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达斯公寓及其深渊的尖啸》博拉斯卡

4、飘渺的爱意

　　振华高中上午最后一节课终于打响了下课铃，教室里的学生纷纷松了一口气。肖又一从一堆教科书和试卷中抬起头来，揉了揉眼睛。虽然已经尽可能减负，然而高三的学习压力和内容仍然让人有些难以承受。不过，现在终于有两个多小时的午休时间，是时候好好轻松一下了。
　　徐美薇从课室第一排走了过来，因为她视力不好，所以坐得更前面。但是她其实更想和肖又一当同桌，他们从小学开始就认识，一直是最亲密而又无话不谈的朋友。
　　“走吧，去吃午饭？”徐美薇用甜美的声音召唤着肖又一。
　　肖又一身子一倒，靠在椅子的后背：“不想吃食堂，吃腻了。”
　　“那怎么办，去学校外面的餐厅打打牙祭？”
　　“可以啊，想吃汉堡薯条了。”肖又一顿时来了兴趣，重新唤起了精神。
　　徐美薇正准备靠在肖又一的桌子上，结果一不小心将小山一般的书全弄到了地上，弄得她只能灰头土脸的一本一本将书捡起来。她一边捡一边说：“去当然是可以，但是你请客。我这个月的零花钱可不多了。”
　　肖又一故作惊讶地说：“这才11月中旬，你就没钱了？那你下半个月怎么过？”
　　徐美薇亲密地挽住肖又一的胳膊，娇滴滴地说：“那就得靠我们最可爱最善良的一一啦。”
　　肖又一无奈地叹了口气，拉着徐美薇的手，走出了教室，前往学校门口的汉堡店。
　　他们点了不少吃的，汉堡、薯条、炸鸡还有两大杯可乐。徐美薇大快朵颐着，完全没有想过维持一下自己淑女的形象。
　　“你看看你的样子，能不能像个女人？”肖又一假装嫌弃，半开玩笑地丢了一根薯条砸向徐美薇。
　　徐美薇笑着拿起肖又一砸来的薯条送入嘴中，嚼着食物含糊地说：“如果女人在这个社会上必须要面对这么多束缚的话，那我情愿你别当我是个女人。”
　　肖又一挤出一个笑容，拿着可乐喝了一口。
　　从美食中稍微缓过神来的徐美薇，开始关心起肖又一来：“你爸妈怎么样了？”
　　一提到这个肖又一就心烦，但是提问的是他最好的朋友，他还是耐着性子回答：“老样子，在家里互相不说话。这个婚应该是离定了，不过他们俩似乎都不想要我的抚养权。但是我也18岁了，不需要他们养我。实在不行我就自己住，只要他们还愿意付我的大学学费就好了。”
　　徐美薇知道其实肖又一只是在假装坚强，实际上，他是这个世界上最不希望父母分开的人。
　　“算了，说点开心的。你还记得你告诉我的达斯公寓那件事吗？我昨天去现场了！”肖又一又重新振作情绪，昂扬着声音对徐美薇说。
　　徐美薇皱着眉头往后一缩：“这是什么开心的事啊？你就不怕那些人变成冤魂来索命？你要知道，自杀的人是上不了天堂的。”
　　“索命也不是索我的命。而且我昨天去的时候现场早就封锁了，我其实也就在外面逛了逛。”肖又一用手托着脑袋，开始回想。
　　徐美薇还是皱着眉，不解地问：“那你在开心什么？”
　　“我遇到了一个警察，他和我一样，都觉得这不是简单的自杀案。”肖又一回想到前一天和彭标狰的邂逅，不自觉地扬起了嘴角。
　　徐美薇从肖又一的表情中察觉出一丝蹊跷，赶紧眯着眼睛审问道：“他很帅？”
　　“首先，你怎么知道他一定是个男的？其次，我的重点是我说的后半句，而不是他帅不帅。当然，他确实长相不错。”肖又一用手指用力戳了徐美薇的脑袋一下。
　　“好吧，那你觉得这不是简单的自杀案，然后呢？”徐美薇揉揉脑门，好奇地问。
　　肖又一得意地笑起来：“我说服他同意，我和他一起调查这个案子。”
　　徐美薇有些吃惊：“可我看了新闻，这个案子不是结案了吗？还怎么调查？”
