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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听雨茶舍   星期三 ...

  •   星期三下午,卢星辰没有等到林奕辰妈妈,而是等来了另一个电话。
      老秦打来的,声音有些发沉,像是刚从一个不太愉快的场合出来:“卢院,林奕辰妈妈今天没来,她说身体不舒服,改天再说。”
      卢星辰皱起眉头:“你没跟她约的是今天下午吗?”
      “约了。她说她今天头有点疼,来不了。”老秦顿了顿,“但我听她的语气,不像是头疼,更像是有什么话不想当面说。”
      卢星辰沉默了一会儿。他能想象林奕辰妈妈现在的心理状态——她已经在济南那边签了意向协议,觉得自己占了理,来棋院面谈反而会陷入被动。不如先拖着,拖到实在不能拖了,再摊牌。
      “老秦,你跟林奕辰本人再确认一下,他自己的想法到底是怎样的。你单独约他,不要在棋院,在外面找个安静的地方。跟他好好谈,让他不要有压力,就告诉我们他想怎么样。”
      “行。”
      下午三点,卢星辰还有另一个约——孟广才那边来了电话,说团队评估已经有了初步结论,让卢星辰过去谈一谈。孟广才的公司在莒州市中心的一栋写字楼里,占了一整层,前台的背景墙上写着“广才集团”四个大字,用的是那种亮闪闪的金属字,透着一股暴发户的气息。
      卢星辰到的时候,孟广才正在会议室里等着。会议室很大,一张长桌能坐二十个人,但今天只坐了三个人——孟广才坐在主位,他左手边坐着一个四十来岁的女人,看上去像是财务或者法务;右手边坐着一个年轻男人,像是助理。
      “卢院长,来来来,坐。”孟广才今天穿着一件浅蓝色的polo衫,领口敞着,露出一截金链子。他比上次见面的时候胖了一些,双下巴更明显了,但眼神一如既往地精明。
      卢星辰在孟广才对面坐下。
      “卢院长,我让团队评估了一下你的那个赛事项目。”孟广才开门见山,“综合来看,我们认为这个项目有潜力,但风险也不小。棋类赛事的关注度毕竟有限,三十万的冠名费对我们来说是一个不小的投入,回报周期可能比较长。所以在具体投入的方式上,我们可能需要再斟酌斟酌。”
      卢星辰心里有点明白了。孟广才想投,但不想出三十万,他想讨价还价。
      “孟总,您觉得什么样的投入方式是合适的?”卢星辰问。
      孟广才转头看了旁边那个女人一眼,女人翻开面前的文件,用职业化的语调说:“卢院长,我们初步的想法是,广才集团可以以实物赞助的方式参与,比如提供赛事的场地、餐饮、物料这些。折合下来大概在十五万左右。现金赞助的话,我们可能只出十万。合计二十五万。”
      十五万的实物加十万的现金,二十五万的总量,比卢星辰预期的三十万少了五万。而且“实物赞助”这个东西弹性很大——场地是孟广才自己公司名下的物业,餐饮是他投资的酒店提供的,物料是他合作方的印刷厂做的,这些实物在账面上算十五万,实际成本可能连十万都不到。对孟广才来说,这是低成本放大赞助额的好办法;但对卢星辰来说,他真正需要的是现金——场地、餐饮、物料这些东西棋院本来就要花钱去买,用赞助的形式拿到确实是省了一笔,但省下来的这十五万并不能解决现金流的问题。他需要现金来支付裁判工资、选手奖金、宣传推广这些必须真金白银花出去的项目。
      “孟总,您的方案我回去认真研究一下。”卢星辰没有当即拒绝,也没有当即接受,“我需要跟棋院的团队碰一碰,看看实物赞助这块具体怎么落实。”
      “不急不急,”孟广才大度地摆了摆手,“你慢慢研究。这个事我们不急,我们是长期合作,不是一锤子买卖。”
      从广才集团出来,卢星辰站在写字楼门口等出租车。天已经有些暗了,路灯还没亮,整条街笼罩在一种暧昧的灰蓝色光线里。他掏出手机看了看时间,快五点了,距离晚上跟何远舟喝茶还有一个多小时。
      他想了想,决定不回棋院了,直接去茶馆。那个茶馆在老城区的一条巷子里,步行大概要四十分钟,但他想走一走,趁这段时间把今天谈的两个赞助方案理一理。
      一条是沈静宜的三十万现金加联合主办,但要三年运营权。另一条是孟广才的二十五万混合赞助(十五万实物+十万现金),冠名权还是棋院的,附属权益可以谈,但孟广才的态度模棱两可,不像是真的想大力投入,更像是“给你点面子别让你空手回去”的心态。
