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达斯公寓及其深渊的尖啸》博拉斯卡

2、初识

　　彭标狰在便利店买了热气腾腾的吃食和豆浆，走出来递给正坐在楼梯上的瘦小男孩。
　　“先吃一点东西暖暖身子，你穿得有点太少了。”彭标狰带着关心对这个叫作肖又一的男孩说。
　　肖又一咬了一口包子，又喝了几大口热豆浆，被烫得紧闭住双眼。
　　看着肖又一慢慢地进食，彭标狰对他说：“现在我问一句，你答一句。”
　　肖又一没有看彭标狰，只是默默地吃着肉包子，一声不吭。
　　“你的名字。”
　　“我说过了，我叫肖又一。那你呢？警察先生？”
　　彭标狰换了一个严厉的语气：“是我在问你，不是你问我。”
　　“你又不是在审问犯人，凭什么只有你问呢？互相交换信息，不是最基础的礼貌吗？”肖又一倒是伶牙俐齿，让彭标狰无法反驳。
　　“好吧，我叫彭标狰。接下来该你回答我了，你是哪个学校的？”
　　肖又一斜了彭标狰一眼，回答道：“鸿飞中学的，读高三。”
　　“还没成年？”
　　“我已经18岁了！”肖又一提高了音量，“该换我问了，彭警官怎么大晚上一个人去犯罪现场？”
　　彭标狰想着这不是自己要问的问题吗？但是已经答应了这个男孩，只能回答：“首先，那不是犯罪现场，只不过还没撤掉警戒线而已。另外我是警察，去现场调查情况不是一件很正常的事吗？”
　　肖又一笑了起来：“我看你连公寓钥匙都没有，调哪门子的查啊，你肯定没给领导报备就来了吧？”
　　彭标狰没想到这个肖又一这么敏锐，只能赶紧岔开话题：“这不重要。现在你该告诉我，你带着相机在公寓附近干什么？”
　　肖又一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彭标狰。他紧紧捏住挂在脖子上的相机，似乎很紧张这个东西。
　　“你读高三，不应该是把精力花在学习上吗？”彭标狰补充了一句。
　　肖又一有些生气，再次提高了音量：“你不需要担心我的学习，我自己能够做到两者兼顾。”
　　“好吧，那你就说你是来干什么的？”彭标狰没想到肖又一还这么有脾气，将语气软化了下来。
　　“我听说达斯公寓这里出了案子，所以想来调查一下，说不定能有什么发现呢？就像你一样，彭，警，官。”肖又一最后几个字故意一字一顿地说，似乎带着些讽刺意味。
　　彭标狰叹了口气说：“这个案子已经结案了，你不需要再调查了。”
　　肖又一睁大了眼睛，惊讶地说：“怎么会？明明这个案子有很多疑点啊？哪儿有五个人会在一起自杀啊，这肯定有幕后主使。”
　　“无论你怎么说，这也只是一起自杀事件而已。警方需要做的就是确认死者身份，通知家属而已。”彭标狰让出自己的食物，示意肖又一把它也吃掉。
　　肖又一牢牢盯着彭标狰，问：“那你呢？你真的相信这只是简单的自杀？”
　　彭标狰不知该作何回答，于是用沉默应对。
　　“我就知道，其实你也不相信对吧？彭警官，一名警察如果不去查清楚真相，他真的能够吃得下，睡得着吗？比如像你现在，这个肉包你吃得下吗？”肖又一举起包子在彭标狰面前晃了晃。
　　彭标狰被戳穿了自己的想法，觉得有些恼怒。生气地抓过包子，看着肖又一的脸故意两三口吃下了包子。
　　肖又一咯咯地笑着说：“其实，你和我一样，都是想知道真相罢了。”
　　“我是警察，当然也查清真相。那你呢，也想当警察？还是侦探小说看多了？”彭标狰努力咽下包子，差一点呛到。
　　肖又一拿起他很宝贝的相机，说：“我想当一个记者。但不是那种写一些八卦小报的记者，而是能够勇敢揭露事实的记者。今天是我的第一次尝试，没想到这么倒霉就和你撞上了。”
　　“当记者都这么冲锋陷阵，我看你是相当战地记者吧？”彭标狰也学着肖又一的口气，出言讽刺道。