　　“正是因为结案了，我才有机会调查啊。那个警察也很轴，觉得这事儿有不对的地方，所以一定要找出点什么。所以说，我们只是私底下去查。”
　　徐美薇赶紧摇头说：“不行不行，怎么听都很冒险。如果这案子真的有什么蹊跷，你就不怕面对危险吗？”
　　肖又一倒是不是很在乎的样子：“记者的使命就是挖掘真相，那些曝光社会黑暗面的记者，哪一个不是把脑袋系在裤腰带上的？这是我的梦想，所以面对这次试炼，我不仅要去做，还要做得足够好。”
　　徐美薇了解肖又一的固执，自知无法劝服对方，所以只能说：“不管怎么样，你一定要保护好自己。而且也让那警察保护好你，这也算是他的职责。”
　　肖又一笑了笑后点了头，然后又朝徐美薇扔了根薯条。饭后他们回了学校，肖又一出校时没带手机。等到回了教室他才发现半个多小时前彭标狰给他发了信息，说下班后来找他。他回复了对方，表示自己会在学校等。
　　正当肖又一还在看着手机的时候，忽然一只大手夺去了手机。他吓了一跳，抬头看原来是郑锦洋。
　　“又一你这是在和谁发信息呢，让我看看。”这个又高又壮的男生拿着手机，轻声念着手机上的文字，“你在等谁，别跟我说你恋爱了？”
　　肖又一朝对方扔了一个橡皮，没好气地说：“你才恋爱了呢！”
　　徐美薇看到二人的争吵，赶紧叫郑锦洋把手机还给肖又一。
　　“那就好，因为你可不能和别人恋爱，你只能和我。”郑锦洋一把把肖又一揽入自己的怀中，大力地揉搓着对方的头发。
　　肖又一大叫着“放开我”，一边推开郑锦洋：“你去打球了吧，身上一股汗味。”他嘴上虽然满是嫌弃，实际上早就羞红了脸。
　　“对啊，饭都没吃呢。不过这不重要，重要的是，你只能爱我。”郑锦洋大拇指朝向自己，看着肖又一大笑着。
　　“谁要爱你啊，你赶紧走吧你，去吃饭！”肖又一嘴上还是不饶人，但是推着郑锦洋让他赶紧去食堂。
　　郑锦洋嬉皮笑脸地离开了教室，不忘留下一句：“还是我们又一最心疼我了。”
　　肖又一整理着被郑锦洋揉乱的头发，忽然眼神和徐美薇连接在了一起。
　　“你知道他是开玩笑的。”徐美薇眼中都是担忧，她是真的怕肖又一想多了。
　　肖又一假意开始翻找自己的试卷，故作不在意的姿态：“我知道，我又不是傻子。”
　　徐美薇握住了肖又一有些颤抖的手：“我都不知道你到底喜欢他什么？”
　　是啊，自己到底喜欢郑锦洋什么呢？肖又一开始陷入了回忆，那要回到高一的时候。
　　郑锦洋成为了肖又一的同桌，说老实话，肖又一不是一个很擅长和陌生人打交道的人。所以他看着正在书包里翻找着课本的郑锦洋，懊恼着自己为什么不能和徐美薇做同桌。
　　肖又一趴在课桌上，看着窗外的阳光倾洒在树梢之上，留下斑驳的树影。忽然他感觉有人轻轻戳了戳他的肩膀。于是他抬起头来，看向了对方。
　　郑锦洋正看着肖又一，他脸上是肖又一这辈子看过的最阳光的笑容。他伸出一只手，带着满满的能量高声说：“你好，我是郑锦洋，很高兴和你做同桌。”
　　那一刻，肖又一觉得自己看到了光。
　　郑锦洋是那种不断往外散发着光芒的人，只需要15分钟，他可以和任何人成为朋友。肖又一也不例外。
　　肖又一不止一次感受到来自郑锦洋的关怀：他正走神时被老师提问时，郑锦洋向不知所措的他悄声提示着；他忘了带课本时，郑锦洋把自己课本的另一半放在他身边；他感冒流着鼻涕时，郑锦洋一次又一次给他递着纸巾。
　　可真正让他心动的是那一次。
　　肖又一放学时走得急，跑步时不小心踩到了学校里最跋扈的高三学长。当时他就被三五个人围在中间，而被惹怒的学长正各种污言秽语攻击着他。在道歉无用后，他也来了脾气，和学长开始据理力争。可流氓又怎么会讲道理呢，他被狠狠推倒在地，那几人上来就准备拳打脚踢。