      两个方案各有优劣。沈静宜的诚意更足,投入更大,但条件也更苛刻。孟广才的条件宽松,但投入不足,而且他那个“实物赞助”的含金量需要仔细核算。
      走着走着,卢星辰走到了一座天桥下面。天桥上人来人往,有人在卖唱,有人在摆摊,有人在发传单。桥洞里有一个老头在下棋——不是围棋,是中国象棋,跟另一个老头面对面坐着,旁边围了三四个看客。
      卢星辰停下来看了一会儿。
      老头下得不怎么样,但挺热闹的。两个人一边下棋一边斗嘴,声音大得整条街都能听见。围观的人时不时插一两句嘴,支支招,然后被下棋的老头骂回去。
      卢星辰忽然觉得,棋类运动最朴素的魅力就在这里——不需要华丽的场地,不需要昂贵的设备,不需要繁复的流程。一副棋子、一块棋盘、两个人,就能创造出一个完整的世界。在这个世界里,规则是公平的,胜负是清晰的,每一步都有回响。
      棋院里那些复杂的博弈——品牌的权属、改制的方案、审计的风险、赞助的谈判——说到底,都是为了让更多的人能像天桥下这两个老头一样,自由地下棋。不是为了段位证书,不是为了中考加分,不是为了职业出路,只是为了下棋本身。
      这个念头让他有些释然,也有些沉重。
      释然的是,他想起了自己做这些事情最原初的动力——不是为了当院长,不是为了搞政治,而是真的想让这家棋院活下去,让更多的人能接触到棋类的魅力。沉重的是,这些纯粹的初心,在复杂的现实面前,显得那么单薄、那么脆弱。
      他继续往前走。
      巷子在莒州老城区的深处,两边是那种青砖灰瓦的老房子,有些已经翻新过了,有些还是原样。茶馆的招牌不大,是一块木匾,上面刻着“听雨茶舍”四个字,用的是行书,笔意疏朗。门是那种老式的木门,推开门会发出“吱呀”一声响。
      卢星辰到的时候,何远舟已经在里面了。
      何远舟退休三年了,头发白了大半,但精神头很好,坐在茶桌后面,穿着一件深藏青色的夹克衫,手里端着一杯茶,正跟老板娘说着什么。老板娘是个四十来岁的女人,圆脸,说话慢声细语的,看到卢星辰进来,站起来笑了笑:“卢院长来了,老位置?”
      “老位置。”卢星辰点了点头。
      老位置是茶馆最里面的一间雅座,不大,但很安静,窗户朝着一个小院子,院子里种着一棵石榴树,这个季节石榴还没熟,青青的果子挂在枝头,沉甸甸的。
      两人坐定,老板娘泡了一壶龙井,退了出去,把门带上。
      何远舟端起茶杯吹了吹,没急着喝,看着卢星辰,眼神里有种长辈看晚辈的慈爱和审视并存的味道。
      “说吧,遇到什么事了。”
      卢星辰放下茶杯,把最近的情况一五一十地跟何远舟说了——周副局长的突然视察、改制方案的五次搁置、专项审计的传言、星辰棋社品牌权属的问题、沈静宜和孟广才的赞助谈判、林奕辰可能流失的危机。他说得很详细,连方敏那条短信的内容都说了,但他把自己主动公开账目、用透明化应对审计的想法暂时没有说,不是不信任何远舟,而是他想看看何远舟会先提出什么样的建议。
      何远舟听完了,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慢慢放下。
      “小卢,你有三个问题,你自己可能没有意识到。”何远舟伸出三根手指。
      “第一个,你在棋院待了二十年,从科员干到院长,你太熟悉这个地方了。熟悉到你把棋院的一切都当成了自己的事情。这是优点,但也是弱点。因为这个单位归根结底不是你卢星辰的,是国家的。你把自己的心血、精力、甚至尊严都押在了上面,别人只要动一下棋院,就是在动你的命。你太在意了,所以你的反应会过激,会失掉冷静。”
      卢星辰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没有说出来。
      “第二个,”何远舟说,“你对改制方案被搁置这件事的理解,可能过于个人化了。你以为有人在针对你,针对棋院,针对你的改制方案。但你有没有想过,体制改革这个东西,从来就不是一个部门、一个人能说了算的。局里有局里的考量,市里有市里的盘子。你的改制方案五次被搁置,不一定是因为有人要搞你,更可能是因为更高层面的政策风向在变化。”
      这个角度,卢星辰确实没有想过。他一直在想的都是“谁在搞我”。但如果何远舟说的是对的,改制方案的搁置和评价并不直接相关,那他的整个应对策略就需要重新调整。
      “第三个,”何远舟的声音低了下来,语速也慢了一些,像是在斟酌着每一个字,“你注册星辰棋社品牌的合作伙伴——就是你那个大学同学——他现在是什么态度?”
