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达斯公寓及其深渊的尖啸》博拉斯卡

5、尴尬时刻

　　周六下午，彭标狰站在冷风中等待着相亲对象，他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一定要站在室外，明明室内更暖和。可惜妈妈交代他必须要有风度，一定要在商场外面等待对方。
　　出门之前就花了很久的时间，因为在穿什么这件事情之上，他与妈妈就争执了很久。实际上他平常工作都要穿警服，并没有太多时间能穿常服。也是因为这样，他的衣服并不多。然而就算是在极为有限的选择之下，妈妈还是用很挑剔的眼光审视着他的穿搭。
　　彭标狰本想着就穿一条简单的运动裤加运动卫衣就好了，上下都是灰色的，朴素又低调。但是妈妈立马否决并表示他一点也不尊重他的相亲对象，于是继续在衣柜里翻找能用的衣服。
　　于是，他穿着一件棕色的外套，里面是白色的衬衫，而裤子也变成了并不舒适的黑色西裤。他觉得这样一点也不好看，也不觉得这样有多正式。可他实在不想让妈妈不高兴，因为现在她只有自己了。
　　彭标狰感觉自己的脸部传来类似撕裂般的疼痛，他感觉自己的皮肤紧绷绷的，并不舒服。他看着手表，距离见面的时间其实还有十分钟，不过妈妈要求他提前半小时到。他开始觉得，自己有点太听妈妈的话了。
　　“是彭先生吗？”一个动听的声音从彭标狰的右侧边传来，他看向右边发现了一个女孩正站在他的身边。
　　这个女孩穿着一件绒毛外套，里面是一件厚厚的咖啡色毛衣，下身也是一件看起来很厚实很沉重的碎花长裙，一双黑色靴子从裙子里露了出来。女孩留着齐背的黑色长直发，宛如一道深色的瀑布。她戴着一副窄边细框眼镜，内部是水汪汪的大眼睛。她应该简单地化了一个妆。涂了桃粉色口红的嘴唇看起来水润润的，脸颊上的一丝红晕显得她很可爱。
　　彭标狰一眼就认出了她，因为之前妈妈就给他看过了照片。这就是他的相亲对象，王可晶。
　　“对对，我是。你就是王小姐吧？”彭标狰礼貌地回复，他从未相过亲，并不知道怎么回答才会不失礼数，结果就是显得自己很拘谨。
　　王可晶笑了起来，眼睛如一弯月亮一样弯曲。她点点头，表示自己就是彭标狰口中的“王小姐”。
　　彭标狰伸出手和王可晶握手，但是又觉得那样很奇怪，于是将手缩了回去。然而他觉得手缩回去反而不礼貌，于是手就这样卡在中间，不上不下，更加尴尬。王可晶看到他这些可笑举动，捂嘴笑了起来。
　　王可晶笑了一会儿，看到彭标狰已经不知道该做何动作，于是说道：“我们先进去吧，外面真冷啊。我看你脸都冻得通红。”
　　彭标狰听王可晶这么一说，赶紧揉搓着自己的脸，然后挤出一丝尴尬的笑容，与王可晶走进商场。他走在前面一些，为了能够给王可晶推开商场的门，显得绅士一些。王可晶看他这么做，又点点头微笑表示感谢。
　　进入商场就好多了，里面有空调，温度直线上升。二人都脱下自己的外套，拿在手上。
　　彭标狰磕磕巴巴地说：“王小姐想吃些什么吗？”
　　王可晶摇摇头，然后说：“你别叫我王小姐了，我也别叫你彭先生。直呼名字吧，要不真的太奇怪了，现实中我不会这样称呼别人。”
　　“好吧，那可晶你要吃什么吗？”彭标狰顺着王可晶的意思，立马改口。