　　“谁说拿笔杆子的人就不能上战场呢？有时候，文字和新闻的力量，远超普通人的想象。”肖又一说着这句话，眼睛里亮晶晶的，看起来充满了希望。
　　彭标狰不懂肖又一的浪漫，站起了身拍拍裤子，伸出手要拉肖又一：“无所谓了，现在很晚了，我送你回家吧。”
　　肖又一拍开彭标狰的手，并没有要走的意思：“不用你送，我自己会回去，但不是现在。”
　　“为什么？”
　　肖又一没有回答，而是拿着相机，看着自己拍摄的画面。自知自己不可能拗过一个小孩，彭标狰只能又坐了下来，一起看肖又一的照片。
　　看到彭标狰的头忽然靠近，离自己只有几厘米时，肖又一忽然移开了身子：“你干嘛？我不回家你可以回家啊，老是缠着我干什么？”
　　“我只是想看看你的作品而已，再说了，让一个学生在这么晚的时候自己回家，我做不到。”彭标狰一把拉过肖又一，另一只手也握住了相机，开始看这台机器显示的画面。
　　照片中，都是一些没什么亮点的画面，基本就是在1301室外拍了几张警戒线的照片。但是毕竟肖又一也进不去，自然拍不到什么劲爆的画面。接着往下翻了翻，竟然是彭标狰的照片。画面中彭标狰站在警戒线外，看着牢牢锁住的门。再往下几张也是他的画面，只不过变成了他回头看到了镜头，并一步一步逼近。
　　“怎么都是我？”彭标狰问。
　　肖又一有些无语，没好气地说：“这不是还没拍到什么，你就出现了嘛。我一开始还以为是什么凶手回到现场欣赏自己的成果呢。谁知道你直接掏出一个警官证啊。”
　　彭标狰笑了笑，把相机还给了肖又一：“那我想问，未来的记者先生，如果只是靠你自己，你准备怎么去调查真相呢？”
　　肖又一先是故作神秘地笑了笑，然后盯着彭标狰看：“我可从来没说我要单打独斗，找一个靠谱的工作伙伴也没那么难，眼前不就是一个吗？”
　　彭标狰觉得事情不妙，皱着眉问：“什么意思？”
　　“我是想说，咱俩合作，一起来把这宗悬案破掉怎么样？”肖又一狡黠地笑着。
　　彭标狰连忙摇头拒绝：“不行不行，你还是个学生，以学习为重。而且万一有什么危险，难道还真得让你冲锋陷阵吗？”
　　“怎么就不行呢？彭警官你一个人，真的能忙得过来吗？原来警察的工作这么闲吗？”
　　“我只是不想把无关的人拉进这个漩涡之中，而且你要知道，就算我们找到了真相，也有可能不是我们想要的。又或者说，事实不是我们能控制的。你有可能籍籍无名，即使做了那么多。”彭标狰还是拒绝。
　　肖又一眼神却变得坚毅起来：“获得结果固然重要，可是不能忽略其中的过程。最重要的，是我们曾为死去的人做过一些事，他们已经不能开口说出真相是什么，但是最起码我们可以让真相浮出水面，哪怕就只是一秒钟。”
　　彭标狰有点被说动了，或许是他的表情有些动摇，肖又一立马乘胜追击：“我是为了我热爱的事情在奋斗，彭警官我相信你如果热爱你的工作，也不会放弃的。就算你觉得我只是个学生，没什么时间。可是我能证明我的能力，我也会用所有空闲的时间来帮你的。”
　　彭标狰捂住了肖又一的嘴，想让对方停止说话，然而肖又一仍然含糊不清地继续恳求：“你考虑一下吧，彭警官。”
　　肖又一给出了一个他所能做出的最可爱的表情，希望能融化面前这位警察冰冷的内心。
　　彭标狰叹口气说：“好吧，但是，如果这件事有任何危险的可能，你都必须退出，可以吗？”
　　肖又一听到彭标狰这样说，高兴地举起双手，丝毫不顾忌彭标狰的手还捂着自己的嘴，兴奋地欢呼起来。
　　彭标狰抽回了手，嫌恶地说：“全是口水！”
　　不过肖又一现在正在兴头上，完全不在意彭标狰在说什么。
　　“好了，别傻乐了。未来的记者大人，现在可以送你回家了吗？”彭标狰被肖又一的情绪逗得也有一丝笑意，但又立马转换成严肃的模样。
　　肖又一点点头，跟着彭标狰走向了停车场。

　　“自行车？你有没有搞错啊，大哥？”肖又一看着彭标狰的旧单车，发出一声感叹。