      卢星辰心里一紧。
      何远舟点出了他潜意识里一直在回避的问题——那个大学同学,叫张维远,卢星辰跟他已经有大半年没有联系了。当初注册品牌的时候,两人关系很好,张维远二话不说就把公司挂上了。但这些年下来,两人的联系越来越少,最近一次通话还是去年年底,讨论品牌续签的事。张维远当时的态度就有些不耐烦,说“你那个棋院的事怎么这么麻烦,每次都是续签续签,你就不能一次性把手续办利索吗”。
      如果专项审计真的来了,审计组第一个要查的就是这个壳公司。他们会找到张维远,会问他一系列问题——你和棋院是什么关系?为什么棋院的品牌会注册在你的公司名下?你从中有没有得到任何利益?这些问题的答案,完全取决于张维远怎么回答。
      而卢星辰无法控制张维远的嘴。
      “何局,”卢星辰的声音有些紧了,“您提醒得对。我确实忽略了这个问题。张维远那边,我需要尽快跟他沟通一下。”
      何远舟摆了摆手:“不只是沟通的问题。你现在的处境是,你有一个软肋——不是你有没有贪污受贿的问题,而是你的整个运营模式在法律上存在着模糊地带。这个模糊地带,在平时谁都不会在意,但一旦有人想整你,这就是最致命的武器。”
      “那您的建议是——”
      “两条腿走路。”何远舟说,“第一,尽快把品牌权属的法律手续彻底理清楚,不能再拖了。哪怕改制方案没批,哪怕棋院的法人资格还不完善,你先想办法把品牌从你同学的公司名下剥离出来,转到棋院名下。这一步不管多难,都要做。第二,在审计到来之前,你能不能主动去找体育局,要求对你进行审计?”
      卢星辰愣住了。
      “主动要求审计?”
      “对。”何远舟的眼睛亮了一下,“你不是怕被人查吗?你主动要求查。你去局里说,为了推进棋院的规范化管理,为了回应社会的关切,主动申请对星辰棋社品牌的运营情况进行专项审计。你开这个口,局里反而不好拒绝——人家主动要求被查,你能不让吗?审计组来了,你把所有账目、所有凭证、所有协议都摊出来,干干净净,清清楚楚。审计结果出来了,如果不是没有问题,反而是对你的一种背书。”
      何远舟说的“主动公开、主动透明”的策略,跟卢星辰自己之前的想法不谋而合。但何远舟的版本更极致、更具进攻性——不是等审计来了再被动地交出材料,而是主动要求审计,把“被查”变成“请查”。这个姿态的差异,在体制内的博弈中可能是决定性的。
      “何局,您这个思路——”卢星辰斟酌了一下措辞,“我有个类似的念头,但没敢往这个方向想。主动要求审计,万一局里借机——”
      “借机扩大审计范围?借机查你别的?”何远舟接过话头,“如果你在别的方面也有问题,那你确实不该自投罗网。你在别的方面有问题吗?”
      卢星辰认真地想了想。
      他做院长这些年,棋院的每一笔大额支出他都亲自审批,每一份合同他至少看过三遍。车补、饭补、出差补贴,严格按照规定执行,不多报一分钱。棋院的公车早就被收走了,他上下班都是骑电动车或者走路,连打车报销都很少用。他唯一可能被诟病的,就是星辰棋社品牌权属这个程序上的瑕疵。但正如他自己判断的——程序有瑕疵,实质没流失。
      “没有。”卢星辰说,“何局,我没有别的问题。”
      何远舟盯着他看了几秒钟,然后笑了:“那就没什么好怕的。你知道我退休前为什么能从体校一路干到局长吗?不是因为我能力多强,是因为我从来不害怕被查。一个管理者,如果连审计都害怕,说明他的位置本身就坐不稳。”
      卢星辰沉默了。何远舟说的每一句话都像棋子在棋盘上生根,他不是在教你怎么下棋,而是在帮你把局势看清楚。
      “最后一个问题,”何远舟又端起茶杯,这次喝了一大口,“那个孩子,林奕辰。你真的想把他留下来?”