　　王可晶回复道：“我并不饿，现在也不在饭点，要不我们去一家咖啡店坐坐吧。你喜欢茶还是咖啡？”
　　彭标狰立即说：“我咖啡茶都行。那边就有一家，我们去那里吧。”
　　二人走向最近的咖啡店，在透明落地窗旁的座位坐下。彭标狰点了一杯热拿铁，而王可晶要了热红茶。虽然王可晶一再表示自己不饿，但是彭标狰还是点了一小份芝士蛋糕，毕竟，他必须要有风度。
　　点的单还没上，二人必须要在这个时候说点什么，否则只会越来越难以打破沉默。
　　“你还在上学是吗？”彭标狰询问道，虽然他自己早就知道答案。
　　王可晶老实地回复：“对的，上大三了。对了，你妈妈是怎么形容我的，我实在很好奇。”
　　彭标狰没预料到王可晶的这个提问，他还是老老实实地回答：“你很优秀，是顺安大学的高材生。你很漂亮，性格也好。总之全是优点。”
　　王可晶笑着说：“阿姨也太抬举我了。”
　　彭标狰也回复一个笑容：“没有，见过本人我觉得其实你就像我妈妈说的那样。”
　　“不不不。”王可晶赶紧否认，现在她看起来很严肃，“实际上我长得也就一般，看起来还行那是因为化妆。其实我也不算高材生，很多时候都是不挂科就行，混混绩点罢了。另外我脾气更是差了，尤其是起床的时候，很容易生气。”
　　彭标狰觉得有些莫名其妙，王可晶怎么开始一一列举自己的缺点，仿佛自己就是一个不合格的产品。
　　“其实我觉得…”彭标狰想缓和一下气氛，但是马上被王可晶打断。
　　“而且，我觉得，你才是真正的优秀。你又帅又高，还有一份这么体面的工作。我是完完全全配不上你的。”王可晶继续补充，完全是把自己放在了一个极为低微的位置。
　　这时，服务员把饮品和蛋糕送了过来，这也让王可晶停止贬低自己。
　　彭标狰等到服务员走开，立马伸手表示王可晶停止说话，然后开始说自己真正想说的话：“可晶，很抱歉打断你，但是这些话我希望你能听到。我觉得我们实在是都太年轻了，你才21，我也不过22，一下子就走到谈婚论嫁这个层面实在是太突兀了。而且我暂时没有想要恋爱的打算，所以如果不把我的想法告诉你而是一直和你交往的话，对你来说很不公平。真的很对不起，让你失望了，我对你没有那方面的想法。”
　　彭标狰说完这些，很担心王可晶会哭出来或者特别失望，要是到妈妈面前告状的话，他可真是难办了。但是，王可晶大笑了起来，这让他觉得更加莫名其妙：这个女孩实在是让人摸不着头脑。
　　“原来你和我是同样的想法。”王可晶抹去笑出来的眼泪，“我也不想相亲只不过拗不过我妈。我没有想要恋爱的想法，结婚就更不想了。我现在对未来的规划是还要读研，最好能继续读博。未来的话也打算去外地就业，所以，我对你也没有想法。”
　　彭标狰这才恍然大悟：“原来，你刚才一直说自己坏话，是因为…”
　　“是的，我是想让你对我不满意，然后结束这场相亲。”王可晶又憋不住笑了出来。
　　彭标狰也轻笑出声：“原来如此。”
　　王可晶喝了一口红茶，然后说：“现在我们是一条线上的蚂蚱了，该想想怎么去应付我们的妈妈。”
　　“直接说我们对对方没有兴趣不行吗？”彭标狰问。
　　“‘哪儿有见第一面就会有好感的，这都是日久生情的，你们就继续在相处相处。’”王可晶明显是在学着妈妈说话，那语气完全一模一样。
　　“那我们该怎么办？”彭标狰继续问，他完全没有这方面的经验。
