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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星辰初照 翌日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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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清晨,卢星辰比平时早到了四十分钟。
棋院的门还是锁着的,他掏出钥匙开了锁,推门进去,院子里落了一层梧桐叶,扫地的大爷还没来。他从前厅拿了扫帚,把甬道上的叶子拢了拢,堆在墙角。做这些琐事的时候,他的脑子反而特别清醒。
昨晚他想了很久方敏发来的那条消息。“有人提出棋院不应该搞混合所有制”“国有资产流失的风险点”——这两句话几乎是一套标准的组合拳。先否定改革方向,再从具体问题上找突破口,步步为营,环环相扣。
他今天要跟林奕辰下一盘棋。名义上是院长关心棋手成长,实际上他有另一个想法,一个他还没跟任何人提起过的想法。
七点刚过,老秦带着林奕辰到了。
老秦今天换了件深灰色的夹克,但领口还是磨得发毛。林奕辰跟在他身后,背着个黑色双肩包,鼓鼓囊囊的,不知道装了些什么。男孩穿一身深蓝色运动服,拉链拉到最顶端,露出半截细细的脖子。
“来了,”卢星辰从办公室窗口探出头,“直接上楼,棋盘我都摆好了。”
老秦仰头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领着林奕辰上楼。
卢星辰办公室的角落里有一张小棋桌,平时不怎么用,上面落了一层薄灰。今天一大早他特意擦了,摆上一副云子围棋,白子晶莹,黑子乌亮,是全院最好的一副棋。这副棋还是当年何远舟当局长的时候批专款买的,说是“莒州棋院门面不能太寒酸”,结果门面货在库房里吃灰吃了好几年,卢星辰上任后才翻出来自己用。
林奕辰进门后第一件事不是看棋盘,而是规规矩矩站好,微微鞠了一躬:“院长好。”
卢星辰点点头,示意他坐下。老秦搬了把椅子坐到旁边,不是看棋,更像是一个裁判。
“执黑执白?”卢星辰问。
“客随主便。”林奕辰的声音不大,但咬字清楚。
“那我执黑。”卢星辰笑了笑,“我水平差,让你先手我没法下。”
老秦在旁边嘴角微动,算是笑了一下。他太了解卢星辰的棋力了——业余三级,大概就是业余段位里最底层的那一档,说不上“差”,但跟林奕辰这种准职业水平的棋手相比,差距大概是一个在天上飞,一个在地上爬。让先都够呛,更别说让子了。
但卢星辰今天的目的显然不是赢棋。
第一手,黑棋右上角小目。标准得不能再标准。
林奕辰白棋左下角星位,也是标准应对。
布局阶段走得很快,卢星辰的棋路中规中矩,全是教科书上的定式,走得规规矩矩,像小学生描红。林奕辰对这类棋路太熟悉了,应对起来几乎不需要思考,落子速度越来越快。
到第三十手左右,棋盘上的局面已经明显偏向白棋。卢星辰的黑棋虽然在左上角围了一块不大不小的实空,但整体棋形松散,几块棋之间缺乏联系,像几个不相往来的邻居。而白棋的棋形厚实,子力配合良好,隐隐有向中央扩张的势头。
卢星辰停下来,端着茶杯喝了口水。
“林奕辰,”他忽然开口,“你下棋的习惯是什么?”
男孩愣了一下。这个问题不在棋盘上,棋盘上的问题是——黑棋中腹那手棋是不是走得太缓了?卢星辰的落子在第三十一手选择了一个很平庸的拆边,价值大概在十目左右,但如果在右上角逼一个,可以顺势破掉白棋的潜力,价值至少在十五目以上。
“我……比较谨慎。”林奕辰斟酌着说。
“谨慎到什么程度?”卢星辰追问。
林奕辰没回答,目光从卢星辰脸上移回到棋盘上。他伸出手,点了一点黑棋第三十一手的位置,然后飞快地在棋盘上比划了一个变化——右上角逼、白棋应、黑棋再回到中腹跳——这个进程下来,黑棋能多出五目左右的优势。
卢星辰看着那手变化,沉默了几秒。
“你的意思是我下得不好。”他说。
“不是不好,”林奕辰垂下眼睛,“是不够好。”
老秦在旁边又动了一下嘴角。
卢星辰哈哈笑了两声,笑声在安静的办公室里显得有些突兀。他拿起一颗黑子,在指间捻了捻,忽然说了一句让在场两个人都不太明白的话:“你说得对,不够好。但有些时候,不敢下好棋,比不会下好棋更致命。”
老秦的表情微微变了。
林奕辰抬起头看卢星辰,目光里有一种超出年龄的审视。这个十三岁的孩子似乎意识到,院长说的不仅仅是围棋。
“继续。”卢星辰把黑子落在左上角的二路,一个极其保守的官子。
林奕辰犹豫了半秒,然后没有跟着卢星辰的节奏走。他没有在左上角应,而是在中腹堂堂正正地跳了一个,这道白棋一落,黑棋中央最后一点发展的可能性被彻底封死。胜负已分,后面的棋只是走个过场。
卢星辰看明白了,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赢了?”