      “想。他是我们最有潜力的选手。”
      “那你就去做家长的工作。不是去求她们留下,而是去跟她们谈合作。”何远舟放下茶杯,身体前倾,一字一顿地说,“你去跟林奕辰的妈妈说,莒州棋院不但能帮他走职业路,还能给他一个济南棋校给不了的东西——他就是莒州棋院‘星辰杯’的形象代言人,全莒州都知道他的名字。这个曝光度,不是任何一家棋校能给的。”
      卢星辰的眼睛微微睁大了一些。
      “而且,”何远舟继续说,“你可以考虑给林奕辰提供一定的生活补助或者训练补助。棋院有没有这方面的预算?”
      “目前没有专项的。但如果能办成‘星辰杯’,拉来赞助,可以从赛事经费里挤出一部分。”
      “那你就告诉她,只要林奕辰留在莒州,棋院会为他提供省内一流的训练条件、定段赛的全程保障、以及一定的经济补助。你把这些条件摆在台面上,让她自己比较——济南能给什么,我们能给什么。她是一个母亲,她会为自己孩子选择最好的路。你要做的就是让她相信,最好的路就在你的棋院里。”
      卢星辰有一种豁然开朗的感觉。何远舟的建议不仅仅是在“留人”,更是在“招商”——把林奕辰当成一个项目来运营、来投资、来包装。这个思路一旦成立,林奕辰就不只是一个需要被挽留的苗子,而是棋院未来发展战略中的一个核心资产。留住他,不是感情用事,而是战略投资。
      “何局,”卢星辰站起来,给何远舟续了茶,双手递过去,“今天这一趟,值了。”
      何远舟接过茶杯,笑了笑:“值不值,看你接下来怎么走。我只是给你提了一些建议,真正的路还是要你自己走。”
      卢星辰回到棋院的时候,已经快九点了。棋院的灯还亮着,训练室里有人在摆棋。他推门进去,看到林奕辰一个人坐在棋盘前,对着一个死活题发呆。旁边放着一瓶已经喝完的矿泉水和一块只咬了一口的饼干。
      “林奕辰,这么晚了还不回去?”卢星辰走进训练室,声音在空旷的房间里显得很响。
      林奕辰抬起头,看到是卢星辰,慌忙站起来:“院长,我……我再摆一会儿就回去。”
      卢星辰走到他身边,低头看了看棋盘上的死活题。一道标准的“大猪嘴”变例,黑棋如何杀白。林奕辰已经摆了好几种变化,但每一种都在最后几步卡住了,始终找不到正确的次序。
      “这个题很难,”卢星辰说,“老秦给你的?”
      “嗯。”林奕辰点点头,“秦老师说这个题不是考死活,是考次序。他让我必须自己解出来,不能看答案。”
      卢星辰在他对面坐下来。本想说点什么关于留队的话,但看了看棋盘,又看了看林奕辰疲惫但专注的眼神,话到嘴边又咽了下去。
      “慢慢想,不急。”卢星辰说,“我先走了,你别太晚。”
      他拍了拍林奕辰的肩膀,转身走出训练室。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忽然停住,回头看了一眼。灯光下,那个瘦小的身影正低着头,手指在棋盘上缓慢地划动,像是在抚摸每一个交叉点的可能性。
      卢星辰忽然觉得,这个孩子不应该走。
      不是因为他是棋院唯一的明星选手,不是因为他是星辰杯的潜在代言人,而是因为他天生就是一个棋手。一个能对着一道死活题坐一整个晚上、不吃饭不喝水、眼睛里只有黑白两种颜色的人,天生就是为棋而生的。
      这样的人,莒州棋院应该竭尽全力留下来。
      他走出棋院的大门,梧桐巷里只有路灯惨白的光和远处偶尔传来的犬吠。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六月的夜风带着一丝闷热,也带着一丝说不清的希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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