　　王可晶思考了一会儿，说：“我们做朋友吧，我是说做真正的朋友，不是单纯为了应付家长的那种。而且，我们也可以互相为对方打掩护，反正也只是每隔一段时间见见面，所以是朋友的话，也不会觉得无聊和尴尬不是吗？”
　　彭标狰觉得王可晶说得有道理，做朋友好过于一直尴尬，暧昧不清的关系。
　　“学长？”一声呼唤打断了二人的对话，他们都看向说话的人。
　　原来是肖又一，他抱着一摞书，正诧异地看着二人。
　　王可晶看了看肖又一，又看了看彭标狰，等待对方的回答。
　　彭标狰赶紧站起来，然后开始给另外两人介绍对方：“哦，这是肖又一，我的一个高中学弟。然后这是王可晶，我的…朋友。”
　　王可晶礼貌地朝肖又一笑了笑，肖又一也点点头回复。
　　“你怎么在这儿？”彭标狰好奇地问，没预想到还在这里撞见肖又一。
　　肖又一倒是有些不满：“我为什么不能在这儿？”不过也许是觉得自己这样说话，会让王可晶这个陌生人觉得不安，于是他又换了个语气，“我约了朋友来这里复习一下这周的习题，不过她突然放我鸽子了，我正准备回家呢。”
　　“啊，这样啊。”彭标狰听到肖又一这样说，也无法再作何评价。
　　肖又一又扫视了王可晶一眼，再看向彭标狰，他也许是发觉了什么，于是脸上的表情有些微妙，不过转瞬即逝。他换了一个笑脸，说：“好了，我走了，不打扰你们了。”
　　“等一下，小弟弟。”王可晶忽然开口，叫住了肖又一，“你来坐这里吧，来陪陪你的学长，我还有些事要做，得先离开了。”
　　肖又一用手指了指自己，用眼神询问王可晶是在说自己吗？王可晶马上点头，然后就起身向前拉着肖又一坐在自己的位置，也不顾对方的一脸惊讶。
　　彭标狰听王可晶要离开，于是问道：“可晶，你要去哪儿？”
　　王可晶十分愧疚地双手合十并重复鞠躬，道歉道：“抱歉，其实今天学校有活动，我也是抽空出来的。我现在不得不回去了，否则活就干不完了。对不起对不起，你们这对学长弟就好好享受接下来的时光吧。小弟弟你尽管点想吃的以及喝的东西，姐姐请客。标狰你先帮我垫付，下次我把钱给你。好了，再见啦！”王可晶说罢，就一溜烟地跑走了，留下肖又一和彭标狰面面相觑。
　　肖又一把带的书放在桌子上，看着彭标狰，耸了耸眉：“朋友？是吧？”
　　彭标狰看着肖又一这副奇怪的样子，点点头说：“是啊，你什么意思？”
　　肖又一双手托着下巴，意味深长地看着彭标狰：“我又不是看不出来，那位姐姐这么漂亮，不是你的女朋友吗？”
　　彭标狰瞪大了眼睛，赶紧摇头：“谁说的？才不是呢！”
　　“其实我也觉得你们不是情侣，因为你们看起来不太熟的样子。但是我可以很确定，你们不是朋友，至少暂时不是。”肖又一的娃娃脸上一脸坏笑，明显在逼着彭标狰赶紧从实招来。
　　彭标狰翻了个白眼，无语地说：“好吧，她是我的相亲对象，我们今天是第一次见面。”
　　肖又一又是一脸“我就知道”的样子，然后又惊讶地说：“天了，第一次见面，然后她就这么走了。她得有多讨厌你啊！学长你到底对她说了什么啊？”
　　彭标狰张大了嘴，十分不满：“哇，你是觉得我有多坏啊？她只是真的有事，而且我俩决定做朋友就好。”
　　肖又一的小鹿眼带着笑意，朝彭标狰挥挥手：“好啦，开玩笑的。有这么漂亮的朋友也很好，但是你对她为什么不动心，你要求有这么高吗？”
　　彭标狰叹了口气说：“她不是我喜欢的类型。”
　　肖又一努着嘴，心里想着，真挑剔。
