “王兄!王兄你怎么了?!”同桌人惊呼。

      堂中大乱。

      周文远倏然站起:“怎么回事?!”

      那人已蜷缩在地,浑身抽搐,嘴唇发紫,呼吸急促,模样骇人。

      苏明理眼中闪过喜色,高声道:“莫非是茶有问题?!快!快报官!封锁茶行!”

      “且慢。”

      清冷的女声,从楼梯口传来。

      白芷提着药箱,一步步走下楼梯。她今日衣着朴素,但步履沉稳,目光平静,穿过慌乱的人群,走到那发病的男子面前。

      “我是医者。”她蹲下身,手指搭上那人腕脉,又翻开他眼皮看了看,抬头,“是旧疾‘心悸’突发,与茶无关。”

      “你胡说!”苏明理急道,“王掌柜向来体健,何来旧疾?定是这茶有问题!”

      白芷不理他,从药箱中取出银针,飞快在那人胸口、手臂几处穴位扎下。又取出一粒药丸,塞入他口中,以茶水送服。

      不过片刻,那人抽搐渐止,呼吸平稳下来,脸色也恢复了些。

      白芷收针,起身,看向周文远:“大人,这位客官确是旧疾。方才情绪激动,饮茶稍急,诱发了病症。现已无碍,歇息片刻便可。”

      她声音不大,但条理清晰,手法娴熟,让人不由信服。

      周文远皱眉:“你如何断定是旧疾?”

      “脉象急促而结代,是典型心脉不稳。且他舌下隐有瘀斑,是宿疾之征。”白芷从容道,“若大人不信,可请其他大夫复诊。但此刻最要紧的,是让病人静卧,莫再惊扰。”

      堂中众人面面相觑。

      苏明理还要再说,周文远抬手止住。他深深看了白芷一眼,又看向地上已缓过来的王掌柜,沉声道:“既如此,便先扶王掌柜去后堂歇息。今日诗会,继续。”

      危机暂解。

      但经此一闹,堂中气氛已冷。众人虽重新落座,但目光闪烁,交头接耳,显然心存疑虑。

      苏明理退回座位,与严师爷交换了一个眼色,眼中不甘。

      谢允之摇着折扇,似笑非笑地看着这一幕,目光最终飘向二楼竹帘。

      帘后,孟瓷与他对视了一眼。

      她看见他唇边那抹了然的笑意,和眼中清晰的三个字:还没完。

      果然,茶过三巡,诗会进入“品茶赋诗”环节时,周文远再次开口。

      “今日茶佳,景佳,不可无诗。”他环视堂中,“本官不才,抛砖引玉——便以这‘野茶’为题,请诸公各展才情。佳作当悬于茶行,以纪盛事。”

      众人称善,纷纷提笔。

      苏明理第一个成诗,起身吟诵:“野茶生幽谷,性烈味偏粗。虽具山林气,难登大雅庐。”

      诗平平,但意思明确——野茶粗陋,不登大雅。

      有人附和,有人蹙眉。

      谢允之轻笑一声,提笔挥毫,不过片刻,诗成。他并不起身,只将诗笺递给身旁伙计:“念。”

      伙计接过,朗声诵读:

      “**云根生灵叶,泉脉养真芽。

      不羡琼林宴,独守野山霞。

      沸雪烹魂澈,倾杯见月华。

      莫言滋味淡,一品即天涯。**”

      诗毕,满堂寂静。

      好诗!不仅将野茶之“真”“野”“清”道尽,更以“不羡琼林宴”暗讽趋炎附势之辈,以“一品即天涯”道出茶中真味,境界全出。

      周文远抚掌:“谢世子高才!”

      众人纷纷赞叹,看向苏明理那首诗的目光,便多了几分玩味。

      苏明理脸色涨红,悻悻坐下。

      诗会至此,沈家已占上风。野茶得谢允之之诗正名,白芷化解“急症”危机,周文远虽有意刁难,但谢允之在场,他也不敢太过。

      眼看日近中午,诗会即将圆满结束。

      就在这时,茶行门外忽然传来喧哗。

      一个披头散发的妇人冲进大门,扑倒在地,放声大哭:

      “青天大老爷!民妇冤枉!求青天大老爷为民妇做主啊!”

      堂中众人都是一愣。

      那妇人三十许年纪,粗布荆钗,满脸泪痕,怀里紧紧抱着个包袱。她哭喊着,目光在堂中逡巡,最终锁定沈青河,指着他尖声道:

      “就是他!沈记茶行的二东家!他、他骗了我家的传家茶种,还逼死了我丈夫!求大人为民妇伸冤啊!”

      满堂哗然。

      沈青河如遭雷击,呆立当场。

      周文远缓缓站起,面色沉肃:“堂下妇人,你有何冤情,慢慢道来。”

      那妇人磕头哭诉:“民妇王氏,家住城西。家中本是茶农,祖传一片茶山,有一种唤作‘金镶玉’的异种茶树。三个月前,沈二爷找上门,说要买茶种,出价百两。民妇的丈夫不肯,说那是祖传之物,给多少钱都不卖。谁知、谁知……”

      她哭得几乎断气:“谁知过了几日,我丈夫便暴病身亡!茶种也不翼而飞!定是沈家强买不成,下毒手害了我丈夫,盗走了茶种!求大人明察啊!”

      她说着,打开怀中包袱,里面是一包茶叶,和几张契纸。

      “这是我家茶种所产的茶叶!这是当年祖上买山的契书!请大人过目!”

      严师爷上前接过,仔细看了,转身对周文远低语几句。

      周文远脸色一沉,看向沈青河:“沈二爷,这妇人所说,你可有辩解?”

