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达斯公寓及其深渊的尖啸》博拉斯卡

3、五个针孔

　　一整夜都没怎么睡，彭标狰一直被达斯公寓的案子困扰着。他不知道，到底是什么样的契机让五个完全不同身份的人聚集在一起，然后鼓起勇气自杀。在他看来，自杀也是需要胆量的，能狠得下心来杀死自己的人，本身就是执着的人。
　　也许这五个人本身就认识，如果是这样，那就需要厘清出他们之间的关系网。但是昨天死者的几家亲属来认尸的时候，他们似乎并不相识。那就只能代表，是五个死者之间互相认识，但是其他和他们相关的人并不知道这个情况。但是，既然他们年龄和身份不同，大概率上，还会有一个人，作为连接起五个人的锁链。那么，可能存在着这第六个人吗？
　　被这些杂七杂八的思绪围绕着，彭标狰就这么睁眼到天亮。然而闹钟响起时，他还是必须得拖着疲惫的身子去上班。他在家翻找了半天，终于找到藏在角落的速溶咖啡（妈妈觉得喝多了不健康）。他用了足足三包的量冲泡了浓浓的一杯，然后加了足以掩盖咖啡本身味道的糖和奶精。
　　就这样喝完一整杯糖水混合物，他感觉不困了，至少他是这样安慰自己的。
　　彭标狰继续顶着风骑着车到了警局，他觉得自己穿着的警服有些太薄了，下一天就该再加件大衣了。他路过楼下的枫树时，抬头看了看光秃秃的树枝，昨天似乎还有一些残叶，今天就被狂风一扫而空了。
　　他踩着枯黄而松脆的叶片，走进警局的大厅。一楼的大堂被装修得富丽堂皇，沿着两侧蜿蜒而上的楼梯铺着洁白的大理石砖。楼梯旁的墙壁用瓷砖拼凑出了和基督教相关的宗教故事的画面。说老实话，第一次看到的时候，确实会让人感到惊叹。这里甚至不亚于那些著名的风景名胜，只不过不对外开放而已。
　　彭标狰走到刑事科办公室，坐到自己的工位上。沈海阳估计已经到了，因为他的座位上已经泡了热气腾腾的咖啡，只不过他可能去了别的地方。
　　彭标狰还没把椅子坐热呢，就看见詹胜美风风火火地赶了过来。她穿着已经有些脏污的白大褂，里面是她昨天就穿着的针织毛衣，这代表着她应该整整一晚都在工作没有回去。
　　“小子，跟我来。”詹胜美惜字如金，说罢就走出了办公室，而彭标狰不得不赶紧跟上她快得要命的步伐。
　　但是彭标狰还感受到另一种异样的兴奋，他知道詹胜美肯定发现了什么。不然不会掐着他上班的时间来找他。
　　“胜美姐，你一夜没睡吗？”彭标狰小跑着跟上了詹胜美。
　　“中间睡了两小时，但是该干的我都干了。怎么样，我厉害吧？”詹胜美洋洋得意的，彭标狰赶紧笑着点头。
　　来到太平间，詹胜美打开五个冰柜，将尸体全部拉了出来。经过了一天，这些尸体的皮肤变成了一种灰黄色，是那种一眼就能看出不是活人的颜色。
　　“你经过一晚的战斗，有什么发现吗？”彭标狰跟在詹胜美身后，陆续拿起了橡胶手套戴了起来。
　　詹胜美快速将头发扎成马尾：“那是当然，而且肯定是你想要的。”
　　“先说那个服毒自杀的李知山吧，他服用的就是当时在现场发现的农药，有机磷农药中毒，经典案例。但是，最重要的是这个。”詹胜美抬起了李知山的右手手臂，让彭标狰往肘窝的地方看。
　　李知山的手臂，一条青色的血管十分明显，从手臂往下延伸。当然这不是詹胜美想要彭标狰看的，因为他看到，在那根青色血管旁，有一个极难察觉的针孔。
　　“他死前注射过什么吗？比如毒品？”彭标狰眼睛从针孔上移开，看向詹胜美。
