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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烟头 ...

  •   彭标狰到警局到得很早,他必须要赶在沈海阳来之前做好这件事。还有大概一个小时沈海阳才会来办公室,他赶紧打开了沈海阳的办公电脑。
      电脑启动很慢,进度条加载的速度感觉还需要一万年才能完成。等了将近一分钟,这台可能比自己还老的电脑终于开启。十分走运的是,电脑没有设置密码,估计是沈海阳搞不定这个。
      彭标狰看着乱糟糟的桌面,上面有几十个文件夹。更要命的是,每个文件夹只是用数字命名,根本不知道哪一个里面有那五个死者的资料。不仅如此,电脑还十分卡顿,早就应该淘汰了。然而警局却更愿意花这一份钱去粉刷大楼外墙。
      彭标狰只得打开一个又一个文件夹,燃起一丝希望,然后立即失望。文件夹里又是一个文件夹,仿佛俄罗斯套娃。他已经在这上面花了半小时,急得满头大汗。
      “标狰,你在干什么?”沈海阳的声音忽然传来,着实把完全集中精神在打开文件夹上的彭标狰吓了一跳。
      彭标狰一下子蹿下椅子站得立正,面对沈海阳质问的眼神只能不断躲闪:“我…我想找些资料,但我的电脑上没有,所以想着可能老师你的电脑上有。”
      “什么资料?”沈海阳半信半疑,与彭标狰保持着一定距离,暂时还没有靠近。
      彭标狰此刻大脑火力全开,寻找着可能的借口:“我想着看看以前的案宗,学习一下。”
      沈海阳明显没有相信这个说法,他重重叹了口气,双手放到太阳穴上揉搓:“标狰,你还需要学一下怎么撒谎。你真是让我头疼,你是在找那五个人的资料吧,比如联系方式或者家庭地址。”
      彭标狰被戳穿了,脸变得通红,像一个熟透了的番茄。他唯唯诺诺地说:“对不起,老师。”
      “你没有做对不起我的事,为什么要道歉?”沈海阳走到彭标狰面前,近到足够能看清对方的微表情,“标狰,你实话告诉我。对于这件事,你有多想调查出真相?”
      彭标狰这一次终于坚定地看着沈海阳的眼睛,语气十分笃定:“我愿意花光我的所有时间,只要能为这五个死者还一个公道。我知道他们的死不会那么简单的,一定背后有人操控着他们,让他们做出伤害自己的事!”
      沈海阳没有回话,只是看着彭标狰的眼睛好几秒。接着他再次叹了口气,然后走到摆放在角落的被锁上的档案柜旁。他拿出钥匙,打开了锁,拉开门,从里面拿出了一个什么标签也没有,并不起眼的黑色文件夹。他拿着文件夹慢慢踱步,这个过程中还在看着彭标狰,眼神中有迟疑和担忧。
      “喏,这是你想要的。”沈海阳将文件夹递给彭标狰。
      彭标狰十分惊讶,拿过文件夹打开一看,里面果然是五个死者的详细资料。他喜出望外,正准备要感谢沈海阳就被对方打断。
      “别谢我,你只要不要出事了把我卖出去就算是谢我了。”沈海阳这么说,算是默默许可了彭标狰的计划,“但是,你只能在工作以外的时间做这个。其次,一旦有任何威胁到生命的情况,你必须停手。你能做到吗?”
      彭标狰赶紧点头,拿着文件夹就回到自己的位置,生怕沈海阳忽然改变主意。不过他才刚刚坐下,詹胜美就走了进来。
      詹胜美一言不发,只是招招手,示意彭标狰跟她出去。
      “怎么了,胜美姐?”彭标狰跟着詹胜美走到了走廊。
      詹胜美披着长发,她只有工作的时候才会扎成马尾:“没什么,只是想知道你的调查进度怎么样了。那个老头是不是还是不同意你做这些事?”
      彭标狰听詹胜美叫沈海阳老头,感觉有些好笑,因为沈海阳还不到40,只不过皱纹多了一些而已。他老实地交代:“说老实话,没什么进展,因为没有什么关键的证据。不过我刚拿到那五个死者的资料,准备上他们家访问一下家属。这是老师专门给我的。”他的最后一句话故意加重了语气,表明沈海阳也没那么顽固。
      詹胜美点了点头,说:“你可以去法证科看看,那里有一些在现场的证物,有可能有什么突破。不过你可别找他们科长哈,那个姓鲍的可不好说话。”
      彭标狰这才意识到,确实能找法证那边作为突破口,于是他赶紧开口感谢:“谢谢你,胜美姐,我马上过去。只不过,为什么你怎么愿意一直帮我?”