老秦替林奕辰回答:“赢了。这手跳完,黑棋认输都行。”
“那我认输。”卢星辰干脆利落地把棋子一推,“林奕辰,你等一下,我有个问题想问你。”
林奕辰放下手中的棋子,正襟危坐。
“你觉得棋院怎么样?”卢星辰问。
这个问题的跳跃性太大了。刚才还在讨论具体的棋形,忽然跳到“棋院怎么样”,就像一个医生刚看完X光片,突然问病人“你觉得这家医院怎么样”。
“挺好的。”林奕辰答得很短。
“具体说说。”
林奕辰想了一会儿,可能是在揣摩院长到底想听什么,但最终选择了说实话:“秦老师教得很好,训练室的条件也不错。但我觉得……下棋的人太少了。围棋这边常年训练的只有六七个人,国际象棋那边反而多一些。我查过资料,省里其他几个棋院,围棋的常训人数都在十五人以上。”
老秦皱了一下眉头。林奕辰说的这个数据,他当然知道,但他没想到这个十三岁的孩子会去查这些,而且在院长面前毫不避讳地说了出来。
卢星辰倒是没生气,反而往前探了探身子:“还有呢?”
“还有就是,”林奕辰犹豫了一下,声音低了一些,“棋院跟我们学校合作的培训项目,很多是冲着段位证书去的。大家学棋的目标不是提升棋力,是拿证书。拿了证书,中考能加分,高考能走特长生。真正纯粹喜欢下棋、想当职业棋手的人,很少。”
办公室里安静了一会儿。
卢星辰转头看老秦。老秦的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但他捻烟的手指停了一下。
“老秦,你带的徒弟,这话说得到位。”
老秦没接话。他把掏出来的烟又塞回烟盒,这大概是他对当前场合的一种尊重——虽然卢星辰办公室允许抽烟。
卢星辰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林奕辰和老秦,面朝梧桐巷的方向站了一会儿。他的影子投在地板上,被早晨的光拉得很长。
“林奕辰,”他没有转身,声音从窗户那边传过来,“如果我让你当星辰棋社的形象代言人,你愿不愿意?”
老秦的手猛地停住了。林奕辰也没反应过来,呆呆地看着卢星辰的背影。
“什么?”老秦的声音有些发紧。
卢星辰转过身来,表情是认真的,没有半点开玩笑的意思。“我说,让林奕辰当星辰棋社的形象代言人。我昨天想了一晚上,棋院现在面临的问题,归根结底不是品牌权属、不是改革方案,而是——没有人知道莒州有个棋院。没有存在感,就没有话语权。没有话语权,你搞什么改革都是别人案板上的肉。”
他走回来,坐到自己椅子上,双手撑着桌面,目光从老秦移到林奕辰身上,又移回来。
“我们要搞一个赛事,一个足够大的赛事。围棋和国际象棋一起搞,名字我都想好了,‘星辰杯’莒州青少年棋类公开赛。先把品牌打出去,把影响力做起来。等大家都知道了莒州棋院、知道了星辰棋社,那些在背后搞小动作的人,想动你,就得掂量掂量公众的舆论。”
老秦沉默了很久。他点了一支烟,这回是真点了,在卢星辰办公室里。卢星辰没拦他。
吐出一口烟之后,老秦说:“你这个思路,是说给别人听的,还是真想这么干?”
“都是。”
“赛事规模呢?”