      沈青河浑身发抖,急道:“大人!绝无此事!我从未见过这妇人,更不知什么‘金镶玉’茶种!这是诬陷!”

      “诬陷?”苏明理冷笑,“契书在此,茶叶在此,人证在此。沈二爷,难不成是这妇人自己害死丈夫,来讹你?”

      “你!”沈青河目眦欲裂。

      堂中已乱作一团。众人议论纷纷,看向沈青河的目光满是惊疑、鄙夷。

      二楼,孟瓷手指死死攥着竹帘,指尖发白。

      这才是苏婉如真正的杀招。

      不是在茶中下药,不是搅乱诗会,而是直接扣上“谋财害命”的罪名!一旦坐实,沈家万劫不复!

      她看向楼下。

      周文远面色冷峻,显然已信了七八分。严师爷眼神闪烁。苏明理嘴角噙着冷笑。谢允之摇着扇子,看不出情绪。

      而沈青河,孤立无援,百口莫辩。

      怎么办?

      她脑中飞速转动。

      那妇人哭声、契书、茶叶、时机、人证……环环相扣,显然是精心布置的死局。此刻强行辩解,只会越描越黑。

      除非——

      她目光猛地转向那妇人放在地上的包袱。

      除非,能当场拆穿这个局!

      可如何拆穿?茶叶可伪造,契书可伪造,甚至那妇人的身份都可伪造。但众目睽睽之下,她一个未出阁的女子,如何出面?如何取证?

      正心急如焚,楼下,谢允之忽然合上折扇,轻轻敲了敲桌面。

      “周大人。”他开口,声音不大,却让堂中一静。

      “谢世子有何高见?”周文远看向他。

      “高见不敢。”谢允之微笑,“只是觉得,此事颇有蹊跷。”

      他起身,缓步走到那妇人面前,俯身看了看那包茶叶,又看了看契书,忽然问:

      “这位大嫂,你说你家茶种所产的茶叶,是‘金镶玉’?”

      妇人抬头,泪眼朦胧:“是、是……”

      “那这茶叶,是何时所采?”

      “是、是今春……”

      “今春?”谢允之挑眉,拾起一片茶叶,对着光细看,“可这茶叶色泽暗沉,叶脉干枯,至少是隔年陈茶。且——”

      他顿了顿,抬眼看向那妇人,笑容微冷:“‘金镶玉’这个茶种,谢某恰好知道。它叶形狭长,叶缘有锯齿,叶背有金色茸毛,冲泡后茶汤金黄,叶底如玉。可你这茶叶,叶形圆钝,无锯齿,无金毛,汤色浑浊——这根本不是‘金镶玉’,而是最普通的江宁炒青。”

      妇人脸色一白。

      谢允之不再看她,转身对周文远拱手:“大人,此妇人所言,漏洞百出。茶叶是假,所谓‘契书’——”他拿起那张地契扫了一眼,“这地契的格式、用印,是二十年前的旧制。可这纸墨簇新,分明是新近伪造。且……”

      他微微一笑,目光如刀,扫向苏明理。

      “这地契上卖主的签名笔迹,与苏掌柜三年前经手的一桩田产买卖契约上的签名,倒有八九分相似。大人若不信,可调府衙卷宗一对。”

      苏明理霍然站起,脸色煞白:“你、你血口喷人!”

      谢允之笑容不变:“是不是血口喷人,一查便知。”

      堂中死寂。

      所有人都看向周文远。

      周文远脸色变幻,看着地上瑟瑟发抖的妇人,又看看苏明理,最后看向谢允之,终是缓缓坐下。

      “此事……确有蹊跷。”他沉声道,“这妇人交由府衙,细细审问。至于沈二爷——”

      他看向沈青河,语气缓了缓:“清者自清。今日诗会,到此为止。”

      说罢,起身,拂袖而去。严师爷连忙跟上。

      苏明理狠狠瞪了谢允之一眼,又怨毒地看了看沈青河,匆匆离去。

      一场风波,竟被谢允之三言两语,轻易化解。

      堂中客人见状,也纷纷告辞。转眼间,偌大茶行,只剩沈家几人、谢允之、姜老山,和地上瘫软的妇人。

      沈青河长舒一口气,腿一软,险些跌倒。沈厚德上前扶住他,对谢允之深深一揖:

      “谢世子大恩,沈家没齿难忘。”

      谢允之侧身避过,笑容温雅:“沈老板言重了。谢某只是说了几句实话。”

      他抬眼,看向二楼竹帘。

      “孟姑娘,”他扬声道,“戏已散场,可否下楼一见?”

      竹帘轻响。

      孟瓷一步一步,走下楼梯。

      她走到谢允之面前,抬眼,直视他深邃的眼睛。

      “谢世子。”她屈膝行礼,“今日之恩,孟瓷记下了。”

      谢允之看着她,看了许久,忽然笑了。

      那笑容与之前不同,褪去了风流表象,露出内里真实的、带着探究与玩味的底色。

      “孟姑娘,”他轻声说,只有两人能听见,“你要记的,恐怕不止今日之恩。”

      他微微俯身,凑近她耳边,气息温热:

      “你那枚瓷片,该物归原主了。”

      说罢,他直起身,对沈厚德拱手一礼,转身飘然而去。

      月白的身影消失在门外阳光里,仿佛从未出现过。

      茶行里,一片寂静。

      只有地上那妇人低低的啜泣声,和门外隐约的车马人声。

      孟瓷站在原地,袖中的手,紧紧攥着那枚瓷片。

      掌心被棱角刺破,渗出血来,染红了雨过天青的瓷面。

      物归原主?

      他果然是为此而来。

      可是……

      她抬眼,望向门外熙攘的长街,望向江宁城沉沉的天空。

      棋局,才刚刚开始。

      (第七章完)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第七章 茶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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