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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伤痕累累 ...

  •   彭标狰和肖又一站在一栋老式居民楼外。彭标狰还穿着警服,而肖又一上身是一件米黄色棉衣内搭红色格子衬衫,下身是宽松的牛仔克和帆布鞋。两人就这么站在地面上,抬头看着只有6层高的老楼,这是高举的家。
      高举,死于用塑料袋套头窒息,年纪才16岁。这是彭标狰觉得最为可惜的死者,因为这个孩子本还能有无限光明的人生,却就这样戛然而止。
      “准备好了吗?”彭标狰看着肖又一,他似乎因为紧张浑身都在颤抖。
      肖又一瞪着昏暗的楼梯一言不发,表情十分严肃。他开始拍了拍自己的脸蛋,深呼吸了几口,紧接着原地跳了两下。这一套准备动作做完后,他终于说出口:“走吧。”语气听上去似乎下了很大的决心。
      其实彭标狰也拿不准目前的情况,这算是他和肖又一的第一次行动,如果搞砸了,那真是当头一棒。无论如何,都要开个好头!
      二人慢慢地走着楼梯,老楼里面已经开始蔓延出晚饭的饭菜香味。每一层的夹层,都堆放着住户的各种杂物,消防隐患巨大。就这样,他们走到了四楼,然后敲响了左侧住户的铁门。这门已经锈迹斑斑,轻轻一敲,红色的铁屑像雪花一般落下。
      门敲响后,里面传来骂骂咧咧的声音。一个女人叫嚷着各种脏话打开了门,但一看到门外穿着警服的彭标狰,就愣住了。
      “你是?警察?”女人疑惑地问,她有点搞不清楚警察造访的原因。
      彭标狰拿出警官证展示给女人看:“是的,我们有一些情况需要调查,所以需要你们的配合。”
      “什么事儿啊?”一个光着膀子的男人走了过来,这么冷的天气,他还能半裸着,也着实有些厉害。
      “警察,说来问一下情况。”女人开始对着男人挤眉弄眼,就好像心里有鬼。
      男人把目光集中在屋外的两人,然后盯着肖又一看:“这位是?不像是警察啊。”
      “啊,我是现在警局的实习生,跟着前辈来查案的。”肖又一立即说出演练了许多遍的说辞,心中祈祷着这个男人能相信。
      “查案?”男人没有在意肖又一的身份,而是对他说的话感到疑惑。
      彭标狰开始解释:“我们是来查高举的自杀案的,你们是他的父母吧。之前我们见过,让你们来认领尸体的时候。”
      女人一瞬间想起来了,指着彭标狰说:“哦哦,对,当时接待我们的那个小警察嘛。”女人用手肘顶了顶男人的腰部,“人家真是警察。”
      男人和女人立即开始耳语起来,完全忽视了还一直站在屋外的两个人。看着场面越来越尴尬,彭标狰故意咳嗽了几声,引起了那两人的注意:“我们能进去了吗,如果你们配合,我们可以很快结束。”
      女人忙不迭地陪着笑迎着二人进屋。肖又一走进屋内,便感到暖烘烘的,怪不得男人会光着膀子。他环视了房子一周,一进去就是客厅和餐厅的集合体,正面是一个狭小的厨房,锅碗瓢盆就这么摆在脏兮兮满是油污的橱柜上,一览无余。客厅侧边的墙上是一张破破烂烂的布艺沙发,用已经发黑的垫子垫在座位上。沙发对面就是又小又破的电视机,看起来像上个世纪的产物。电视机背后放着一张折叠床,小小的几乎睡不下一个成年人。再往另一侧走,就是两扇门,估计就是卧室和卫生间了。这样来看,这一家人的经济条件算不上太好。