“省级起步,目标是区域级。鲁东南地区还没有一个有影响力的青少年棋类赛事,这个空白我们可以填。”
“预算呢?”
“找赞助。”
“谁去找?”
“我去。”
林奕辰一直没说话,坐在凳子上,两只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膝盖上,像个听课的小学生。但他的眼神一直在变,从最初的茫然变成了思索,从思索又变成了某种说不清的东西——可能是兴奋,也可能是紧张。
老秦看了林奕辰一眼,然后对卢星辰说:“他今年才十三岁,你让他当形象代言人,就是把他推到台前。树大招风,你想过没有?万一棋院内部或者外面有人拿他做文章,一个孩子,承受得了吗?”
“所以我先问你。”卢星辰说,“你觉得他行不行?”
老秦又吸了一口烟。
“我觉得,”他把烟头捻灭在卢星辰桌上的烟灰缸里,一字一顿地说,“他不是行不行的问题。他是莒州棋院目前唯一能拿得出手的青少年棋手,你不用他,你没人可用。”
这话说得直白,甚至有点扎心。但卢星辰知道老秦说的是实话。
莒州棋院的青少年梯队建设一直是个短板。围棋方面,除了林奕辰,其他几个在训的孩子水平参差不齐,最好的也不过业余三段,放到省级比赛上根本不够看。国际象棋那边情况略好,有个十五岁的女孩叫夏晚亭,去年拿了省青少年锦标赛季军,算是有点成色,但距离“明星选手”还差得远。
这就是卢星辰急于搞“星辰杯”的原因之一——赛事是放大器,能把一个棋院的能量放大十倍百倍。有了赛事,就有流量;有流量,就能吸引赞助;有赞助,就能改善训练条件;条件好了,就能留住好苗子。这是一个正向循环。
但现在的问题是,这个循环的起点——赛事本身——需要启动资金。没有资金,一切都是空中楼阁。
卢星辰上午在办公室里把这套思路理了一遍又一遍,在笔记本上画了一个逻辑图,箭头画了擦、擦了画,最后整页纸都糊了。他索性合上本子,拿起座机拨了一个号码。
对方是莒州市一家房地产公司的老板,姓孟,叫孟广才,做房地产开发起家的,这几年开始涉足教育产业,在当地算是排得上号的企业家。卢星辰跟他打过两次交道,一次是棋院搞周年庆拉赞助,孟广才出了两万块钱;另一次是孟广才的儿子在棋院学国际象棋,卢星辰亲自安排了费昀一对一指导。
电话接得很快,孟广才的声音热情得有些夸张:“哎呀卢院长,好久不见好久不见,什么风把你电话吹过来了?”
卢星辰寒暄了几句,直接说明来意:“孟总,棋院下半年打算搞一个全省性的青少年棋类公开赛,名字暂定‘星辰杯’,想看看您这边有没有兴趣冠名赞助。”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
“星辰杯?”孟广才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语气里带着些许玩味,“这个‘星辰’,是卢院长您的星辰棋社的那个星辰?”
卢星辰不意外孟广才能把这两者联系起来。他在商场上的嗅觉一向敏锐,这个反应恰恰说明他已经在脑子里快速盘算过了。
“是,”卢星辰坦率地承认,“棋社的品牌现在归棋院所有,赛事用这个名字,也是为了品牌统一。”
孟广才“嗯”了一声,那种拖着长音的“嗯”,是老板们在做出决策前惯用的拖延战术。卢星辰听到这种声音并不慌,因为这说明对方在认真考虑,而不是一口回绝。
“卢院长,你大概需要多少?”