　　彭标狰不解地问：“自行车怎么了？能骑就算是一个交通工具啊，而且它还能载人呢！”彭标狰拍了拍车的后座，一脸很骄傲的样子。
　　肖又一翻了个白眼：“这么大的风，你送我到家估计脸上的皮都没了。”
　　“不会的。”彭标狰从自己的包里掏出一个厚重的帽子，将它套在肖又一头上，几乎把对方整个脑袋都给罩住，“这会保护好你的。”
　　彭标狰笑得有些憨厚，他现在只能看到肖又一圆溜溜的眼睛，却没有看到对方已经羞红的脸。
　　彭标狰卖力地骑着车，这也是他第一次载人，发觉比起自己一个人，还是要吃力许多。他感觉到身后的肖又一好几次因为失去平衡差点摔下去。
　　“你抱住我啊，你摔了我可赔不起啊。”彭标狰对身后的人大喊，风有点大，他不得不加大音量。
　　“知道了！”肖又一吼了回去，不得不环住彭标狰的腰，头靠在对方的背上。他其实不太习惯和刚认识的人这样亲密接触，只是再不这样做，自己真的可能从车上摔下去。
　　到达肖又一的家，还需要跨过好几条街道。觉得这一路上不说点什么，实在有些尴尬。彭标狰主动地问：“所以，你为什么这么晚回家？你爸妈不应该很担心吗？”
　　彭标狰感觉到身后的人沉默了一会儿，正想着自己的问题会不会太冒犯了，接着就听到了对方的回答。
　　“没什么，他们正闹离婚呢，没空管我。”
　　听到这个，彭标狰忽然有些心疼身后的男孩，他也只不过18岁而已。
　　“那你呢？这么晚回去，你爸妈就不担心了？”肖又一靠着彭标狰，他说话时会让彭标狰的背也跟着震动，有些发麻。
　　“我毕竟要工作，晚些回家也是正常的。我妈能照顾好自己的，我读大学的时候，她也是自己这样一个人过的。”彭标狰老实地回答。
　　“那你爸呢？”
　　“他很早就去世了，将近十年了。”彭标狰平淡地说出这句话，仿佛这就好像是一句平常的问候。
　　肖又一发现自己可能说错话了，直接揭开了别人的伤疤。他低声嘟囔了一声：“对不起。”
　　“什么？”彭标狰没有听到肖又一的低语，下意识地扭过头看对方。结果差点撞上路边停着的车。他不得不抓紧车把，免得失衡让两人摔倒。
　　“啊啊啊，你看路啊！我什么都没说，你别管了！”肖又一惊恐地大喊，生怕被撞。
　　彭标狰痴痴地笑着，自豪地喊着：“我的车技，你不用担心！”
　　终于到了肖又一家楼下，彭标狰停下了车。由于没习惯车后有人的情况，他下意识地抬腿一扫，结果就是把肖又一踹倒在地，摔了个人仰马翻。
　　“抱歉抱歉！我忘了你还在后面。”彭标狰赶忙拉起肖又一，然后绕着对方一圈检查是否让对方受伤。
　　肖又一推开彭标着，气呼呼地说：“没事儿，倒是你，以后有了对象可别又把人家给踹了。”
　　彭标狰尴尬地笑笑：“你说什么呢，扯那么远。”
　　肖又一没继续这个话题，而是伸出了手。彭标狰不理解对方的动作是什么意思，一脸疑惑地看着对方。
　　“说好了，我们要一起查案，总得有个联系方式吧？”肖又一再次无语，缩回手掏出自己的手机，“说吧，你的电话号码。”
　　彭标狰报出了自己的手机号码，又要来肖又一的：“好了，那之后我会联系你的。毕竟只能用下班的空余时间，所以都不会很早。倒是你，你确定不会影响你的学习吗？”
　　肖又一比了个OK的手势，一副志在必得的架势：放心吧，彭警官。”
　　“能别老师叫我警官吗？我也没比你大几岁，我也才22。”彭标狰对肖又一这十分生疏的称呼不太满意。
　　肖又一转了转眼睛，打趣着说：“那你想我叫你什么呢？哥哥？”肖又一故意加重哥哥二字的语气，就是为了看对方尴尬的神情。
　　结果，彭标狰忽然红了脸，说：“你要是想的话，我不介意。”
　　肖又一顿时没了兴趣，机械地说：“算了，我叫你名字吧。”
　　“都可以啊，未来的记者大人。”
　　肖又一不满地说：“我也不喜欢这个称呼，你换一个。”
　　“那，小朋友？”彭标狰没有什么创意，只能将自己脑海中想到的第一个词语说出来。