      詹胜美转了转眼睛,一副无所谓的态度:“也许只是我的正义感忽然溢出来了吧。好了,你赶紧去吧。我现在要去办公室喝茶看报了。”
      彭标狰再次谢过詹胜美,立马跑去法证科。进到科室里,彭标狰四处张望,不知道该找谁。
      一个女人看到了彭标狰,于是走向他问:“你是刑警科的?你找谁?”
      彭标狰看了一下女人胸口的名牌,上面写着:鉴证科员,艾雪晴。他现在只能病急乱投医,于是说:“我也不知道,就找你吧。”
      “啊?”艾雪晴疑惑地喊出声。
      彭标狰立即开始解释:“是这样的,上周的那个集体自杀案,达斯公寓那个。想问一下有在现场发现什么特别的东西吗?”
      艾雪晴一副恍然大悟的神情,意味深长地说:“哦,彭标狰是吧?”
      “你怎么知道?”彭标狰惊讶地问。
      “听你队长说过,说你是个轴性子,没想到你都找来法证科了?”艾雪晴双手叉着腰,歪着头看彭标狰。
      彭标狰扭捏地点头:“也是有前辈告诉我可以来这边问问的,所以想知道有没有什么值得用的证物。”
      “你应该知道这个案子已经结案了吧?”艾雪晴问他。
      “我知道。”
      “那你知道,如果我们随随便便把证物给你们是要受处分的?”艾雪晴脸上是一抹似有若无的笑意,带着些嘲讽,又有些玩味。
      彭标狰被问住了,只能说:“呃,我不知道。”
      艾雪晴似乎是绷不住了,捂住嘴笑了起来。等她笑够了,就直起腰说:“好了,不开玩笑了。你来之前胜美已经给我打过招呼了。虽然这样不合规矩,但是天知地知,你知我知。你别说出去就行。”
      彭标狰立即乖巧地点头,嘴巴抿成了一条线。
      “在现场发现的大多数东西都是五个死者的东西,或者是他们用来自杀的器具。基本上没有什么很特别的,直到我发现了一个不起眼的细节。”艾雪晴说着,走进了证物室。
      彭标狰在外面等着,不敢进去,害怕这也是违规的。过了几分钟艾雪晴拿着一个透明证物袋走了出来,然后递到他面前让他看。
      袋子里若不是仔细看还以为是空的,然而在一个角落,有着一个小小的烟头。烟头上滤嘴是蓝色的,有着一些很奇特的花纹,彰显着它的特别。
      “这是在现场发现的,一开始以为是哪一个死者自杀前抽的。但是奇怪的是,没在现场看到烟灰的痕迹,代表应该是掐灭了才进入室内丢在现场的。当然这不是重点。”艾雪晴忽然停了下来,让彭标狰着急无比,想知道接下来的内容,“重点是,我们在烟头上采取到的唾沫,验证了DNA后,发现和五个死者都不相符。所以,你应该知道我的意思。”
      彭标狰感觉自己起了一身鸡皮疙瘩:“代表现场一定有第六个人来过。”
      艾雪晴耸耸肩:“那是你们刑警的事了,我们这边只能给到这个。另外,这个烟头挺特别的,是一个很稀有的牌子。最起码国内没有卖,想要抽到的话,需要专门找人进口。好了,你拿去吧。”
      彭标狰有些迟疑:“我真的可以拿走吗?”
      艾雪晴很认真地说:“我们把这些检验出来的时候,忽然就听到上面说要结案。所以我们留着这些也没什么用,你可以拿走。但是不要告诉别人,任何人都不行,我可不想因为这个丢了工作。”
      彭标狰接过袋子,小心地折叠然后放进自己的口袋,然后向艾雪晴道谢。
      艾雪晴抱着双手说:“不用谢。不过说实话,你很像你爸爸。”
      彭标狰一怔:“你认识我父亲?”