“初步预算在五十万左右。冠名赞助的话,三十万,可以谈。”
“三十万。”孟广才又“嗯”了一声,这回声音短促了一些,“卢院长,三十万不是个小数目。我这边回头跟团队碰一碰,让他们出一个评估报告,看看这个赛事的传播价值和品牌回报。你也知道,我们公司这两年陆续投了几个教育项目,预算已经排得很满了。”
话没说死,但也没答应。
卢星辰表示了感谢,挂了电话。他靠在椅背上望着天花板,脑子里飞快地做着下一步的预案。孟广才这条线不能全押,得同时铺开其他几个可能的赞助渠道。
正想着,门被敲响了。
进来的是费昀。费昀今天穿了件白衬衫,袖子卷到手肘,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看上去比平时精神了不少。他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走到卢星辰桌前,把文件夹打开,里面是十几页打印纸,密密麻麻全是字。
“卢院,您昨晚让我做的‘星辰杯’赛事方案,我加班赶了个初稿,您过目。”费昀推了推眼镜,语气平静,但眼底有些血丝说明他没怎么睡。
卢星辰接过文件夹,快速浏览了一遍。
费昀的方案做得相当细致——赛制设计、日程安排、场地规划、裁判配置、奖项设置、宣传推广、预算分解,每一块都写得清清楚楚。围棋和国际象棋两个项目分开赛,各自独立报名、独立计分,但颁奖典礼合在一起,形成一种“棋类盛会”的氛围。预算方面,费昀分了三档:基础档二十五万,标准档四十万,豪华档六十万。每一档的差异点都标注得一目了然。
“这个豪华档六十万的预算里,有十万元的直播费用?”卢星辰指出其中一条。
“是。”费昀说,“如果要做区域影响力,直播是必需的。现在青少年赛事的传播主要靠家长的朋友圈,影响范围有限。如果能上本地电视台或者网络平台直播,效果会完全不一样。”
“电视台的直播能谈下来吗?我们这种级别的赛事,人家未必愿意播。”
费昀顿了一下,像是早有准备:“我认识的一个人,在莒州电视台体育频道当制片人,之前聊过,他对棋类赛事其实挺感兴趣的,只是一直没有合适的内容可以播。如果有省级青少年赛事,他们有可能会考虑。当然,需要一些费用。”
“多少?”
“初步聊下来,五万左右,含制作和播出。”
卢星辰在心里快速算了一笔账。按照标准档四十万的预算,除去场地、裁判、奖金、选手食宿这些硬性支出,能留给宣传推广的空间大概在十万左右。如果五万给了电视台,那网络推广、平面媒体、印刷物料就只剩五万了,捉襟见肘。
“直播的事先放一放,把重点先放在线下的赛事组织上。”卢星辰做了决定,“赛事本身的质量是第一位的,传播是第二位的。先把比赛做成精品,口碑出去了,第二届、第三届自然有人关注。”
费昀点了点头,在本子上记了一笔。
“另外,”卢星辰把文件夹还给他,“围棋这块的具体赛制设计,你跟老秦碰一下。国际象棋你负责,围棋老秦负责,你们两个部门要协同,不要各自为政。”
“明白。”
费昀走后,卢星辰又坐了一会儿。窗外的日照已经移到了正南方,梧桐树的影子缩成了一个圆点,紧贴着树干。他看了看表,十一点四十。他拿起手机,翻了翻通讯录,找到本市另一家企业的联系人——一家做文化传媒的公司,老板姓沈,叫沈静宜,女的,四十出头,在本地文化圈挺有人脉。卢星辰跟她是去年市里组织的一次文化产业座谈会上认识的,聊过几句,感觉对方对棋类文化有些兴趣。
他试着发了条微信过去,简单介绍了“星辰杯”的想法,问对方有没有兴趣聊聊。
沈静宜的回复来得很快,只有一句话:“听起来有意思。明天下午三点,我到你棋院来,面谈。”
