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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寄人篱下 雨越下越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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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越下越大,豆大的雨点砸在伞面上,噼啪作响。
沈清沅撑着一把油纸伞,走在湿滑的青石板路上。伞骨早已松动,漏下几缕雨丝,打湿了她的半边衣袖,冰凉刺骨。
她要回的不是自己的家,而是姑苏城内,远房舅舅的府邸。
父母在世时,沈家也曾是书香门第,家境殷实,可惜一场突如其来的变故,父母双双离世,偌大的家业一夜散尽。她走投无路,才只能投奔这位平日里极少往来的远亲。
所谓投奔,不过是换个地方看人脸色,仰人鼻息。
转过街角,一座气派的青砖宅院出现在眼前,朱红大门紧闭,门环锃亮,与她身上洗得发白的布衣格格不入。
她轻轻扣响门环。
开门的是管家,见是她,脸上没什么好脸色,只是不耐烦地挥挥手:“大小姐回来了?快进来吧,夫人等你半天了,脸色可不太好。”
沈清沅低声道了谢,收了伞,小心翼翼地走进院子。雨水顺着伞尖滴落,在地上晕开一小片水渍。
客厅里,舅舅正坐在太师椅上看报,舅妈则端坐在一旁,手指上戴着金灿灿的戒指,正慢条斯理地剥着橘子。
见到她进来,舅妈抬了抬眼皮,目光落在她湿漉漉的衣衫和手里破旧的竹篮上,嘴角勾起一抹讥讽。
“哟,我们的大画家回来了?今日卖了多少钱,够不够买顿米的?”
尖锐的话语像针一样扎过来,沈清沅垂下眼睫,将竹篮放在角落,低声道:“今日下雨,没什么生意。”
“没生意?”舅妈把橘子皮往桌上一扔,发出清脆的声响,“没生意你还天天出去瞎跑?家里白养着你,不是让你整天摆弄那些没用的纸和笔的!”
“我……”沈清沅攥紧了衣角,想辩解几句,可话到嘴边,终究还是咽了回去。
寄人篱下,再多的辩解,也只是徒增厌烦。
舅舅放下报纸,看了她一眼,语气平淡,却也带着几分不耐:“清沅,你也不小了,总不能一直靠着我们。隔壁张家太太托人来说,想给你说一门亲事,对方是绸缎庄的老板,虽说年纪大了些,但是家底厚实,你嫁过去,也不用再受这份苦。”
沈清沅猛地抬头,眼里满是不可置信:“舅舅,我不嫁。”
她才十九岁,不想就这么随便嫁给一个素未谋面的男人,草草过完一生。
“不嫁?”舅妈立刻拔高了声音,站起身指着她,“你不嫁,你想干什么?继续在家里吃白饭吗?我们可不是你的爹娘,没义务养你一辈子!人家张老板看得上你,那是你的福气!”
“我可以画画赚钱,我可以养活自己。”沈清沅的声音微微发颤,却依旧倔强。
“画画?”舅妈嗤笑一声,眼神轻蔑,“就你那几幅破画,能值几个钱?别做梦了!我告诉你,这门亲事,由不得你!”
沈清沅脸色苍白,嘴唇抿得紧紧的,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心口像是被这江南的阴雨浸透,又冷又闷,喘不过气。
就在这时,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汽车的轰鸣声,紧接着,是下人惊慌失措的跑进来禀报:“老爷、夫人,外面……外面来了好多当兵的,说是陆督军的人!”
一家人皆是一愣。
陆督军?陆景渊?
他们这样的寻常人家,怎么会跟那位手握重兵的大人物扯上关系?
舅舅连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衫,满脸紧张地往外走:“快,随我出去迎接!”
舅妈也顾不上再责骂沈清沅,慌忙跟了上去。
沈清沅站在原地,心脏猛地一缩。
陆景渊……
怎么会是他?
她下意识地想躲,可已经来不及了。
一行人已经走进了院子,为首的军官一身戎装,神情恭敬,目光扫过院内,最后落在了角落里的沈清沅身上,微微一怔。
正是今日在巷子里,护在陆景渊身侧的副官。
副官走上前,对着一脸惶恐的舅舅拱手道:“这位先生,今日我家督军在巷子里,不慎碰散了这位姑娘的画,督军特意吩咐我,前来赔罪,并送上赔偿。”
说着,身后的士兵递上一个精致的木盒和一叠整齐的银元,放在了桌上。
银元在灯光下闪着银光,数额不小。
一屋子人都惊呆了。
舅舅和舅妈目瞪口呆地看着沈清沅,满脸的不可置信。
他们怎么也想不到,这个在自家唯唯诺诺、受尽白眼的外甥女,竟然会认识陆景渊那样的大人物?
副官看向沈清沅,态度客气:“沈姑娘,今日多有冒犯,还望海涵。这是我们督军的一点心意,请您收下。”
沈清沅看着桌上的银元,又想起雨中那个冰冷挺拔的身影,心头复杂万分。
她摇了摇头,轻声道:“不过是几幅画罢了,不用如此,还请军官收回吧。”
副官却坚持道:“督军吩咐过的事,属下不敢违背。沈姑娘若是不收,属下回去无法复命。”
说完,对着她微微颔首,转身便带着人快步离去,没有丝毫拖泥带水。
院子里再次恢复了安静,只剩下满室的沉默。
舅妈看着桌上的银元,又看看沈清沅,脸上的刻薄和轻蔑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脸堆起的笑容,语气也变得亲热无比:
“清沅啊,你看看你,认识陆督军这样的大人物,怎么不早说呢?”
“就是,就是,”舅舅也连忙附和,“一家人不说两家话,以后你想画画就画,家里绝不拦着你!”
前后态度的转变,快得让人咂舌。
沈清沅站在原地,只觉得无比讽刺。
她看着桌上那笔带着冰冷气息的赔偿,再看看舅舅舅妈谄媚的笑脸,只觉得心口的寒意,比外面的烟雨更甚。
她知道,从陆景渊的副官踏进这个家门的那一刻起,她的日子,或许不会再像之前那般难熬。
可她更清楚,这份突如其来的“关照”,就像一场镜花水月。
那个在雨中扶了她一把的男人,终究是高不可攀的云端之人。
而她,依旧是这泥泞尘世里,一粒微不足道的尘埃。
窗外的雨,还在淅淅沥沥地下着,仿佛永远也不会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