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星不下坠》猫尾原子钟

3、态度 整个宇

　　整个宇宙里，等着听你说出那句话的，就三人罢了——上帝，你，和听着的我。
　　——程屿。

　　宋其石记得，程屿小的时候最喜欢吃葱油小龙虾。这次久别重逢，他特地骑着电瓶绕到公司对面六七公里的海鲜市场，挑选一些活虾。
　　傍晚下班的时候天还大亮，宋其石很幸运地买到了两斤新鲜的活虾，帮助菜市场的孃孃也一起下了班。
　　听说他要做葱油小龙虾，孃孃还好心肠地从一旁的花盆里拽了两根葱叶放进袋子里，嘱咐他油热下葱段，最好还要加点姜蒜片一块炸至交响金黄，再滤出葱油。
　　将活蹦乱跳的虾和葱叶放到电瓶车前框里，宋其石想起家里姜不多了，四下环顾一圈，发现一家貌似新开张的小商场，门前广场上散落着开业酬宾的气球碎片和礼花，便打算进去买点调料和日用品。
　　“欢迎光临，本店新开业，全场八折！”
　　商店门口，一红一蓝两个毛茸茸的兔子吉祥物正随着音响颇有节奏的音乐摇头晃脑，蹦蹦跳跳。
　　宋其石刚走到门口，就被红色蝴蝶结兔子玩偶塞了一沓宣传单。
　　商场规模不大，唯二的两所电梯都是立式的，都停在地下一层，旁边安全出口传来嘈杂声，看上去像是工人们趁着快下班，在搬运整理货物。
　　“算了，走楼梯吧。”宋其石心想，早点买完早点回去做饭。
　　生姜就放在二楼安全通道的右侧，宋其石整个逛了一圈，蹭了五分钟空调，在结账处顺手拿了两罐香草冰淇淋。
　　“先生，您手里的优惠券今天要使用吗？”收银员小姐姐问道。
　　宋其石有点惊讶地看了看手里的小十张宣传单，抬头问道：“这个吗？”
　　“是的，这是我们店限量五十张的代金券，每张抵三元，可以跟开店酬宾期间的八折优惠叠加使用。”
　　宋其石有些诧异，限量五十张的代金券，一进门就被塞了十张？
　　“打完八折后一共三十九块五毛八，您有十张代金券，抵消后就是九块五毛吧，我扫您。”

　　收银台在电梯对面，宋其石远远眺望一眼，发现电梯依旧停在负一层，电子屏上显示“停留”的圆形标识，于是打算原路返回，打算从安全通道再下一楼。
　　他刚拉开安全通道的铁门，发现楼梯拐角处传来悉悉索索的声音。仔细一听，窗外热闹的音响也关闭了，整个商场周遭又恢复夏日傍晚的宁静。
　　宋其石好奇地向下看了一眼，瞟见一个大兔子头套，红色蝴蝶结绑在左边耳朵上。
　　“喂——陈姐，我刚下班，现在过去。”
　　宋其石听到熟悉的声音忽然一愣，放缓了脚步，屏息凝神，连手中的一次性塑料袋也停止晃动。
　　“嗯，很快，马上到，十五分钟吧。”
　　今天早上出门的时候，宋其石怕打扰程屿睡觉，早餐做好了就轻手轻脚地溜出门，到现在快多半天了，程屿这小孩儿连条微信都没给他发，原来是在这打零工？
　　那他刚才……这是认出自己了？为什么不打招呼？
　　宋其石手里的虾在袋子里扑腾了两下，一楼安全通道的铁门已经“砰”地关上了。

　　程屿出商场后，在路口扫了一辆共享单车，迎着不太凉爽的晚风和金灿灿的夕阳，导航也不用开，就凭着惯性，一路溜到了商圈附近林荫道的一处小面包店门口。
　　“快点快点，今天小钱有事，店里卫生没打扫，烤盘也没刷，待会晚班就开始了……”
　　陈姐早就在店前张望半天，程屿刚在转弯处冒头，就连忙招手。
　　“知道了，陈姐，你先去忙吧，这个点孩子快放学了，店里就交给我。”
　　“那我走了啊，”陈姐急匆匆跑出店，走到一半发现围裙没摘，又赶忙返回来，“小屿，柜台上给你留了晚饭，垫吧两口再干活！”
　　程屿在后厨忙着，十有八九是没听着这句话。
　　他将该洗的烤盘和烤架全归在一侧，转头将剩下的面包挨个摆在柜台上。
　　叮--
　　“欢迎光临莱芬面包店，看看要点什么？”
　　程屿听见门口迎客玲响了，正弯着腰摆面包，也没抬眼看，就熟练的开口招呼道。
　　脚步声越来越近，程屿透过透亮的橱柜玻璃，看到两双男士皮鞋。
　　“面包店开得不错呀，发财了吧？”
　　三十多岁扎着小麻花辫的三角脸手往玻璃上一按，抽筋似的咋呼道。后面站着个西瓜头的胖子。
　　程屿闻声心料不妙，又是那几个找陈姐麻烦的人。
　　“你们店主呢？陈诗云跑哪去了？”
　　“陈姐出去了，不在店里。”
　　程屿没多跟他们纠缠，知道对面也不是客人，便转身向后厨走去。
　　“给陈诗云打电话，让她赶紧还钱！今天我要是看不见钱，谁也别想从这个门走出去了。”
　　叮——
　　迎客玲又响了，迎面走来两个穿校服的中学女生。
　　“这家店面包挺好吃的！”
　　“是吗？哪款……啊！”
　　西瓜头大吼：“叫什么叫！快滚！”
　　程屿眉头皱起，低声沉着气：“有点过分了吧。”

