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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三十万之局 沈静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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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静宜比约定时间早到了二十分钟。
卢星辰从办公室窗口看到她走进梧桐巷的时候,愣了一下。她今天穿着一件黑色的薄风衣,头发盘在脑后,戴着一副深色墨镜,整个人看上去不像是来谈赞助的,倒像是来出庭的。她身后跟着一个年轻男人,穿深蓝色西装,提着一个公文包,看上去像是助理或者律师。
费昀正好在走廊上,卢星辰让他下去接一下。
两人上楼的时候,卢星辰已经在办公室门口等着了。沈静宜摘下墨镜,露出一张保养得当的脸,眉眼间带着一种精明的锐利。她跟卢星辰握了握手,力度适中,不轻不重,恰到好处。
“卢院长,好久不见。上次座谈会之后一直想找机会再来棋院看看,没想到你先找上我了。”沈静宜的声音不高不低,语速不快不慢,每一个字都像是经过精心计算的。
“沈总客气了,”卢星辰把她们让进办公室,“您能亲自来,是我棋院的荣幸。”
沈静宜扫了一眼办公室的布置,目光在那幅“棋如人生”的字上停了一瞬,然后很自然地在沙发上坐下来。她的助理坐在她旁边,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个平板电脑,打开了一个文档。
“卢院长,我不跟你绕弯子。”沈静宜身体微微前倾,“你昨天跟我说想搞一个青少年棋类公开赛,这个想法本身我很有兴趣。但在我决定是否参与之前,我有几个问题想先弄清楚。”
“您请讲。”
“第一,这个赛事的品牌归属。你提到的‘星辰杯’,用的是你棋院的‘星辰棋社’品牌。这个品牌的权属,目前到底清不清楚?”
卢星辰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
这个问题来得太直接、太精准了。沈静宜不是随便问问,她是做过功课的。有人在来之前已经调查过了星辰棋社的背景。
卢星辰深吸一口气,尽量让自己的声音保持平稳:“沈总,这个问题我可以很明确地回答你——星辰棋社品牌属于莒州棋院,权属清晰,有书面协议。目前正在进行工商登记的规范化操作,预计年内可以完成全部手续。”
沈静宜看了他一眼,那双眼睛像两道射线,似乎能穿透他的每一句话。
“好,”她说,“第二个问题。这个赛事的可持续性。办一届赛事不难,难的是办第二届、第三届。你打算怎么保证这个赛事的品牌价值不会随着你的赛事停办而贬值?”
卢星辰在椅子上换了坐姿,身体略微前倾。这个问题他准备过,但沈静宜的表述方式比他预想的更犀利。她不是在问“你怎么推广赛事”,而是在问“你怎么保证你的品牌不缩水”。这说明她考虑的不仅仅是赞助一场比赛,而是更长远的合作。
“沈总,我打算用三到五年的时间,把‘星辰杯’打造成鲁东南地区最具影响力的青少年棋类赛事IP。”卢星辰说,“第一步是办起来,第二步是办下去,第三步是办出品牌。具体的路径,目前已经规划了三个维度——一是赛事本身的专业化,我们计划引入专业裁判团队和赛事管理体系;二是选手的明星化,我们目前已经有了一些有潜力的青少年棋手,通过赛事包装他们,同时他们的成绩也能反哺赛事;三是商业化运营,赛事IP本身可以衍生出培训、游学、文创产品等一系列价值。”
沈静宜听完,没有立刻表态。她转头看了助理一眼,助理在平板上飞快地记录着什么。
“第三个问题,”沈静宜回过头来,“如果——我是说如果——棋院未来的管理架构发生了变化,这个赛事的品牌归谁?赛事本身归谁?”