　　“不过，你不是说你才22吗？这么早相亲，很急着结婚？”
　　彭标狰看着冒着热气的拿铁，再次叹了口气：“我妈比较急而已，我其实还好。她觉得结婚之后就能有一个人照顾我的生活起居。”
　　肖又一皱着眉说：“为什么人们老是觉得，女生结了婚就必须要照顾男方呢？不应该是互相照顾，互相托付吗？而且，我认为结婚是因为彼此相爱，而不是想找一个人照顾自己。”
　　彭标狰连忙解释：“我和你想得一样，只不过我妈毕竟老了，让她改变那种陈旧的想法是很难的。”他有些着急，不想让肖又一那样看待自己。
　　“好吧，这是你的家事，我没有插嘴的资格。等一下，和你说了那么久，嗓子都冒烟了，你都没想着会给我点杯喝的？你有这么心疼你的‘新朋友’吗？毕竟她说她请客。”肖又一又开始用一种讽刺的语气说。
　　彭标狰将身子凑到肖又一身前，轻轻拍了拍他的脑袋：“想啥呢？想喝什么，想吃什么自己点，我请客。让一个不认识的人给你买单你好意思吗？”
　　肖又一笑嘻嘻的，然后举手示意服务生拿来菜单。
　　肖又一看着菜单，思考着要点什么。而彭标狰拿过他的教科书，看着上面的习题。
　　“怎么，你还准备教我不成？”肖又一看向彭标狰。
　　“教不了，我当年要是成绩好，就去读重点大学了。”彭标狰一边摇头一边放下了书，“对了，下周一，你有空吗？”
　　肖又一听彭标狰这么说，连忙问：“放学之后有空，怎么了？”
　　“我应该能够拿到那些受害者的资料，到时候就能访问他们的家属了。你和我一起去，互相照应。”
　　肖又一“嗯”了一声，继续看菜单。
　　彭标狰看着肖又一，心里还是觉得不是滋味。他认真地问：“你会觉得我太大男子主义吗？”
　　肖又一抬起眼，一脸疑惑的表情：“你在说什么？”
　　“刚才我说我妈希望我找一个能照顾我的人，你会觉得我很大男子主义，觉得女人就必须专注家庭，而男人则要养家。”彭标狰又把刚才的事再提一遍。
　　肖又一放下菜单，然后皱眉看着彭标狰：“说老实话，你是否大男子主义不关我的事。但是你既然问了，我就回答吧。我不觉得你大男子主义，但是我对你还没有熟悉到那个地步，也许你的内在是别的样子我只是还没看出来也说不一定。而且，我觉得你没必要纠结这些，因为你需要找和你志同道合的人，而不是想着先去改变自己。毕竟就算一个男人大男子主义，就不能说他错了，这只是他的选择而已。”肖又一深吸一口气，继续说，“总之，我说了那么一大堆，想表达的是。你没必要在乎别人怎么看，做好你自己就行。”
　　“可是我在乎你怎么看？我不希望你对我有负面的想法。”彭标狰态度很诚恳。
　　肖又一手肘抵住桌子，拳头托住下巴，问道：“你为什么觉得我会对你有负面的看法呢？学长？”
　　“我只是担心，你会讨厌我。”
　　“不会啊，我还挺喜欢你的。长相、身材、性格没有让我不满的地方。再者说，我还得靠你去调查达斯公寓的事，把你惹生气了，岂不是前功尽弃？”肖又一再次拿起菜单，继续纠结该点什么。
　　彭标狰知道肖又一没有那样的想法，心终于放松了下来。他看着对面认真研究着菜单的肖又一，希望时间能流逝得慢一点。因为他的第六感告诉他，在不远的未来，未知的危险正潜伏在暗处，随时亮出它锐利的爪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