卢星辰盯着这条回复看了几秒,心里有些意外。沈静宜回复的速度和爽快的程度都超出了他的预期。在商场上混了这么多年,他太清楚一个道理——越是爽快答应的,越要留个心眼。不是不信任对方,而是商业合作里,爽快往往意味着两种可能:要么是对方真的很感兴趣,要么是对方已经有了自己的盘算,爽快只是表象。
但他眼下没有挑三拣四的资本。任何一条可能的赞助渠道,他都要全力以赴去谈。
中午吃饭的时候,卢星辰端着饭盒在走廊上碰到了赵拓。赵拓的搪瓷缸子永远不离手,里面泡的茉莉花茶浓得能站住筷子。
“国际象棋那边今天怎么样?”卢星辰靠在走廊墙上,一边扒饭一边问。
“还行,”赵拓喝了口茶,“夏晚亭今天上午跟费昀练了三个小时,这小子教学是真有一套。晚亭那个中局战术一直是个短板,费昀给她设计了一套专项训练,才练了一个星期,感觉就有进步了。”
“夏晚亭明年中考吧?”卢星辰问。
“对,马上升初三了。她家长的意思是,如果走职业棋手的路子,可能要考虑进省体校。但省体校不在莒州,要去济南,家长不太放心。”赵拓说到这里,叹了口气,“我们这个国际象棋项目,最大的问题不是训练水平,是出路。围棋有定段赛,定上段就能走职业路;国际象棋的职业体系在国内本来就不完善,对大多数家长来说,下国际象棋就是个特长,不是一条正经的路。”
这话说到点子上了。
卢星辰以前也思考过这个问题——为什么国际象棋在莒州的群众基础始终起不来?围棋好歹有深厚的文化传统和广泛的业余棋手群体,国际象棋虽然近几年因为丁立人夺得世界冠军火了一把,但在中小城市的渗透率依然很低。家长们愿意让孩子学围棋,很大程度上是因为“围棋开发智力”“围棋修身养性”这些传统观念的支撑,而国际象棋在这方面缺乏类似的文化背书。
“所以赛事就更重要了。”卢星辰说,“有了高水平的赛事,孩子们就有了目标;有了目标,家长们就有了信心;有了信心,项目才能持续发展。”
赵拓点了点头,端着搪瓷缸子回了训练室。
下午,卢星辰把自己关在办公室里整理材料。他把星辰棋社品牌运营以来的所有合同、协议、财务凭证、会议纪要都翻了出来,按时间顺序排好,一份一份地过。这件事他之前做过,但做得很粗,只是一个大概的了解。这次不同,这次他要做到每一个细节都经得起推敲。
他花了整整三个小时,把材料从头到尾梳理了一遍,发现了几个问题。
第一个问题:品牌注册的时间线存在一个空档期。星辰棋社品牌最初注册时,是在一个叫“莒州市星辰文化传播有限公司”的主体名下,这家公司是卢星辰一个大学同学注册的,当时纯粹是为了解决棋院无法开具发票、无法签订商业合同的困境。后来棋院进入了改制阶段,卢星辰推动棋院与这家公司签订了一份《品牌权属协议》,明确了星辰棋社品牌归棋院所有,公司只是名义上的持有。但这份协议的签订时间,比品牌实际使用的时间晚了一年零三个月。
这一年零三个月的空档期,在法律上是模糊地带。
第二个问题:品牌授权使用的范围界定不够清晰。协议中只写了“棋院有权使用星辰棋社品牌开展经营活动”,但“经营活动”的定义太宽泛,没有具体列举。如果有人存心找茬,可以质疑棋院是否有权将品牌用于赛事冠名、衍生品开发等具体用途。
第三个问题:也是最让他头疼的一个——品牌授权是一年一签,每年年底续签。今年年底的续签还没做,也就是说,如果有人在年底之前发起调查,而合作方的公司态度出现变化,棋院可能面临品牌使用权的法律风险。
卢星辰把这三个问题写在笔记本上,盯着看了很久。
都是能解决的问题,但都需要时间。而他最缺的就是时间。
下午四点,老秦推门进来了。
“卢院,有件事得跟你说。”老秦的表情不太好看。
“说。”
“林奕辰妈妈今天下午给我打了电话,说下学期想把孩子转去济南的棋校。”
卢星辰的眉头猛地皱了起来。
“原因呢?”