      所有人挤在客厅里,女人从厨房中拿出两张小板凳,放在了沙发对面。男人正准备一屁股坐在沙发上,就被女人拉起来,一起坐到了板凳上。女人笑着让彭标狰和肖又一坐在沙发上,这已经是最好的待遇了。
      “真是对不起,没想到会有人造访,所以家里没热水。现在正烧着呢,一会儿就能给你们泡杯茶哈。”女人继续低微地说,生怕把警察惹恼了。
      彭标狰抿着嘴笑了一下:“没事,我们来也不是为了喝茶的。问完问题我们就走。”
      肖又一看到满是污迹的墙壁下,摆着一大堆空酒瓶,至少有二三十个。而且现在已经是傍晚,这家人似乎还没有打算做饭,就像他们说的,连热水都没有。如果他没猜错,这对夫妇估计是住里面的卧室,而高举则住在电视机后的折叠床上。这样想来,高举确实过得很委屈。
      “两位警官,你们来是想问什么呀?”女人问话了。
      “可以先问一下你们的名字吗?”彭标狰拿出一个笔记本和笔,一本正经地就准备要记录。
      “我叫高伟胜。”男人答了话,又指了指女人,“她是田梅。我们是高举的爸妈。”
      肖又一看着正奋笔疾书的彭标狰,于是提问:“高举为什么自杀你们有头绪吗?作为父母,应该能看得出来自己的孩子是不是不开心吧?”
      高伟胜和田梅面面相觑,互相交换着眼神,但就是不回答。
      “二位是有什么难言之隐吗?”肖又一继续追问,他总觉得这对夫妇很不对劲。
      高伟胜摆着手说:“不知道,我们也搞不清楚这小子怎么会这么做。我们也很想不通啊!但是,警察先生,他的死和我们没有关系啊。”
      “我也没说你们和他的死有关系,你这么着急干什么?”彭标狰的语气听起来很严厉,甚至有点咄咄逼人,一下子让高伟胜收住了声。
      肖又一继续质问:“我其实有点疑惑,一般的父母失去孩子都会很难过,但是你们看起来倒挺轻松?”
      田梅尴尬地一笑:“哦,其实我们还有一个孩子。在大城市和他姑姑一起住呢,那才是真的有出息呢。至于这个高举啊,我们几乎都是随便他了,放弃了。学习不行,性格也不好,好老是觉得我们更偏袒弟弟。”
      彭标狰心中一惊,没想到能从对方嘴里听到这么冷漠无情的话,就仿佛死掉的是一盆渴死的花,而不是一个活生生的人。
      “高举自杀前有什么和平常不一样的地方吗,比如情绪很低落。”彭标狰问,眼神让人有些发毛。
      高伟胜眼睛在眼眶里不停打转,然后憋出了两个字:“没有。”
      彭标狰恼怒地叹了口气,笔在纸面上翻飞着。肖又一觉得彭标狰似乎在压抑自己不要爆发出来,于是把手放在他腿上,让他冷静。
      “你们对高举的人际关系了解吗,他在学校有什么朋友,和同学的关系怎么样?他有没有遭受校园暴力之类的事情?”肖又一换了个问题,试图找到突破口。
      田梅低着头不说话,高伟胜也沉默着。忽然,高伟胜咻的一下站起来,然后说:“警察先生,我能喝点酒吗?”
      这个提问让彭标狰和肖又一瞬间哑口无言,田梅立即打了高伟胜几下:“喝什么酒啊,你觉得你说的这话合适吗?”
