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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一纸画,半生缘 副官留下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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副官留下的银元,成了舅舅舅妈眼里的宝贝,也成了沈清沅甩不开的枷锁。
从前动辄的冷嘲热讽,变成了刻意的殷勤讨好,饭桌上会添上她爱吃的小菜,再也没人催着她嫁人,就连平日里对她冷眼相待的表兄妹,见了她也会堆起几分笑意。
可这份客气,隔着层层算计,比往日的刻薄更让她窒息。
她分明看得懂,舅妈看向她时,眼底藏着的攀附心思,总旁敲侧击地打听她和陆景渊的关系,话里话外,都想借着她的由头,搭上那位权势滔天的督军。
沈清沅只装作不懂,每每被问起,都只淡淡回一句“不过是偶遇,并无交情”。
可没人信她。
她依旧每日清晨去巷尾摆摊画画,只是如今,再没人敢轻易轻视这个衣衫朴素的姑娘。路过的人看向她的目光,多了几分探究与忌惮,就连之前偶尔会刁难她的地痞,也绕着巷子走。
只因谁都知道,这位卖画的沈姑娘,是陆督军亲自派人送过赔偿的人。
可沈清沅心里,没有半分庆幸,只有沉甸甸的不安。
她从不奢望攀附权贵,只想要一份安稳清净,可那场雨中的相遇,那笔突兀的赔偿,早已将她卷入了身不由己的漩涡。
这日,雨停了,阳光透过薄薄的云层,洒在姑苏城的青石板上,晕开淡淡的暖意。
沈清沅的画摊前,难得多了几个驻足的人。她正低头执笔,细细勾勒着河畔的垂柳,笔尖落在宣纸上,晕开一抹温柔的绿意。
忽然,一道沉稳的脚步声停在画摊前,阴影笼罩下来。
沈清沅以为是顾客,轻声道:“先生想看画吗?”
无人应答。
只有一股熟悉的、混着淡淡烟草与硝烟的冷冽气息,渐渐逼近,和那日雨天里的味道一模一样。
沈清沅执笔的手猛地一顿,墨点落在纸上,晕开一小团黑影。
她缓缓抬头,撞进一双深邃冷冽的眼眸里。
陆景渊就站在她的画摊前。
他今日没穿军装,换了一身深色长衫,少了几分沙场的杀伐之气,却依旧身姿挺拔,眉眼间的冷峻不减分毫。阳光落在他轮廓分明的脸上,更显得他气质矜贵,高不可攀。
他身后只跟着副官一人,安静地站在几步开外,没有惊动旁人。
沈清沅瞬间慌了神,连忙放下画笔,站起身,手足无措地垂着眼,指尖微微蜷缩:“陆、陆督军。”
她声音轻软,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紧张,连称呼都变得拘谨。
陆景渊目光淡淡落在她的画摊上,扫过那些笔触细腻的山水、烟雨图,最后定格在她刚刚画了一半的垂柳图上。
“很会画?”
他开口,声音低沉磁性,带着一股久居上位的威严,却并不凌厉。
沈清沅垂着眼,不敢看他,轻声回应:“不过是混口饭吃,让督军见笑了。”
“这姑苏的烟雨,被你画得很有灵气。”
陆景渊的目光落在她的脸上,细细打量着。
素净的小脸,眉眼温顺,长长的睫毛像蝶翼般轻颤,透着一股柔弱,可那双清澈的眼眸里,却藏着不肯弯折的韧劲,和这姑苏城的烟雨一样,看似柔软,实则绵长。
和他见过的那些趋炎附势、娇柔做作的女子,全然不同。
沈清沅被他看得脸颊发烫,心跳莫名加快,只能低着头,一言不发。
“那日的画,毁了多少?”陆景渊忽然开口。
“不过是几幅闲画,不值钱,督军不必放在心上。”沈清沅连忙回道,她从没想过要这位军阀督军的歉意,更不想和他有过多牵扯。
陆景渊却没理会她的推辞,转头对副官道:“把车上那刀宣纸和上好墨锭拿来。”
“是。”副官应声离去。
沈清沅一愣,急忙阻拦:“督军,真的不用,我……”
“既然是我碰散了你的画,理应补偿。”陆景渊打断她的话,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拒绝的力量,“日后,不必再这般拘谨。”
说话间,副官已经拿着一整刀上好的宣纸、几锭上等徽墨和几支狼毫画笔回来,轻轻放在画摊桌上。
这些东西,皆是精品,远比她平日里用的粗糙纸笔贵重百倍。
沈清沅看着眼前的纸笔,心里愈发不安。她知道,人情债最难还,她收了这些东西,就等于又欠了陆景渊一份情。
“督军,我不能收,您的好意我心领了。”她抬起头,眼神坚定,语气却依旧温和,“那日您扶我一把,我已感激不尽,不敢再受您这般厚赠。”
她的眼神清澈坦荡,没有贪婪,没有攀附,只有满满的疏离与拒绝。
陆景渊看着她,深邃的眼眸里闪过一丝讶异,随即又恢复了往日的平静。
在这乱世里,人人都想攀附他的权势,挤破头想要得到他的一丝眷顾,眼前这个女子,却一次次拒绝他的好意,干净得像这姑苏的烟雨,不染尘埃。
他嘴角微不可察地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快得让人误以为是错觉。
“你叫沈清沅?”他忽然问起她的名字。
沈清沅一怔,没想到他会知道自己的名字,低声应道:“是。”
“沈清沅。”
他轻声念了一遍她的名字,语调低沉,像是在细细品味。
“这些纸笔,不是赏赐,是我买你一幅画的定金。”陆景渊看着她,缓缓开口,“日后,画一幅姑苏烟雨图,送到督军府。”
不等沈清沅再拒绝,他已转身,步履沉稳地朝着不远处停着的黑色汽车走去。
长衫衣角掠过青石板,不带一丝烟火气。
“督军……”
沈清沅下意识开口,却只唤住了他的脚步。
陆景渊没有回头,只淡淡留下一句:“画好,我会让人来取。”
话音落,汽车平稳驶离,卷起一阵微风,吹动了画摊上的宣纸,哗哗作响。
沈清沅站在原地,看着汽车远去的方向,手里还攥着画笔,指尖冰凉。
画一幅姑苏烟雨图,送到督军府。
一句话,轻轻浅浅,却像一根无形的线,将她和那个高高在上的男人,紧紧系在了一起。
风拂过,带着江南雨后的湿气,吹起她额前的碎发。
她低头看着画摊上崭新的纸笔,再看着那幅画了一半的垂柳,心头一片茫然。
她隐隐觉得,这场因烟雨而起的相遇,这份猝不及防的牵绊,终究会将她平静无波的生活,彻底打乱。
而她不知道,这一纸画约,牵起的不只是一幅烟雨图,更是她往后余生,逃不开、躲不掉的半生悲欢,一世寒凉。
夕阳西下,将她单薄的身影,拉得很长很长,融进姑苏城温柔却又苍凉的暮色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