空气凝固了。
卢星辰几乎可以确定,沈静宜一定从某个渠道听到了什么风声。她不是一个棋类行业的人,她不可能无缘无故地关心棋院的“管理架构”。她问这个问题,只可能是一个原因——有人跟她说过,棋院的改革可能会有变数,而她要确保自己的投入不会因为这种变数而打水漂。
“沈总,”卢星辰的语速放慢了,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里滚出来的,“莒州棋院是莒州市体育局下属的事业单位,星辰杯赛事是在棋院组织框架下运行的。无论管理架构如何调整,棋院的主体资格不会改变,赛事的品牌归属也不会改变。如果您参与合作,您的权益会受到法律的保障。”
沈静宜盯着卢星辰看了足足五秒钟。
然后,她笑了。
那一笑不是客套的笑容,而是一种“我明白了”的笑容,带着一丝释然,也带着一丝审视结束后的放松。
“卢院长,你回答得比我预期的要好。”沈静宜靠回沙发靠背,“我没什么问题了。我可以说一下我的想法——我对‘星辰杯’这个项目有初步的参与意愿,但我的参与方式可能跟你想象的不太一样。”
“愿闻其详。”
“我不会以冠名赞助商的身份参与。”沈静宜说,“我会以联合主办方的身份参与。也就是说,你的棋院出内容、出专业度,我的公司出资源、出渠道。赛事冠名可以叫‘星辰杯’,前面可以加我的公司名字作为前缀。我要的不是那几秒钟的曝光,我要的是这个赛事IP本身的话语权和未来的成长空间。”
卢星辰微微眯了一下眼睛。
沈静宜的这个提议,超出了他的预期。他原本只想拉一笔赞助款,解决赛事启动的资金问题。但沈静宜想要的不是一锤子买卖,而是进入这个赛事的内部,成为利益相关方。这意味着她对这个赛事的未来有更高的期待,也意味着她对棋院本身有更多的想法。
“沈总,您说的联合主办,具体怎么操作?”卢星辰问。
“我出资三十万,作为赛事的启动资金。同时,我的公司负责赛事的宣传推广、媒体对接、赞助商招募——除了冠名权之外的其他商业开发,我都可以帮你做。”沈静宜伸出三根手指,“我要的是赛事的长期运营权,三年起步。在这三年里,赛事产生的商业收益,我们可以按比例分成。”
卢星辰沉默了。
沈静宜的这个提议,从商业角度看是很有诚意的——三十万的启动资金在莒州本地的文化项目里已经算是相当大的手笔了。而且她愿意出力做推广、拉赞助,这对卢星辰来说是求之不得的。棋院最大的短板就是商业运营能力,沈静宜恰好能补上这一块。
但他必须警惕一个问题——沈静宜要的“长期运营权”,意味着她要在赛事中拥有相当大的话语权。如果这个比例设计得不合理,未来的“星辰杯”可能就不再是棋院的“星辰杯”,而变成了沈静宜公司的“星辰杯”。品牌的话语权一旦旁落,棋院就成了一个纯粹的“内容提供商”,所有的商业价值都会被对方抽走。
“沈总,我原则上同意您的合作意向。”卢星辰说,“但具体的合作方式,我们需要进一步细化。我需要一份书面的合作方案,明确双方的权利义务、决策机制、收益分配比例这些核心条款。”
“当然。”沈静宜点点头,“我回头让团队出一版方案,下周送到你手上。”
她站起来,再次跟卢星辰握手。这次握手的力度比刚才大了一些,时间也长了一些。
“卢院长,我这个人做事的原则是一旦决定了就不后悔。”沈静宜说,“我对棋类文化是真的有兴趣,不是一时兴起。我希望我们这次合作是一个开端,不是一次性的项目。”
“我也希望如此。”卢星辰说。
送走沈静宜之后,卢星辰在办公室里站了一会儿。梧桐巷里,沈静宜的黑色轿车缓缓驶出,消失在巷口的拐角处。
费昀敲门进来,端了两杯茶,一杯给卢星辰,一杯给自己。他刚才一直在隔壁房间听,通过开着门的会议室听到了大部分对话。
“卢院,你觉得这个女人靠谱吗?”费昀直接问。
卢星辰接过茶杯,吹了吹浮沫:“不好说。但她至少比孟广才靠谱——孟广才连个明确的态度都不敢给,上来就说要回去‘碰一碰’。沈静宜不一样,她直接报了一个数字,还提出了一个明确的合作框架。不管这个框架能不能落地,至少说明她是有备而来的。”
“可是她要长期运营权。”费昀推了推眼镜,“这个口子一开,将来会不会反客为主?”