      高伟胜揉着自己的乱发,嘟囔着:“不喝酒,我没法思考。”
      彭标狰指着高伟胜,用命令的语气说:“你,坐下。我们现在是在调查,请你认真一点。”
      高伟胜被彭标狰杀人般的眼神吓住,又颤巍巍地坐下了。
      “刚才的问题,你们再好好想想,这么大一个人,忽然自杀总要有点原因吧?”彭标狰语气十分狠戾,几乎是在审问了。
      田梅赶紧扭着上半身开始示好:“哎哟,警官。我们确实是不清楚啊,那小子活着也是浪费钱,我们平常都不管的。”
      “说到钱!”高伟胜忽然一拍大腿,无比激动,让另外三人都身子一震,“他自杀了,我们能索赔吗?就算我们对他再不满意,我们也培养了他16年,总得把成本捞回来吧?我们去找了那家公寓的物业,结果告诉我们没法索赔。不仅如此,如果影响他们公寓售卖或者出租,还有可能倒过来告我们。这还有天理吗?警察先生,我想问一下,你们有没有什么索赔途径啊?比如我们能去告学校吗?我觉得他们没把孩子教好,才做出这种丢人的事。”
      肖又一已经无语到快绷不住自己的表情了,他觉得要不是他们在,否则高伟胜估计还想去告警察局。
      “丢人?一个孩子的死对你们来说仅仅只是丢人吗?”彭标狰的额头已经青筋暴起,恼怒到了极点。
      高伟胜和田梅不说话了,胆怯地看着随时可能爆发的彭标狰。
      彭标狰冷笑着,从上衣口袋里掏出了几张照片。肖又一斜着眼睛看了一看,似乎是高举尸体的照片。他之前也没看过,现在只见照片上的高举,浑身上下青一片紫一片,都是伤痕。看起来似乎是被拳头和各种钝器打出来的。由于照片上的影像实在是有点触目惊心,肖又一立即移开了眼睛。
      “高举身上的伤,我不相信你们不知道。他的这些瘀伤,是连续获得的。每天都会有新的伤口盖住旧伤,衣服也挡不住这些淤青了。你们知道这代表什么吗?高举差点被你们活活打死,就算他不是一个让人满意的孩子,也不是他遭遇这一切的理由!你们还配做父母吗?”彭标狰拿着照片,几乎是要举到高伟胜和田梅面前。他的声音已经因为愤怒而变得有些颤抖,听起来甚至感觉有些哭腔。
      田梅黑着脸什么也不说,扭过头也不看那些照片,明显是做贼心虚。而高伟胜直接愤怒暴起,怒吼着说:“棍棒底下才出孝子呢!我们教育自己的孩子还有错了?”
      肖又一实在听不下去了,也咬牙切齿地责备高伟胜:“你们这是家庭暴力,你要知道这是违法的!”
      “什么违法不违法,高举又不是被我们打死的,他是自杀。真晦气,养这么大没给我们一点回报不说,还给我们带来这么多麻烦!”高伟胜气恼得嘴角已经开始起沫,像一个疯癫的狂犬病人,“好了,我们该说的都说了,请你们离开吧!”
      彭标狰猛地站了起来,气势一下子压住了高伟胜。高伟胜瞬间怂了,佝偻着背往后退了一步,生怕彭标狰会挥拳打他。
      “我们走吧。”彭标狰看向肖又一,淡淡地说。
      肖又一点了点头,也起身背上挎包,跟在彭标狰的后面。这一次,这对夫妇甚至连开门的面子都不给力,根本不想再和他们二人有勾连。
      彭标狰走出门前,往门旁边的墙壁看了一眼。除了一个挂钟之外,墙上还挂着一个木制十字架和一幅基督像。彭标狰没有说什么,带着肖又一就走出了这间逼仄的屋子。
      一走出去,温度骤降。肖又一裹紧了衣服,心里暗暗不爽。真是出师不利,问了半天,什么线索也没有拿到不说,还被赶出房子,真是晦气。
      两人走到了楼下,彭标狰靠着凹凸不平的砖墙生着闷气。肖又一则淡定许多,也可能是气到了极点,触发了大脑的保护机制。
      肖又一拍拍彭标狰的肩膀:“好了,别生气了,不值得。”
      彭标狰拿出笔记本,胡乱地翻着,刚才几乎没记录下什么有用的东西:“我只是心疼那个孩子,我不敢细想他平时是怎么生活的。每天都要面对毒打和虐待,这样的日子,该有多绝望?”