　　宋其石看着程屿进了面包店，在路边凉茶摊坐了几分钟，还是没想好该不该进去。
　　或许一场超级自然的都市小店“偶遇”，效果比在派出所要好一些？
　　一声尖叫打破他的思绪，两个中学生惊慌着跑出店。
　　宋其石奇怪地站起身，也没再管什么浪漫偶遇，直接走了进去。
　　叮——
　　宋其石环顾一圈，没看见店员，于是指节在柜台上敲了几下。
　　“有人吗？”
　　不等有人回答他，一个瘦高的身影敏捷地窜了出来，撞在宋其石肩上。
　　“我们不是闹事，就等陈老板回来。欠钱总得见人吧？”
　　三角脸从后厨追过来，正对上一脸诧异的宋其石。
　　宋其石挑眉：“什么年代了，还有人蠢到光天化日之下闹事的？”
　　“你怎么在这儿啊？”程屿瞪大眼睛。
　　“你、你谁啊，少管闲事，欠钱要债，天经地义！”西瓜头缓缓跟来，指着程屿的背影喘气。
　　“没事吧？报警了吗？”宋其石没理西瓜头，低头看向一动不动的程屿。
　　“……”程屿僵硬地转过身，“没事，不能报警。”
　　“嗯？”宋其石皱眉，“怎么回事？”
　　“这家店的老板男人借了钱就死了，就剩下个小崽子和这么一家店，你说我们这也挺亏的不是？”三角脸大摇大摆地往椅子上一躺，“你要管闲事啊，那你替她赔吧？”
　　程屿挡在宋其石身前，上翘的眼尾显得毫不客气：“给你们多少钱才会罢休？你以为你们放高利贷是合法的吗？”
　　宋其石大致摸清楚故事来龙去脉，有点好笑地把手搭在程屿肩上：“店里有监控吧？”
　　三个人不明所以。
　　宋其石另一只手拿出手机，毫不犹豫报了警。
　　“喂，是我，陈警官，不是，这回没被偷，是有人敲诈勒索，在……”
　　“喂！我不是说了不能！”程屿一个猛回头，伸手就要抢宋其石的手机，被他侧身躲了过去，“你让陈姐的孩子怎么办！”
　　“在广平路……”宋其石一手牵制着乱扑腾的程屿，一边退后两步，探头出去，“一百零三号莱……莱芬面包店，嗯，好的，我们不走。”
　　西瓜头和三角脸两脸懵，真听见警察要来，有点着急地从椅子上站起来。
　　“老大，怎么办？”西瓜头问。
　　“他妈的找事是吧！”三角脸一口痰吐在地上，拽了两下收银柜没拽开，转头看了一眼监控，指着宋其石的背影挥拳冲上去，“找死！”
　　宋其石刚想侧身躲一下，发现程屿冲了上去，连忙拽着他的胳膊向后拉，两个人重心不稳，一齐摔在了店门口的楼梯上。
　　三角脸扑了空，踉跄出去两三米，转头又挥拳向宋其石两人冲来。
　　此时，远处传来若隐若现的警笛声，西瓜头连忙拉住三角脸。
　　“老大，咱们撤吧，你打他也没用啊！”
　　宋其石若无其事地指指店门口的摄像头。
　　三角脸挣扎两下，跟西瓜头两人歪七扭八地走了。

　　从刚才起，程屿就一直没说话，可能是生气了，宋其石想。
　　生气了还替他挡拳，年轻人就是容易冲动。
　　宋其石没忍住摇摇头笑了出来，正对上程屿那双凶巴巴的月梢眼。
　　“陈姐怎么办？她家小孩刚上二年级，她要是被传唤了……”
　　宋其石无辜地晃晃手机：“没报警。但是于情于理都不关你的事，要不要考虑换个工作？”
　　程屿茫然地眨眨眼：“没报警？那刚才的警笛声哪来的？”
　　“左转两百米是医院，救护车吧，”宋其石抻着程屿站起来，“我也不知道，运气好，巧合？反正听起来都差不多。”
　　“总之，这事其实跟你没关系，对吗？”宋其石突然严肃起来。
　　“嗯……”程屿转头进了店，“什么算没关系？遇见了，交谈过，就有情分。而且陈姐对我一直很好，让我完全不管，我做不到。”
　　“你管不了这么多，很多人很多事都是这样，先照顾好自己……”
　　“哥，有没有能力管重要吗？”程屿回头盯着宋其石，“很多时候，重要的是一个态度，人家其实也没指望你帮多大的忙。”
　　宋其石觉得有点莫名其妙：“人家老板缺你一个小孩的态度吗？”
　　程屿明显语气急躁起来：“我是小孩，是，陈姐不缺我的态度。那你呢？你是小孩吗？你觉得我也不缺吗？”
　　“我……”
　　“算了，哥，你先回去吧，我还要工作。”
　　没等宋其石反应过来，程屿已经顾自走到后厨，开始洗洗涮涮，明摆着给宋其石留下八个大字：
　　心情不好，好走不送。