　　他只能闭着眼准备迎接疼痛，只希望这一切可以短暂一点。但是他还没受到冲击，就感觉到一阵风吹来，他看到了郑锦洋的身影。
　　郑锦洋三两拳就打倒了两个人，又快速扶起了仍惊魂未定的他。郑锦洋一直把他护在怀里，冲着对面恼怒的几个人叫嚷道：“谁让你们欺负我的人？”
　　还没等他搞清楚发生了什么，郑锦洋已经和那几个人扭打在了一起。就算郑锦洋身材魁梧，但是还是免不了身上挂彩。好在很快就有人分开了打得热火朝天的他们，当然马上要面对的就是来自教导处的处分。
　　他坐在办公室门外，等着郑锦洋挨批结束。等到郑锦洋走出来时，脸上好几处擦伤的他立马看到了忧心忡忡的他。郑锦洋忽然笑了起来，然后走向他，又紧紧拥抱住他。
　　“不用担心，我抗揍。”郑锦洋像是没事人一样，无所谓地安慰着他。
　　他立马喊道：“这是抗揍不抗揍的问题，你知道你可能被开除吗？你为什么要这样做？”
　　郑锦洋收回了笑容，认真地看着他，说出了那句话：“因为你对我很重要。”
　　他明知道自己不是那种容易犯花痴的人，可是在那一刻，他感觉到自己的脸热得可以烫熟一个鸡蛋。
　　但是过了很久很久，肖又一才意识到，自己只是郑锦洋重要的人之一。他还有很多重要的人，他对谁都很好，他关心所有人，那是一种被称作“仗义”的本质。他是太阳，永远不可能温暖一个人。
　　肖又一心痛了一段时间，也逐渐接受了事实。他不在乎郑锦洋到底对他是何感情，他只是保留着自己的那份喜欢，像是在保护一颗极为珍贵的宝石。
　　“一一？你在想什么呢？”徐美薇的声音从遥远变得近在咫尺，终于打断了肖又一的回忆。
　　肖又一摇摇头：“没想什么。”
　　徐美薇知道肖又一对郑锦洋的想法，但是她更清楚郑锦洋对肖又一的想法。两种截然不同的爱意，就像水和油，怎么样也无法混合在一起。
　　“你知道的，他喜欢女生。你和他不可能的。”徐美薇知道自己的话很残忍，可是她更需要肖又一能保持清醒。
　　肖又一捂着疼痛的胸口，感觉肺部被抽空了氧气，他努力不去难过，振作地说：“我知道。但是我的喜欢又没有办法马上消失。我不需要他成为我的什么，只要还在我身边，我能看得到他就行了。”
　　徐美薇心疼极了，她抚摸着肖又一的手，想用自己的温度温暖他。
　　熬到下午放学，肖又一却还不能立即离开，因为彭标狰还没有下班。徐美薇也没法陪着他，因为自己还要赶去补习。
　　“不能看到帅哥警察长什么样，我也太遗憾了。”徐美薇抱怨道。
　　“一个大活人还能人间消失不成？还是你活不到见他的那一天了？你赶紧走吧你，我就在校门口等他。”肖又一催促着徐美薇离开。
　　看着徐美薇远去的身影，肖又一站在冷风中，不自觉地裹紧了身上的外套。刚放学，校门外还有很多人，学生们三三两两地结着伴往家的方向前进。但是逐渐地，人越来越少。天空也肉眼可见地暗了下来，路灯和建筑里的灯开始亮了起来。
　　肖又一觉得手和脚都冻得僵硬无比，此刻只想喝一些热乎的东西。然而他的水杯里已经空荡荡的了。他又不想离开这里，免得彭标狰来了见不到人。他再次发了短信询问彭标狰到哪里了，但始终没有收到回复。估计对方正骑着车往这里赶吧。
　　他瑟瑟发抖地看着远方的路，忽然脸边传来一阵暖意。他扭过头，发觉郑锦洋手上拿着两个纸杯，一个正贴着自己的脸颊。
　　“你怎么还没回去？”肖又一诧异地问，平时郑锦洋放学绝对是第一个冲出校门的人。
　　郑锦洋笑眯眯的，把杯子塞到肖又一的手里，说：“中午看到你说要在校门等谁。我很好奇，就留下来咯。我在远处观察你很久了，看你冻得跟小鸡一样，所以去买了一杯热牛奶，快趁热喝了。”
　　肖又一的心脏再次传来疼痛，郑锦洋的关心，他又爱又恨的奢侈品。他很高兴郑锦洋还肯关注他，可是自己又不得不时刻告知自己，郑锦洋只当他是朋友，而不是恋人。
