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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八章 暗流 诗会的客人 ...
诗会的客人散尽,已近申时。
茶行里杯盘狼藉,残留的茶香混着惊悸未平的气息,沉甸甸地压着。沈青河指挥着伙计收拾残局,动作有些发木。沈厚德与姜老山坐在后堂,一壶茶从烫放到凉,谁都没动。
孟瓷送白芷到后门。白芷拎着药箱,脸上没什么表情,只在孟瓷递过诊金时,摇了摇头。
“今日之事,不算诊治。”她声音很轻,却清晰,“我答应了你,与苏家为敌。这,只是开始。”
孟瓷看着她清亮的眼睛,那里面映着门外的天光,有种近乎残酷的坚定。
“好。”她将一包碎银塞进白芷手中,“这不是诊金,是安家的钱。明日,我让人去接你。”
白芷握住银子,指尖紧了紧,点头,转身走入暮色渐合的街巷。
孟瓷在门前站了片刻,才转身回茶行。经过库房时,她听见压抑的呜咽——是那个诬告的妇人,被捆了手脚,塞了嘴,蜷在墙角。两个伙计守着,脸上带着鄙夷和不安。
她脚步未停,径直上了二楼。
竹帘已卷起,临窗的茶案上,谢允之饮过的那只白瓷杯还留在原处。杯底残茶已冷,在素白的瓷壁上留下一圈淡黄的渍痕。
孟瓷走过去,拿起那只杯子。
指腹抚过杯沿,仿佛还能触到那人留下的温度。物归原主——那四个字,像四根冰冷的针,扎进耳膜深处。
他到底是谁?
为何笃定瓷片是他的?
他与生母,与“谢”姓的大人,是何关系?
无数疑问翻涌,最终被她强行压下。她将杯子轻轻放回原处,转身下楼。
后堂里,姜老山正起身告辞。
“茶已品过,诗会已了,老夫该回山了。”他拄着杖,目光在沈厚德脸上停了停,“沈老板,你这女儿,不简单。但锋芒太露,易折。”
沈厚德起身,深深一揖:“谢姜公提点。今日之事,也多亏姜公坐镇。”
“我坐镇?”姜老山嗤笑,“我不过是个摆件。今日若非那位谢世子,沈家此刻已在衙门大牢了。”
他顿了顿,看向刚进门的孟瓷:“小丫头,茶山的茶,你还要不要?”
孟瓷抬眼:“要。”
“不怕惹麻烦?”
“茶本无过,何来麻烦?”孟瓷声音平静,“今日之后,茶山野茶之名,已随谢世子之诗,传遍江宁。这是姜公的茶,该得的声名。”
姜老山盯着她,看了许久,终是叹了口气。
“罢了。茶山每年出茶,不过千斤。分你三百斤,价按市价,但需现银现货,不赊不欠。可能做到?”
“能。”孟瓷应得干脆。
“好。”姜老山从怀中取出一块竹牌,递给她,“这是茶山的信物。每月十五,派人持此牌上山取茶。记住,只认牌,不认人。”
竹牌粗糙,边缘已摩挲得光滑,正中刻了个“姜”字。孟瓷双手接过,郑重收好。
姜老山不再多言,对沈厚德拱了拱手,拄着杖,一步步出了后堂,没入渐暗的天色。
人走后,后堂彻底安静下来。
沈厚德跌坐椅中,揉了揉眉心,露出疲惫之色。不过一日,他仿佛苍老了几岁。
“爹。”孟瓷上前,斟了热茶。
沈厚德接过,没喝,只握在手中暖着。
“瓷儿,”他开口,声音有些哑,“今日那位谢世子……”
“女儿不知他的底细。”孟瓷垂眸,“但他既为瓷片而来,必与母亲有关。女儿会小心应对。”
沈厚德沉默片刻,缓缓道:“你母亲……当年确与京中一位谢大人有旧。但那谢大人,并非荣国公府的人。此事复杂,牵扯甚广。谢允之此时出现,未必是福。”
他抬眼,看着孟瓷:“瓷儿,你若想抽身,现在还来得及。爹可送你离开江宁,去个安全的地方……”
“女儿不走。”孟瓷打断他,抬眼时目光清亮,“路已选了,便要走到底。今日苏家能设此死局,他日便能要沈家满门性命。躲,是躲不掉的。”
沈厚德看着她眼中那份与年龄不符的决绝,终是长叹一声。
“罢了。你既决心已定,爹便陪你走这一程。只是……”他顿了顿,“今日之事,你大哥那边,怕是不好交代。”
话音未落,脚步声从前堂传来。
沈青山一身公服未换,面色沉冷,大步踏入后堂。他目光扫过孟瓷,落在沈厚德脸上。
“爹,那妇人已押回衙门,初步审讯,她招认是受人指使,但咬死不知指使人身份。”沈青山声音紧绷,“至于苏明理,严师爷已派人去‘请’,但苏家推说人不在府中,去了外地。”
沈厚德点头:“知道了。此事急不得,需从长计议。”
沈青山却转向孟瓷。
“瓷儿,你今日请来的那位白姑娘,究竟是何来历?”