　　詹胜美放下手臂，用白布盖住了李知山的面部，将尸体放回了冰柜：“一开始我也是这样想的。所以我用他的血液进行了检测，各项药物、毒品、有毒物质都检验了，结果显示除了农药之外，没有别的。而且，他不太可能通过静脉注射农药，因为在他的口腔和食道都发现了农药残留，这证明他是喝进去的。”
　　彭标狰开始疑惑了：“那，这个针孔是干什么用的。”
　　“你接着来看。”詹胜美举起了另一个死者高举的右手手臂。
　　彭标狰看着赤裸的高举，皱了皱眉。高举浑身上下，都是发青或者发绀的瘀伤。他带着疑惑看向詹胜美，詹胜美也知道他想问什么，于是回答：“他身上的伤都是48小时之前的，也都不是致命伤。不大可能是有人通过殴打逼迫他自杀。重点是他的手臂，快来看！”
　　彭标狰走到詹胜美身旁，埋下身子仔细观察，发现在高举的手臂上，有着同样大小的针孔。
　　看到彭标狰吃惊的表情，詹胜美得意地笑着：“你或许会觉得这是一个巧合吧，那你把剩下三个人的右手手臂举起来，一个一个检查。”
　　彭标狰根据詹胜美的指示一一检查了剩下三人的手臂，果然都在右手肘窝处发现了同样的针孔。一样的大小，一样的位置，明显也是几乎在同一个时间插入的针。
　　“你是说，他们可能都被注射了同样的东西？比如说，麻醉药，然后再被人杀害后伪装成自杀的样子？”彭标狰提出假设。
　　詹胜美抱着手摇摇头：“我刚才说过了，李知山的血液里没有别的外来的成分，同样另外四个死者也没有。而且我觉得如果真的有一个凶手要做这事的话，可能太过于麻烦了。因为从现场来看，没有拖动尸体的痕迹，除非有很多个同犯。但是现场足够整洁，不像是来过很多人的样子。”
　　“那这个针孔是用来干什么的？”彭标狰问道。
　　詹胜美忽然间来了兴趣，并不准备直说，而是拐着弯问：“你想一想，在什么情况下，手臂静脉处会有针孔？”
　　彭标狰侧着脑袋想了想，然后突然明白了什么：“我们在体检的时候，会抽血！”
　　詹胜美认可地点点头：“没错，如果我没推理错，他们应该都被抽过血。只不过量应该不大，所以检测不出来。”
　　彭标狰感觉似乎有了一切突破，惊喜地对詹胜美说：“那代表，最起码现场有第六个人进去过。”
　　詹胜美笑不露齿，竖起了一个大拇指：“而且，这个人很可能在他们自杀的时候就在现场，因为许珊是割颈自杀，用不了多久就会流干所有的血。所以许珊做了割颈这个动作后不久，就被抽出了血液。”
　　“但是这个人要死者的血来干什么呢？而且一定要从静脉抽出来。”
　　詹胜美摇摇头：“不知道，或许是某种癖好，又或是某种仪式感。这就需要你这位警察来找出真相了。”
　　彭标狰摘下了手套，然后忙不迭地就要走出太平间：“老师需要知道这个，这是教唆自杀案，而犯人还在逍遥法外。”
　　彭标狰快速跑到了办公室，这对训练有素的他来说，并不算什么。一进到屋内，就看到沈海阳正写着报告。于是他冲到沈海阳面前，正想要大声说，就立即被发现他的沈海阳制止了。
　　“小年轻，不知道隔墙有耳吗，更何况这还没有墙。”沈海阳用一个空文件夹挡住了正写着的报告，站起身拉着彭标狰走到一个角落，“说吧，你要说什么。”
　　彭标狰抑制不住自己的激动，但还是努力压低声音说：“这不是自杀，老师，是有人教唆他们自杀。”
　　“为什么？”沈海阳没有生气彭标狰还在纠结这件事，反而冷静地看着对方。