　　“行了，有什么可看的？你赶紧回家吧，这么冷的天气。”肖又一假装嫌弃，但是心快碎了。
　　郑锦洋不在意肖又一的催促，拿着杯子喝着热饮：“不要，我要陪你。一会儿我们一起回家，反正我们顺路。”
　　肖又一叹了口气，只能顺着郑锦洋的执着了。好在，他在路的尽头终于看到熟悉的影子。那个穿着警服的彭标狰，骑着那辆旧自行车，哼哧哼哧地不断靠近。
　　肖又一赶紧朝彭标狰招手，让对方能看到自己。郑锦洋也顺着肖又一眼睛的方向也看到了彭标狰。
　　“啊，真失望。我还以为是女孩子呢。等等，怎么那个人穿着警服啊？你犯什么事了？”郑锦洋用手肘撞了撞肖又一。
　　肖又一翻了个白眼：“你才犯事呢！你在这儿等我，我去和他说。”他还没等得及说完，就小跑着朝彭标狰的位置去，没有看到身后的郑锦洋的欲言又止。
　　彭标狰估计一路上冻得够呛，脸色苍白，但是看到肖又一来了，又笑了起来：“记者大人，久等了吧？”
　　“别叫我记者大人，难听死了。你也知道我等了很久啊？”肖又一来到彭标狰身旁，轻轻推了对方一下。
　　彭标狰假装站不稳，吓得肖又一又不得不搀扶住自己。看自己捉弄到了肖又一，他大笑道：“叫你名字太奇怪了，叫你小个子你还不得打我啊？对了，我也是鸿飞毕业的，叫你学弟怎么样？”
　　肖又一没有做任何表情，淡定地说：“随便你吧。你找我是要说什么吗？”
　　彭标狰点点头：“嗯，觉得当面和你说才比较好。首先，我在警局的一个法医前辈帮了我很大的忙，她的发现证实了这起自杀事件绝没有那么简单。”
　　肖又一欢呼了一声：“果然我想得没错。”
　　“但是，我们没有办法再靠警局给我们提供帮助了，接下来需要靠我们自己。”
　　“我知道，我一直是这么想的。那你有什么打算。”
　　彭标狰紧接着说：“现在，去了解这五个受害者是我们的突破口。所以我准备一个一个去访问这五人的家人，这样才能知晓他们自杀的理由。说不定也能找出他们的共同点，比如在背后将五人聚在一起的到底是谁。”
　　肖又一点点头：“有道理，我会帮你的。”
　　彭标狰拍了拍肖又一的肩膀：“谢谢你，学弟。等我拿到受害者的资料再和你联系。”
　　“好。”肖又一再次点头。
　　彭标狰意识到二人陷入了一段沉默，为了避免尴尬，又开启话题：“要我送你回家吗？我骑车送你。”
　　肖又一犹豫了一会儿，然后转身看向了目不转睛盯着他们的郑锦洋。接着他回过头来说：“不了，我有伴了。”肖又一挥手道别，“再见，学长。”
　　不知为何，肖又一这一声称呼，让彭标狰觉得自己的脸变得滚烫。他也挥手向肖又一道别，但只看到肖又一朝着一个男孩奔跑了过去，根本没想过回头。
　　肖又一跑到郑锦洋身边，对他说：“走吧，回家了。”
　　郑锦洋又看了彭标狰一眼，问：“那人是谁啊，你们说了什么？”
　　肖又一只顾着走路，没有看郑锦洋脸上的表情：“秘密。”
　　“哇，我们之间还有秘密吗？”郑锦洋瘪着嘴，有些委屈。
　　肖又一捏了郑锦洋的胳膊一下：“保持一点神秘感，行吗？”
　　“好吧，但是我信不过那个人。你还是少和他来往，我怕你不安全。”郑锦洋忽然间变得很认真，煞有介事地拉住正走路的肖又一，确保对方看到自己的坚定。
　　“你为什么这么说？”肖又一问。
　　“不知道，我就是有一种不祥的预感，我不希望你和他走太近，避免被他伤害到。”郑锦洋挠着头，不好意思地说。
　　肖又一被郑锦洋突如其来的羞涩逗得笑了出来，没有说话，而是拉着他，继续往回家的路上走。
　　“好冷啊，感觉快下雪了。”
　　“是啊，但是那一定很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