孟瓷抬眼:“她姓白,单名一个芷,是西街白氏医馆的传人。精于医理,尤擅解毒急救。女儿与她偶然结识,知她与苏家有旧怨,故请她相助。”
“旧怨?”沈青山皱眉,“什么旧怨?”
“她祖父,三年前因苏家之事自尽。”
沈青山脸色一变:“苏家命案?我怎不知?”
“非明面命案。”孟瓷声音平静,“是苏家内宅阴私,以药杀人,伪作急症。白老先生看出端倪,反遭灭口。”
沈青山瞳孔微缩,盯着孟瓷:“这些,你如何得知?”
“白姑娘亲口所言。”孟瓷迎着他的目光,“大哥若不信,可去查三年前苏家老太太‘急症’暴毙的卷宗。再看苏家当年,是否曾重金悬赏,寻访名医。”
沈青山沉默。他当然记得。三年前他刚入刑狱司,那桩案子轰动江宁,但苏家势大,最后以“年老体衰,突发心疾”结案,无人敢深究。
“即便如此,”他声音沉下来,“你也不该贸然将不明底细之人带入此局。今日若非谢世子识破茶叶、笔迹破绽,单凭白芷一人,根本无力回天!”
“所以大哥认为,”孟瓷声音依旧平静,“瓷儿该坐以待毙,任苏家将‘谋财害命’的罪名扣在沈家头上?”
“我非此意!”沈青山提声,“但你可曾想过,今日之局凶险万分,一步踏错,便是万劫不复!你行事太过行险,太过……不择手段!”
最后四字,他说得极重。
后堂里,空气凝滞。
沈厚德欲言又止,终是叹息。
孟瓷看着兄长因怒意而绷紧的脸,看着他眼中那份根深蒂固的、对“规则”和“正道”的执着。
然后,她极轻地笑了笑。
“大哥说得对。”她说,声音轻得像叹息,“女儿今日,确是行险,确是不择手段。因为苏家,从不会给我们按部就班、讲规矩的机会。”
她向前一步,直视沈青山的眼睛。
“在苏家祠堂,他们诬我偷盗时,可曾讲过规矩?今日诗会,他们栽赃陷害时,可曾讲过规矩?大哥,你的规矩,护不住沈家。能护住沈家的,只有比他们更狠、更准、更快的刀。”
沈青山脸色铁青,袖中的手紧握成拳。
“所以,你便要自己也变成那样的人?用阴谋,用诡计,用……”
“用我能用的一切。”孟瓷截断他的话,眼中有什么东西碎了,露出底下冰冷的底色,“大哥,我在苏家学了十年。我学到最清楚的道理,就是这世道,好人要活下去,有时就得比恶人更恶。你可以不认同,但——”
她顿了顿,声音低下去,却字字清晰。
“别拦我的路。”
说完,她不再看沈青山骤变的脸色,转身,朝沈厚德屈膝一礼。
“爹,女儿累了,先回房歇息。”
她走出后堂,背影挺直,脚步稳得像尺子量过。
沈青山僵在原地,胸口剧烈起伏,半晌,一拳砸在桌上。
“爹!你看她!她如今……”
“青山。”沈厚德缓缓开口,打断了他。
老人抬眼,看着长子,眼中是深沉的疲惫,和一种近乎悲悯的清醒。
“瓷儿说得没错。”他轻声道,“沈家的规矩,护不住沈家。今日若非她早有防备,若非她请来白芷,若非她……结交了谢允之,此刻你二弟已在狱中,沈家茶行已查封,我沈家百年清誉,已毁于一旦。”
他起身,走到沈青山面前,抬手,按在长子紧绷的肩上。
“你是官,要守法,要讲规矩,爹明白。但青山,你要护着的这个家,如今已被人架在火上烤。瓷儿在做的,是在火堆里,抢出一条生路。”
他声音很低,却字字敲在沈青山心上。
“她选的路,不好走,也不光彩。但那是眼下,唯一能走通的路。你若不认同,可以不看,可以不帮,但——”
沈厚德直视儿子的眼睛,缓缓道。
“别成为她的阻碍。”
沈青山浑身一震,看着父亲眼中那份沉重的托付,和深藏的痛楚,所有的话都堵在喉间。
他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转身大步离去。
脚步声沉重,撞在空旷的茶行里,回荡不休。
沈厚德独立堂中,望着门外沉沉的夜色,许久,长长叹了口气。
“婉君……”他低声,唤着亡妻的名字,“我这般纵着她,是对,是错?”