      “不是所有的人都配做父母的,或许对高举来说,这是一种解脱。”肖又一只能继续安慰彭标狰,让他能从愤怒中冷静下来。
      “他们根本不了解自己的孩子,什么都不知道。”彭标狰叹着气,“你觉得,高举之所以自杀,是因为他受不了家庭暴力了吗?”
      肖又一抱着手思考:“这只是一种可能吧。但是如果我是他,我就算死,也要把这两个老东西一起拖下地狱。比起逃避,我更想复仇。”
      彭标狰被肖又一的话弄得哭笑不得:“你还挺有气节。”
      “这不是气节,这是睚眦必报而已。我是个很小气的人,不愿意受委屈。”肖又一白了彭标狰一眼,“所以,咱们今天算是失败了吗?完全是一无所获。”
      彭标狰摇摇头表示自己也不知道,他想到在高家看到的那个十字架,说:“高举他们家似乎是信仰基督教的。人们都说信仰宗教代表着对神明有敬畏,我还以为他们会收敛一点。结果是一帮烂人。”
      肖又一因为彭标狰产生了一些思考,他把自己的结论说了出来:“对一些人来说,信仰是让自己变好的武器。因为不想被神惩罚,所以循规蹈矩,过着可能根本不是自己想要的人生。而对于高伟胜那样的人,信仰只不过是让他对自己的罪孽有一个喘息之地,他可以逃避现实,以为自己能够死后上天堂。”
      彭标狰拉住了肖又一,问:“那你呢?你有信仰吗?”
      肖又一意味深长地笑着:“你如果问的是,我是否对神明有信仰,那我没有。但是我对我的梦想有信仰,我坚信自己能够实现自己的愿望,当一个能不畏黑暗,敢于揭露真相的人。所以,你呢?”
      “我的信仰就是我的职业,保护民众是我的职责所在。”彭标狰一丝不苟地回答,“那你怎么看那些信徒?你会觉得他们在浪费人生吗?相信一个不知道是否存在的神,然后为其付出自己的一切。”
      肖又一看着彭标狰,停顿了几秒然后再开口:“不会。因为苦难是没有办法阻挡的。对于那些处于苦难中的人来说,信仰就是止痛的药,难道你让一个病人不吃药,就这么熬过病痛吗?显然是不行的,所以我不会去批判信教的人,每个人都有自己的选择而已。而我的态度就是,一个人只要不做出伤害别人或自己的事,那他的一切选择都是不应该被指责的。”
      “没想到你的想法这么成熟,完全不像一个高中生。”彭标狰忽然给出一句评价。
      肖又一无奈地笑笑:“我当你是在夸我了。不过,你说不知道神明存不存在,所以,你不相信那些超自然的事?比如,鬼魂?”
      彭标狰没有预料到这样的问题,所以他思索了一会儿才作出回答:“不,我相信。当然不是盲目地相信,我只是认为这一切还没有办法用更科学的理论去解释。但是我相信超自然的事情会在这个世界上发生,也相信人死之后还会有灵魂。我认为这样能够缓解人们面对死亡的恐惧和悲痛,也让人有个念想吧。我是这么认为的,可能很浅显,但这是我现在能想到的了。”
      “我不觉得你的想法浅显,反而我觉得这很真诚。你也不用妄自菲薄,我也认为大多数人都会希望人有灵魂,因为他们还能为逝去的人做一些事情。比如祈祷对方上天堂,又或者超度转生什么的。”肖又一夸赞了彭标狰一句,让对方心里忽然心花怒放。
      彭标狰暗暗觉得,肖又一真是一个能够鼓舞人心的人,他没有想到,有对方在的每一刻,都可以那么愉悦和轻松。
      肖又一看了看天空,已经完全黑了。他呼了一口气,白雾在空气中弥漫开:“好了,那我们下一步是什么呢,学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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