“说是济南那边的棋校有更好的职业晋升通道。那边的教练跟家长联系上了,说林奕辰的条件可以去参加全国定段赛的集训,如果成绩好,有希望十四岁之前定段。”
卢星辰沉默了几秒。全国定段赛是围棋界的“高考”,每年从数千名参赛者中选拔出二十个左右的职业初段名额,竞争激烈程度不亚于任何一项体育选拔。一个地方棋院的孩子能被济南的棋校看中,说明林奕辰确实有天赋,而且这天赋已经被外面的眼睛盯上了。
“家长的态度坚决吗?”卢星辰问。
“很坚决。”老秦的声音有些发紧,这是他难过的表现,“她跟我说,她已经跟济南那边签了意向协议了。下学期就走。”
卢星辰看着窗外,梧桐树的叶子被风吹得哗哗响。
林奕辰是莒州棋院围棋项目的头号种子,是卢星辰计划中的“星辰杯”形象代言人,是莒州棋院想打出去的那张牌。现在这张牌要被抽走了。
“你跟林奕辰本人聊过吗?”卢星辰问。
老秦摇了摇头:“他妈直接打的电话,没让孩子跟我说话。”
“那你去跟他本人聊。”卢星辰站起来,在办公室里踱了两步,“不是让你劝他留下,是让你了解他自己的想法。十三岁的孩子,已经有了自己的判断,他妈妈的决定不一定是他的决定。你去跟他对弈一局,下完棋聊聊,别给他压力,就是聊。”
老秦明白了他的意思,转身出去了。
卢星辰一个人站在办公室里,双手撑在办公桌上,低着头,肩膀的线条在衬衫下绷得很紧。棋院的这盘棋,远比棋盘上的十九道纵横要复杂得多。棋盘上只有黑白两色,三百六十一个交叉点,规则清晰,胜负分明。棋盘外的世界,却有无数种颜色、无数条岔路、无数个看不见的棋手在暗处落子。
他抬起头,看了一眼墙上挂的一幅字——“棋如人生”,是何远舟退休前送给他的。四个字写得不算好,笔力也一般,但每次看到这幅字,卢星辰都会想起何远舟对他说过的一句话:“小卢,棋院的盘子不大,但把棋院撑起来,比下一盘围棋难得多。围棋你输了自己负责,棋院你输了对不起所有人。”
手机响了,是方敏的电话。
“老卢,我刚听到一个消息,让你心里有个底。”方敏的声音压得很低,“局里有人提议对棋院进行专项审计,重点就是星辰棋社品牌的资产使用情况。”
卢星辰闭上了眼睛。
不是“可能”,不是“正在讨论”,而是“有人提议”。这说明对方已经开始行动了,不是试探,不是敲打,是动真格的了。专项审计一旦启动,他那一年零三个月的空档期、模糊的授权范围、未续签的协议,全部会被放在放大镜下审视。即使财务上是干净的,流程上的瑕疵也足以成为攻击的靶子。
“谢谢方姐。”卢星辰的声音很平静。
“你打算怎么办?”方敏问。
卢星辰没有正面回答。他说了一句让方敏摸不着头脑的话:“方姐,你有没有想过,为什么一个棋院的品牌归属问题,能在局里搅动这么大的动静?一颗棋子被放大到了这个地步,说明它背后一定有一盘更大的棋。”
方敏沉默了片刻:“你是说,有人拿你当棋子?”
“每个人都是棋子。”卢星辰说,“关键是,你要知道自己是哪一方的棋子。”
挂了电话,卢星辰把窗帘拉开。午后的阳光已经倾斜了,梧桐树的影子拖得长长的,落在青砖地面上,像一幅水墨画。远处的巷口,有个卖糖葫芦的老头推着车慢慢走过,山楂在糖浆里裹得晶莹剔透,闪闪发亮。
他忽然想起小时候跟父亲下棋的场景。他父亲是个臭棋篓子,围棋连基本规则都搞不利索,但教过他一句他记了三十年的话:“下棋不能只看眼前这一步,得往后想三步。想得越远,输得越少。”
三步。他现在需要想的不只是三步,而是十步、二十步。从林奕辰的去留,到星辰杯的筹备,再到专项审计的应对,最后到棋院混合所有制改革的破局——每一个环节都是一步棋,每一步棋都要算准对手的反制。
卢星辰重新坐到桌前,摊开笔记本,在空白页上画了一张图。他不是画师,画得歪歪扭扭的,但意思很清楚——中心是“莒州棋院”,向外辐射出若干条线:人才线、品牌线、资金线、政策线。每条线上都标注了当前的关键节点和风险点。
人才线的关键节点是林奕辰,风险点是流失。
品牌线的关键节点是星辰杯,风险点是资金不到位。
资金线的关键节点是赞助商,风险点是无人响应。
政策线的关键节点是改制方案,风险点是专项审计。
四条线,四个节点,四个风险点。单独看哪一个都不是致命的,但一旦形成连锁反应——林奕辰走了,星辰杯没有明星选手代言,赞助商兴趣下降,资金缺口扩大,棋院经营困难,专项审计又正好在这个节骨眼上启动——那就是多米诺骨牌,一推全倒。
他在这张图的旁边写了一个字:“缓”。
不能急。对手已经亮出了几枚棋子——周副局长的视察、改制方案的搁置、专项审计的提议——但卢星辰到现在都还没看清对手的全盘布局。谁是真正的对手?是局里的某个人,还是某个利益集团?他们的目标是什么?是搞掉卢星辰这个人,还是否定混合所有制这个改革方向,还是另有所图?