　　“首先，我已经成年了，你别用那么幼稚的称呼好吗？其次，我不‘小’，我也有1米71 好吗？”肖又一对这个称呼也十分不满。
　　彭标狰看着这个比自己矮了十厘米的男孩，觉得有些好笑。虽然肖又一已经成年了，但仍是一张娃娃脸。他白得发光，身材瘦削。额头前的刘海已经有些长了，遮住了他的眉毛。总之，是个可爱长相的孩子。
　　“那我也叫你名字吧，够公平。”彭标狰伸出手，表示要与对方握手。
　　肖又一没有理解到彭标狰的意思，并没有任何行动。一直把手伸出来只会更尴尬，彭标狰只能收回了手。
　　“好了，又一，我要走了。”说罢，彭标狰就准备离开。
　　“等一下。”肖又一拉住了彭标狰。
　　彭标狰回过头，就看到肖又一指了指自己的脑袋：“帽子不要了？”
　　肖又一摘下帽子塞到了彭标狰的手里，转身走向大楼。走到一半，他转过身朝彭标狰挥手：“再见了，标狰。”
　　彭标狰听到肖又一这样称呼自己，觉得很好笑。他忍住笑意，同对方告别，然后骑着自行车离去。

　　彭标狰到家的时候，发觉已经快十点了。他走进客厅时，发觉妈妈正埋在餐桌上睡着了。旁边放着原本等着他回来要吃的饭菜，不过现在已经凉透了。
　　我不在的时候，妈妈都是这样等着自己吗？彭标狰这样想着，然后看了看墙壁上挂着的父亲遗像。照片中的父亲，坚韧而又严肃，似乎在他所有的记忆里，父亲都没这么笑过。在很多时候，因为繁忙，父亲都会很晚回家。妈妈会像等自己那样等父亲回家吗？
　　彭标狰轻轻敲了敲妈妈的背，让对方醒过来：“妈，我回来了。”
　　妈妈揉了揉惺忪的睡眼，呢喃着说：“我给你热热菜，你赶紧吃一些。”
　　“不用了妈，我吃过了。”
　　妈妈还是端着菜走进厨房：“那也喝点汤吧。”
　　接着妈妈盛了一大碗排骨汤，放在餐桌上。彭标狰虽然不饿，但是为了不让妈妈伤心，他还是慢慢喝起了汤。
　　“标狰，妈妈想跟你说点事。”妈妈郑重其事地开口，一下子让彭标狰有些紧张。
　　“怎么了，妈？你医院的体检结果出来了？”彭标狰绷紧了心弦，担心是妈妈身体出了问题。
　　妈妈摇摇头说：“没啥大问题，就是有点贫血而已。我要跟你说的事是，我一个同事她女儿，人挺好的。现在在顺安大学读大三，长得漂亮极了，要不你们见见？”
　　彭标狰放下了勺子，无奈地对妈妈说：“妈，你怎么老是着急这些事。我才毕业不久，离结婚还早着呢，而且你说的那姑娘，也才大三。人家还有着远大的前程，别用婚姻捆住对方。”
　　“什么捆住不捆住的，我只是希望你能有个可以依靠的人。本来我就不同意你当警察，你倒好，悄悄把高考志愿填了警校。结果好了，大学这么多年，也没个对象。现在工作了只会更忙，哪儿有时间去认识新的人啊。所以还不是得靠你妈妈，给你搜罗着适合你的人。你别觉得这些事离你很远，实际上一眨眼就到成家立业的时候了…”妈妈开始喋喋不休，彭标狰只能听着，无法反驳。
　　“…我左劝右劝，就怕你当个刑警。你说你要只是个民警，哪怕是交警也行啊。结果非要选这么个危险的职业，我只怕你像你爸爸一样…”
　　彭标狰看着妈妈的泪眼，觉得自己的心脏也有些刺痛。他知道父亲的死，是根插在这个家中的刺，怎么样都无法拔去。他已经失去了一个至亲，他实在不忍心再去伤害另一个。
　　“行了妈，我知道了，我会去的。”彭标狰只能答应，但是看到妈妈瞬间亮起的双眼，他也感到开心。
　　“好，就这个周末，你去见见人家。就算是多认识个朋友也好。我马上联系她妈妈，我跟你说，这女孩子，老好了。学习一直名列前茅，而且人缘也特别好。她还很善良，学校附近的猫猫狗狗啊，她都有空就去喂喂…”
　　妈妈嘴上还在不停地说着，彭标狰继续喝着汤。在这个时刻，他觉得一切都挺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