　　“胜美姐在尸体上发现了针孔，每个人都有。这代表有人在现场抽过他们的血液，虽然不知道这个人想要干什么，但是他当时一定在现场看着所有人一个一个自杀，从一开始他就想要他们死。”彭标狰越说越激动，到后面来的几个字甚至还破了音，“老师，这是刑事案件，我们需要去好好查案。”
　　沈海阳先是看着彭标狰不说话，知道对方所有的能量逐渐流失，兴奋的火焰彻底熄灭。然后他继续揉着自己的太阳穴，用沉重的语气说：“标狰，这个案子已经结案了。你要知道你说的那些发现，根本不是走正规程序得到的结果，它不能作为证据。你不能保证，尸体在这一天里，没有别的人做过手脚。”
　　“可是，那是胜美姐啊，她肯定是专业的。而且怎么可能会有人闯进来就为了给尸体扎一个针眼呢？”彭标狰十分不理解，明明还有那么多疑点，但所有人似乎都看不到一样。
　　“因为我们得按照规则来办事，如果连我们都去打破规则，那还会有人愿意按照规则做事吗？”沈海阳语气虽严厉，但是还是尽可能展现出温柔。
　　“这是循规蹈矩。”彭标狰反驳。
　　“循规蹈矩并不是错，可是走出规则之外做的事产生的结果一旦错了就不堪想象，那可能会引发灾难你知道吗？总之，这件事就到此为止，不要再意气用事了。”沈海阳用更严厉的语气命令着。
　　彭标狰眼中是难掩的失望，他认真地问：“老师，是你不想查，还是不能查。你刚才说的话，是你自己想说的，还是有人希望你这么说。”
　　沈海阳震惊地睁大眼睛，接着他逃避开彭标狰的眼神，留下一句“结束这一切，为你，为我都好”便走开了。
　　沈海阳回到自己的座位，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他故意大声说：“标狰，今天死者该把尸体认领回去了。他们已经来了，做好接待。”
　　彭标狰心里很愤怒，可是他不能发泄出来。当然他更不会放弃，这件事，他一定要查到水落石出为止。他不情愿地走出办公室，去楼下带家属们去办手续，将尸体带回去。已经没法再拖了，就算是局长来了也不行。
　　现在来的家属还是只有四家，高举的家属还是没有到。彭标狰不想再等，先让这四家人签署知情书。原以为签了字，领到尸体，大家都会离开。可是等彭标狰收集好协议时，发觉还有一个女人没有走。
　　这个女人穿着肉粉色的束身毛呢连衣裙，又披了一件白色的狐皮大衣。她拿着的包更是知名的奢侈品牌，价格不菲。而她耳朵，脖子，手腕和手指上戴着的珠宝更是能把十个彭标狰买下来。女人带着一种气场，看起来就很不好说话的样子。
　　“女士，你怎么还不离开呀，是还有什么疑问吗？”彭标狰硬着头皮问这个女人，然后从记忆中搜寻出来这似乎是李知山的家属。
　　说起李家，那算是顺安镇的名门望族。坐拥顺安多个资产，涉及范围从医药、教育到农业、畜牧业等等。资本如此雄厚的家族，突然有家族成员死了，应该会很疑惑吧。
　　“我是李知山的姐姐。”女人嘴唇几乎没有开合，仿佛说了一句腹语。
　　“李女士你好，你有什么我能帮忙的吗？”彭标狰恭敬地说，不想惹怒这个女人。
　　李女士在彭标狰身旁来回踱步，轻声说：“我那个弟弟，我太了解了。暴躁，易怒，这也可能是我们家族的遗传吧。但是有一点我很确定，他，是一个宁愿把别人杀了换自己活的人，他不可能自杀。”
　　“李女士，我理解你的悲伤和疑惑。可是从现场的各项证据来看，你的弟弟确实是自己服用了从家中带来的农药，中毒身亡的。”