在没有看清全盘之前,盲目落子是最危险的。
他合上笔记本,拿起手机,给何远舟发了一条微信:“何局,改天方便的话,想请您喝茶。”
何远舟的回复来得很快,快得不像是退休老干部的速度:“明天晚上,老地方。”
“老地方”是何远舟退休后常去的一家茶馆,在莒州老城区的一条巷子里,门面不大,茶倒是好茶。卢星辰去过几次,知道那里安静、私密,说话方便。
晚上七点多,卢星辰离开棋院。走出梧桐巷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棋院的院墙。暮色中,那两扇深褐色的木门已经关上了,门楣上的匾额在路灯的映照下泛着幽幽的光。“莒州棋院”四个字,笔画厚重沉稳,像四个沉默的老兵站在那里,守着一方小小的天地。
他忽然有一种很强烈的预感——这方小天地,很快就要变天了。
但他没有害怕。在棋院待了二十年,他什么都经历过。单位的编制从八个减到五个又增加到十六个,财政拨款从全额变成差额又差点变成零,围棋项目从热门冷到无人问津又从无人问津慢慢回暖,国际象棋项目从零起步到现在能勉强跟围棋分庭抗礼。风浪越大,他越平静。
这种平静,是二十年磨出来的。
他沿着老城区的街道慢慢走回家,路过一家烧烤摊的时候停下来买了一串烤面筋,边走边吃。面筋烤得外焦里嫩,孜然和辣椒面的味道在舌尖炸开,辣得他嘶嘶地吸着气,嘴角却不自觉地弯了起来。
他突然想到一个主意,一个大胆到有些疯狂的主意。
如果专项审计真的要来,那他就把星辰棋社的所有账目公开——不是被动地等着被查,而是主动地向体育局、向棋院全体员工、甚至向公众公开。你不是要查我吗?我给你查。你把账本拿去看,每一分钱都清清楚楚,从哪儿来,到哪儿去,明明白白。我不仅要让你查不出问题,我还要让你查完之后不得不承认——这个品牌运营得没有问题,甚至运营得很好。
太阳底下没有不能见光的东西。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就像野草一样疯长。卢星辰越想越觉得可行,甚至有些兴奋。在体制内,大部分人面对审计的态度是“多一事不如少一事”,能藏就藏,能遮就遮。但如果他反其道而行之,主动公开、主动透明、主动接受监督,那就把对手的主动权夺了过来——你想搞我,你拿什么搞?账目是干净的,品牌运营是有效的,棋院的生存是靠市场化手段撑起来的,这些事实摆在面前,你还能说什么?
当然,前提是账目确实干净。
卢星辰停下脚步,站在路灯下想了想。星辰棋社的每一笔收入确实都进了棋院的账,每一笔支出也确实走了正规流程。那一年零三个月的空档期是他唯一的软肋,但空档期内的经营活动并不多,也就是几笔培训费和一场小赛事,总额不到五万块钱。这五万块钱虽然经过了那家壳公司的账户,但最终都回到了棋院,有对应的财务凭证。在法律上,流程有瑕疵,但实质上没有造成国有资产流失。
这就是他的底线——我可能有程序上的问题,但我没有拿单位一分钱到自己口袋里。只要这个底线守住了,专项审计最多也就是批评教育、责令整改,动摇不了他的根本。
他咬掉最后一块面筋,把竹签扔进路边的垃圾桶,大步流星地朝家的方向走去。
明天,他要跟沈静宜谈赞助。
后天,他要跟何远舟喝茶,摸清局里的底牌。
这周结束之前,他要把星辰棋社的全部账目整理好,做好公开透明的准备。
下周,他要跟林奕辰的父母见面,争取把孩子留在莒州。
每一步都要走得稳,走得准,走得坦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