“所以我刚才留了一手。”卢星辰说,“我没承诺任何比例,也没承诺任何具体的决策权。我只是说‘原则上同意合作意向’。谈判才刚刚开始。”
费昀点了点头,喝了一口茶。
“卢院,还有一件事。”费昀放下杯子,“老秦今天下午跟林奕辰下了两盘棋,第二盘下完跟孩子聊了大概一个小时。我听老秦说,林奕辰自己不想走。”
卢星辰猛地转过头来:“真的?”
“老秦是这么说的。林奕辰觉得自己在莒州棋院还有进步空间,而且他担心去了济南人生地不熟,训练环境和教练水平不一定比老秦强。但他妈妈说济南那边的棋校能帮他走职业路子,他拗不过他妈妈。”
“那他爸呢?”
“他爸在外地打工,常年不在家。家里的事基本是他妈说了算。”费昀顿了顿,“老秦让我转告您,说这件事他可能说不动,得您这个院长亲自出面跟家长谈。”
卢星辰把茶杯放下,一只手撑着下巴,拇指摩挲着下巴上的胡茬,思索了好一会儿。
“行,”他说,“你帮我约一下林奕辰妈妈,明天下午,最好是放学以后。就在棋院见面。”
“我让老秦去约。”
“等一下,”卢星辰叫住准备出去的费昀,“你刚才说老秦跟林奕辰下了两盘棋,结果怎么样?”
费昀嘴角微微翘了一下:“第一盘林奕辰赢了,第二盘老秦赢了。老秦说第二盘他故意下了一些非常规的棋,让林奕辰措手不及。他想测试一下林奕辰在面对陌生局面时的应变能力。”
“结果呢?”
“结果不太理想。林奕辰在想不出应对方案的时候,又回到了‘求稳’的老路子上,错失了好几次反攻的机会。”费昀说,“老秦说他回去想了很久,觉得可能需要专门针对这个心理惯性做一个训练方案。我昨天跟他提过的那个‘强制进攻训练’,他采纳了,打算从下周开始试。”
卢星辰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
费昀出去后,办公室里又安静下来。卢星辰揉了揉太阳穴,闭上眼睛,脑子里同时转着好几条线——沈静宜的合作方案、林奕辰的家长沟通、星辰杯的赛事设计、专项审计的应对预案、改制方案的破局。每一条线都需要他投入大量精力,而他现在最缺的就是精力和时间。
但他不能停。
莒州棋院这盘棋,他下了二十年。从一个小科员下到了院长,从一盘残局下到了一个还算像样的局面。现在有人要掀翻这盘棋,他不能让任何人把他的心血毁掉。
他睁开眼睛,拿起电话,拨了一个号码。
“喂,何局,是我,小卢。明天晚上老地方,七点,我请客。对,就是上次那家茶馆。有事跟您请教。好,好,明天见。”
挂了电话,卢星辰站起来,走到窗前。
夕阳把梧桐巷染成了一片金色,远处有麻雀在电线上一字排开,叽叽喳喳地叫着。他忽然想起今天上午跟林奕辰下棋时的那段对话——“不够好,是不敢下好棋。”
他自己不也一样吗?
这些年,他在棋院做的事,说到底都是“求稳”二字。改制要慢慢改,品牌要慢慢做,项目要慢慢推,每一步都小心翼翼的,生怕走错一步就前功尽弃。他不敢下好棋,因为他输不起。
但现在,对手已经逼到了面前。再不下狠棋,这盘棋就真的输了。
他把窗户推开一道缝,晚风涌进来,带着梧桐叶和尘土的味道。他看着窗外那条他走了十年的梧桐巷,忽然下了一个决心。
从今天开始,他要改一改棋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