　　“听说你们已经以自杀事件的理由结案了。”李女士没有理睬彭标狰说的话，而是质问起警局的操作。
　　彭标狰只能实话实说：“是的。”
　　“真有意思，你们估计验尸都没结束就急不可耐地结案。我想和你们的局长谈谈，结果也说没时间。你说，是真的没时间呢，还是有别的人给他施压呢？”李女士有些阴阳怪气，“我知道你也只是个按规章制度办事的小警察，上级的事你也伸手莫及。但是，我需要你，让你的领导知晓。李家是绝不会就这样随随便便接受一个所谓的真相就结束的，如果真的被我们发现还有什么瞒着我们的事，那你们全局上下，又都没有好果子吃。”说罢，李女士头也不回地就离开了。
　　彭标狰随着李女士的离开也松了一口气，然后又想到了李女士的话。如果李家希望这个案子好好查，局长不会不给这个面子，却反而急着结案。或许真像李女士所说的，还有别的势力在搅这滩浑水。在顺安，能和李家不相上下的，还有谁呢？武家？周家？叶家？
　　彭标狰想得满脑子浆糊，没有注意到已经来到他身边的沈海阳。看着他发着呆，沈海阳大力拍了拍他的肩膀，将他从思绪中拉了回来。
　　“怎么弄了这么久？”沈海阳问。
　　彭标狰指着空气，带着一些抱怨的口气说：“还有一家人没来，在等着呢。”
　　话音刚落，就听到不远处开始传来哭嚎声。接着两个中年男女哭丧着脸走了进来。他们大喊着：“我的儿子，我的儿子呢！”
　　不出意外，这就是高举的爸妈了。看他们这么闹腾，沈海阳立即出马制止他们：“先生女士，请不要在警局大声喧哗。有什么问题可以直接跟我说。”
　　“我们接到电话，说我们儿子自杀了，这是怎么回事啊？我儿子才16岁，大好的青春年华，就这么没了。”高举的妈妈反而嚎得更大声了，生怕周遭的人听不到的样子。
　　高举的爸爸接力妈妈，怒吼着：“赔偿！必须得赔偿！我们死了个儿子，怎么能什么都不赔给我们！他是在哪里死的，我们要去维权！”
　　整个接待室吵闹得不成样子，彭标狰差点想用手指捂住耳朵。沈海阳给他使了个眼神，示意他先离开，这对家长交给自己来应付。
　　彭标狰心领神会，赶紧离开了房间。趁着有些空余时间，他拿出手机给肖又一发了信息，表示今天下班会去学校见他。可是等了很久，对方也一直没有回复消息，也不知道是同意了还是不同意。
　　他回到办公室，帮身旁的前辈处理着文书工作。直到半个多小时，才收到肖又一的信息：
　　“了解，我在学校等你。”
　　终于等到肖又一的回复，彭标狰不知道为什么，竟然有些开心。不过他没有沉浸在这个情绪里多久，就看到沈海阳走了回来。看对方阴沉的脸色，他猜到高举的父母，肯定很不好对付。
　　肖又一拿起咖啡壶，给沈海阳倒了一杯咖啡，关心地问：“老师，高举的爸妈，不好说话吧？”
　　“那肯定，不是什么好人，也当不了什么好爹妈。儿子死了，只关心去哪里打官司能拿钱。还要装一副很难过的样子，实际上，估计平时孩子饿死了都不在乎。据说，那孩子身上很多伤？”沈海阳骂骂咧咧的，气得不轻。
　　“确实。”
　　“肯定是那对禽兽打的，这么多年了，我看人很准，他们绝对平时没少虐待孩子。现在孩子真死了，还真得遂了他们的意。”沈海阳还在骂着，却没有注意到彭标狰再次游离神外。
　　他在想着，如果说这些死者是真的想自杀呢？想要知道答案，必须要从他们身边的人开始调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