无人应答。
只有穿堂而过的夜风,带来深秋的寒意。
二
苏府,漱玉轩。
苏婉如一掌扫落了妆台上的所有东西。
金簪玉钗、胭脂水粉,哗啦啦碎了一地。铜镜倒扣在地上,映出她扭曲的、因愤怒而涨红的脸。
“废物!一群废物!”
春杏跪在地上,瑟瑟发抖:“小、小姐息怒……”
“息怒?”苏婉如转身,眼中几乎喷出火来,“我布局数月,眼看就要将沈家彻底摁死!结果呢?被一个不知从哪儿冒出来的谢允之,三言两语,全毁了!”
她胸口剧烈起伏,精心描画的眉眼此刻狰狞如鬼。
“还有那个突然冒出来的医女!什么白芷?江宁何时有这号人物?!查!给我查清楚!”
“是、是……”春杏连声应着,连滚爬爬出去。
苏婉如跌坐在椅中,手指死死抠着扶手,指甲几乎嵌进木料里。
谢允之……
这个名字,像一根刺,扎在她心头。
父亲傍晚匆匆回府,将她叫去书房,只丢下一句话:“谢允之此人,深不可测,绝不可再招惹。沈家之事,暂缓。”
暂缓?
她十年谋划,眼看就要将孟瓷那个贱人彻底踩进泥里,现在叫她暂缓?
凭什么!
就凭谢允之是荣国公世子?就凭他写了一首破诗,识破了一点茶叶笔迹的破绽?
不。
她绝不甘心。
苏婉如深吸几口气,强行压下翻涌的恨意,眼中重新凝聚起冰冷的光。
谢允之……既然明着动不了,那就从暗处来。
她起身,走到书案前,提笔疾书。信是写给未来公公,吏部侍郎周延礼的。信中只提一事:江宁府司法参军沈青山,与商贾沈家关系密切,其妹更与来历不明的医女、身份可疑的谢世子过从甚密,恐有“官商勾结”“里通外邦”之嫌,请公公“留意”。
写完,用火漆封好,唤来心腹,连夜送出。
然后,她又写了一封短信,是给江宁知府陈廉的“问安帖”,言辞恭谨,只在末尾“不经意”提及:听闻沈记茶行诗会,有京中贵客莅临,颇得赏识,实在令人“欣慰”。
两封信送出,苏婉如走到窗前,望着沈家的方向,红唇缓缓勾起。
谢允之,你能护沈家一时,能护一世么?