      “老相识了,当时因为各种案子一直有合作。他…怎么说呢,和你一样,是个很轴的人。所以最后,他有了那样的结局对我们每个人来说都很震惊。”
      彭标狰没有说话,想到了自己父亲的死。
      “希望你不要步你爸爸的后尘,尤其是你还这么年轻,还有这么多可以享受的事。”艾雪晴沉重地说,显然她并不想回忆曾发生在彭标狰父亲身上的事。
      彭标狰拖着身子回到了办公室,身边的前辈都说他像自己的父亲。说实话,他都不了解父亲是什么样的人。只记得他很忙,经常在半夜出警,经常在自己睡后才能回家。
      彭标狰并不是因为父亲所以才选择当警察,这只是他的梦想。而父亲的结局确实对所有人来说都是极为沉重的打击,尤其他和母亲。以至于在这十年间,母亲常常从睡梦中哭醒过来,她极力反对自己当警察,虽然自知根本无法阻止自己。父亲死后,母亲把所有的精力放在他的身上,因为这是她唯一的牵挂了,她真的受不了,再失去一个挚爱。
      所以我不能死,为了妈妈,也一定要做到。彭标狰这样想,可还是不断回忆到和父亲的点点滴滴。一整天,他都这样失魂落魄地工作着,直到下班时间来临。
      彭标狰推着自己的车,往家的方向骑,脑子里一片混沌。等骑了一半,他才想起来,今天约了肖又一见面。于是他又调转车头,往鸿飞中学赶。等他到了学校时,天已经完全暗了下来。
      彭标狰焦急地寻找着肖又一,然后在校门口的一角,看到一个小小的身影蹲在那里。那就是肖又一了,他赶忙跑到对方身边。
      “对不起,我晚了。”彭标狰跟蹲在地上的肖又一道歉。
      肖又一看着彭标狰,没有做任何表情。他慢慢站起来,然后揉着双腿,因为蹲麻了:“没事,等一会儿而已,我也没什么事。”
      “你怎么穿着校服?”彭标狰真的心绪很乱,问出这么一个莫名其妙的问题。
      肖又一满脸不解:“今天周一,要穿校服。这很重要吗?”
      “没,没有。”彭标狰回答道,但是眼神飘忽根本没有在看肖又一。
      肖又一察觉到了彭标狰的不对劲,但他没有直接说出来:“好了,所以你有什么收获吗?还是说你把我约出来就是单纯想见我而已。”
      彭标狰像是如梦初醒,立即回复:“哦,我拿到了五个死者的家庭信息了,在我包里,所以我们能去家访了。如果可以,我们明天就开始,你能行吗?”
      肖又一点点头:“我没什么事,直接去就行。”
      “对了,你可别穿着校服去啊。到时候都不知道怎么跟人家解释。”
      肖又一脸无奈,看彭标狰的眼神像在看一个傻子:“首先,明天不用穿校服,我也不爱穿这么丑的衣服。其次,你觉得我有那么蠢吗?”
      “对不起。”彭标狰再次道了歉,他心情复杂,感觉说什么都是错的。
      肖又一看彭标狰这么失落的样子,于是拉住对方的衣角,尽可能让自己的语气成熟一些:“好了,就算是瞎子也看出来了。你怎么了,一直不在状态,发生什么事了吗?”
      彭标狰看着比自己矮一头的肖又一,觉得把自己的烦恼说给一个孩子听有些奇怪。可这是唯一一个他能够倾诉的人了:“这有点复杂。”
      肖又一拉着彭标狰走到天桥的阶梯处,两人一起坐了下来:“我有的是时间,你说吧,我听着。”
      “我爸爸也是个警察。”彭标狰憋了半天说出这么一句话。
      肖又一先是等待对方继续说,可看着对方并没有要开口的意思,只能伸直了脑袋问:“然后呢?”