官场上的脏水,泼上去,可就没那么容易洗干净了。
还有孟瓷……
她想起今日探子回报,说孟瓷身边多了个医女,姓白。
白……
苏婉如瞳孔骤然一缩。
三年前,那个姓白的老太医……
难道……
一个模糊的猜测闪过脑海,让她背脊窜上一股寒意,随即,化为更兴奋的、毒蛇般的幽光。
若真是白家的余孽……
那便,更有趣了。
三
孟瓷回到西厢,没有点灯。
她在黑暗中坐了很久,直到眼睛适应了黑暗,能看清屋内模糊的轮廓。然后,她起身,从床底拖出一只小木箱。
箱子打开,里面是她从苏家带出的、为数不多的东西。最上面,是生母留下的一本手札,和几件旧衣。
她拿起手札,指尖抚过粗糙的封皮。然后,翻开最后一页。
那一页,只有一行字,墨迹已淡,但依稀可辨:
“若见天青瓷片,可持之,往京城,寻谢迁谢大人。彼当念旧情,护你周全。”
谢迁。
内阁首辅,三朝元老,清流领袖。
这才是瓷片真正指向的人。
可谢允之……为何姓谢?他与谢迁,是何关系?为何自称瓷片之主?
无数疑问,缠绕成结。
孟瓷合上手札,将脸埋进掌心。疲惫像潮水,从四肢百骸涌上来,几乎要将她吞没。
今日与沈青山那场对峙,耗尽了她最后一丝强撑的气力。
她不怕苏婉如的明枪暗箭,不怕周通判的官威压迫,甚至不怕谢允之的神秘莫测。
她怕的,是身边最亲的人,用那种失望的、陌生的眼神看她。
怕自己选的这条路,终究会众叛亲离,孤身一人。
“瓷儿。”
窗外,忽然传来沈厚德低低的声音。
孟瓷一惊,抬头。
“爹?”
“开门。”
孟瓷起身,拉开门闩。沈厚德披着外衣,立在门外廊下,手里提着一盏小小的气死风灯。昏黄的光,映着他温润而疲惫的脸。
“爹睡不着,来看看你。”他走进屋,将灯放在桌上,目光扫过摊开的手札,顿了顿,移开。
他在桌边坐下,指了指对面:“坐。”
孟瓷依言坐下。
“今日,委屈你了。”沈厚德开口,声音很温和。
孟瓷鼻尖一酸,强行忍住。
“女儿不委屈。”
“不,你委屈。”沈厚德看着她,目光里有种深沉的痛惜,“你大哥的话,重了。但他……是担心你。他走的路,是阳关道,是万人称颂的‘正道’。他不知你的路上,有多少荆棘,多少不得已。”
他伸手,轻轻拍了拍孟瓷的手背。
“但爹知道。爹走过商路,见过人心鬼蜮。这世道,不是非黑即白。有时候,走夜路的人,要比旁人更清楚,脚下的坑,头顶的刀。”
他顿了顿,从怀中取出一个小布包,打开,里面是几块散碎银子,和两张银票。
“这些,你收着。”
孟瓷一愣:“爹,这是……”
“茶行账上的钱,暂时动不得。这是爹的私蓄,不多,但够你应急。”沈厚德将布包推到她面前,“你既要走这条路,身边不能无人,也不能无钱。白芷姑娘那儿,该给的安家费、药材钱,不能省。日后若再遇上像文澜那样有才却落难的人,该伸手时,也要伸手。”
孟瓷看着那布包,喉头发紧。
“爹信我?”
“信。”沈厚德点头,目光落在她脸上,温和而坚定,“我信我沈厚德的女儿,心中有尺,行事有度。我更信,你选这条路,不是为了自己,是为了沈家,也是为了……给你娘,讨一个公道。”
他起身,走到门边,又停住。
“瓷儿,路难走,爹不能替你走。但爹在这儿,家在这儿。累了,就回来。天塌了,爹先替你顶着。”
说完,他提起灯,推门出去。身影在廊下顿了顿,终究没回头,慢慢走远了。
孟瓷坐在黑暗里,看着桌上那盏灯留下的光晕,一点点消散。
然后,她伸手,握住了那个还带着父亲体温的布包。
握得很紧,很紧。
窗外的风声,忽然大了。
深秋的江宁,夜寒刺骨。
而暗流,已在看不见的深处,悄然改道,汇聚,等待着,下一次更猛烈的喷涌。
(第八章完)
下章预告:孟瓷将正式寻访文澜,而苏婉如的“官场脏水”开始生效,沈青山面临第一个职业危机。同时,谢允之的再次“偶遇”,将揭示更多关于瓷片的秘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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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第八章 暗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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