      “十年前,他殉职了。”彭标狰想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没那么悲伤,可他沮丧的表情还是藏不住,“一切来得特别突然,那晚他忽然出了门。等到了早上我们就听到说他殉职了的消息。”
      肖又一同情地看着肖又一,伸出手揉了揉对方的脑袋:“这一定很痛苦吧,突然失去了那么重要的人。”
      “那个时候我还不算很理解死亡的意思,但是我妈妈彻底崩溃了。她甚至住了一个月的院,我只能暂时住在她的同事家里。好在时间是一剂良药,我们逐渐走出来了。只不过今天,警局的前辈提到了我的爸爸,让我又想到了他那时候什么都没说,就这么走了。”彭标狰皱着眉回忆着曾经的事,“他不算一个好爸爸,更不是一个好丈夫。他把自己的所有都投入到工作中,陪伴我们的时间屈指可数。但是我妈妈并不介意,她告诉我,正是我爸爸的牺牲,才有整个顺安的人的平安。我也一直这样认为,也因为这样,我也想当一个警察,希望能够保护所有人。可是,他死了。就这么死了,那个时候我的信仰几乎崩塌了,他不仅没有保护到顺安人,甚至没能保护他的家庭。”
      肖又一没有说话,一直听着彭标狰将自己的苦水全都倒出来。
      “最重要的是,他的死完全没有由头。这么多年,没有任何一个人可以告诉我,他到底是怎么死的。是和帮派火并?还是遇到了穷凶极恶的罪犯?然而我和妈妈什么都不知道,只有一张死亡证明。我们连尸体都没看到,因为警局说要保密。最后到我们手上的,只有一抔骨灰。是的,那么高大强壮的一个人,最后变得只有那么点,装在小小的盒子里。听起来是不是有点可笑?”彭标狰说到这里,苦笑了一声。
      肖又一有些心疼自己身边的这个大高个,只能把手放到对方膝盖上,用自己的温度尽可能温暖对方。
      “我说他不是一个好父亲,可是我知道他尽全力地在做一个好父亲。小时候我获得的奖状,我妈妈说我爸爸一直抚摸着它们直到纸页都卷边了。他几乎对我的物质要求有求必应,因为他很内疚,几乎缺席了我的整段成长。我很想他,真的很想。但我不能表现出来,因为那样会让妈妈伤心。我怎么忍心看着她伤心呢?”彭标狰说到这里,眼睛已经红了,“你会觉得我太脆弱吗?只是因为这些事,就这么黯然神伤。”
      肖又一握着彭标狰膝盖的手加重了一些力度:“每个人都有脆弱的时候,更有脆弱的资格。脆弱是人的本质,不是缺陷,它没有什么值得愧疚的。
      我可能没有办法完全理解你的难过,更没有资格去随便评价你的情绪。但是我希望你知道,你对我来说很重要。所以我愿意在任何你需要的时候去倾听,你也可以随心所欲地向我倾诉。
      我不一定能给很有建设性的建议,但是我希望你知道。最起码我可以陪伴你,而我认为,当一个人脆弱的时候,最需要的就是陪伴。”
      肖又一说完,张开了双手,把彭标狰抱在怀里。彭标狰笑着说:“谢谢你,没有你我都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所以说,我还是很有用的,不是吗?”肖又一给出一个俏皮的笑容,想逗彭标狰开心一点,效果不错。
      “好了,我好多了,你可以放心了。那说好了,明天我来接你,我们去死者家里了解情况。我们先从叫高举的这个孩子开始,可以吗?”
      肖又一看彭标狰恢复了状态,也放心了一些:“当然,我听你的安排。”
      彭标狰下意识地摸了摸口袋,这才想起来还有事没说:“对了!差点忘了!在现场我们发现了这个。”说完,他拿出装着烟头的证物袋。
      肖又一看着这个烟头,然后又看看彭标狰。
      彭标狰开始慢慢解释:“这个烟头很可能是幕后主使留下的,也许是太自信了,结果留下这么重要的东西。只不过这个香烟的牌子在国内买不到,所以不知从何查起。”
      肖又一拿过袋子看了看,说:“如果你相信我,就把这个交给我。我爸爸之前认识一个香烟贩子,他常走私各种稀有牌子的香烟。我也许能从那里获得一些线索。”
      彭标狰十分惊喜:“那太好了,就拜托你了。”
      肖又一笑笑,收下了袋子。证物袋因为彭标狰的身体,变得暖乎乎的,现在,又让拿着袋子的他,指尖发烫。
      彭标狰站起身,推起自行车:“好了,我送你回家吧。”
      肖又一乖乖地站起来,准备上车。
      “等一会儿。”彭标狰说着,然后从包里拿出了帽子,戴在了肖又一头上,“别冻着了。”
      肖又一笑着,跨上了车座。他抱着彭标狰的腰,头靠着对方结实的背。
      “出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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